他转过身，看着窗外那几栋写字楼。“可下午五点半一过，大楼的灯一灭，整条街就死了。你在门口站十分钟，只能听见梧桐树叶掉地上的声音。”

　　“周末呢？”

　　“头一年还试过开门，从早坐到晚，一天进来三个人，卖了两瓶水。后来干脆关了。但门关了房租不少。”汪老板把眼镜戴上，“五天挣的，被周末两天空转吃没了。”

　　吴奇点了点头。他拿着矿泉水瓶，在店里慢慢走了一圈。

　　冰柜里的饮料品类齐全，但瓶身标签都朝同一个方向，那是只有长期没人翻动才会形成的整齐。零食货架上东西不少——话梅、瓜子、薯片、饼干、辣条、肉松饼——什么都有，但一个格子里能塞四五种，看久了眼花。文具货架上的笔记本分大中小三号，文件夹横的竖的都有，货进得用心，但吴奇注意到文具区最下层有一盒签字笔，包装袋上落了一层薄灰。

　　他走到店里最里面。那个角落被两面货架夹着，从门口几乎看不见。

　　货架上摆着几瓶酱油、几袋盐、一瓶醋、一袋白糖。吴奇蹲下来，拿起一瓶酱油——生产日期在五个月前。又拿起一袋盐，包装袋上落着一层灰，手指一抹，留下一道干净印子。

　　“这些调味品摆了多久？”

　　“四个多月。”汪老板走过来，靠在对面的货架上，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认了的事，“刚开店那会儿，我进了一整组货架的调料，酱油醋料酒盐白糖什么都有。结果大半年没人买。在这条街上上班的人，脑子里只有工作，没人会在上班的地方买家里做饭的东西。周边住户买菜，直奔菜市场，谁也不绕来这条街，后来调料受潮过期，亏本甩了。从那以后我不咋碰了，就留了几样摆在那儿，也不图卖，就是撑撑场面，显得店里啥都有。”

　　吴奇把那袋盐放回货架，转过身来。

　　“汪老板，我跟你说句实话。我是做调味品供货的，城西这一片我跑了大半年，酱油、醋、盐、料酒、白糖，这些民生货我都有渠道。”

　　汪老板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今天本来不是冲你这店来的。后面快餐店约了我谈供货，我来早了，进来买瓶水。但你这家店让我挪不动脚——位置这么好，中午泡面走得也不差，调味品却压在角落里落灰。我看得难受。”

　　“你是想让我从你那儿进货？”汪老板问。

　　“现在不是时候。”吴奇说得干脆，“你现在这个摆法，我供了货你也是亏。我先帮你把店里的问题理一遍，等调味品自己走起来了，你从我这儿拿货。你不用付我一分钱，我也不强买强卖。数据做起来了，你自己会找我。”

　　汪老板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他在政务街待了四年，上门推销的人见多了，开口就是“老板我给你推荐个爆款”。

　　这个人不一样——他先说问题，再说解法，最后才提合作，顺序是反的。

　　“行。”汪老板把眼镜戴上，“你要是能让这些盐和酱油动起来，以后调料全从你那儿拿。”

　　吴奇点了一下头，没再多说合作的事。他把酱油瓶放回货架，站起来。

　　“你刚才说，这条街上的人进来拿了就走，多一秒都不待。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赶时间呗。”

　　“不止是赶时间。”吴奇靠在货架上，“你家楼下菜市场的人，是早起勤快专程去采购的。他出门就想好了要买什么，手里有单子、兜里有布袋，进门直奔摊位。但这条街上的人不一样——他们是来上班的。上班的时候大脑被工作占满了，跟家里有关的事全部被压着，根本不往那方面转。”

　　他蹲下来，重新拿起那袋盐。“上午十点，他在想今天的报表。下午两点，他在想下午的会。你让他这个时候想起家里缺盐？不可能。但你让他下午五点半下班路过的时候顺手带一袋——他就带了。不是他不买，是他买的想法还没被激活。下班路过那一刻，他的脑子刚从工作模式切出来，家庭需求才开始恢复。你唯一的机会就是那个瞬间。”

　　汪老板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几遍。“所以调味品不是没人要，是我摆的时机不对？”

　　“位置也不对。”吴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把调味品藏在这个角落里，从门口走进来的人根本看不见。他看不见，就更不可能想起来。你在他们下班时，把这些东西搬到进门最显眼的货架上，让他下班一推门就看见，再在旁边写一句提醒——不用打折，不用促销，就写五个字。”

　　他从兜里掏出一支笔，顺手拿起收银台上一张空白单据纸，在背面写了五个字：“下班顺手带。”

　　字写得不漂亮，但很大，一笔一划。

　　“下班顺手带。”汪老板念了一遍，“就这五个字？不用写特价？不用写买一送一？”

　　“不用。你写打折，他会在心里算值不值。你写促销，他会想这东西是不是临期的。但‘下班顺手带’不是广告——是他脑子里刚在想‘晚上做什么菜’‘家里盐是不是快没了’的那一刻，你正好在他眼前放了一袋盐，轻轻戳了一下。”

　　汪老板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好一会儿。他想起上个星期他老婆让他下班买袋盐回去，他答应得好好的，到家就忘了。“行。”他把纸收进抽屉里，“调味品按你说的改。”

　　“改完调味品，还有一件事。”吴奇走到零食货架前面，“你中午什么卖得最好？”

　　“饼干、咖啡条、小袋坚果。”汪老板走过去，顺手从旁边格子里又拿起一包榨菜，“还有这个。中午吃完饭嘴里没味儿，有人专门下来买这个嚼。”

　　“这些买的人，是一样一样挑，还是拿了就走？”

　　“都有。有的挑半天，有的拿了就走。”

　　“那你可以把这四样搭在一起卖。”吴奇把饼干、坚果、咖啡条、榨菜四样挑出来摆在收银台上。

　　四样都是独立小包装，大小差不多，刚好够一个人午休十分钟吃完。

　　“中午午休就几十分钟，吃完饭坐着犯困，嘴巴闲，想嚼点东西又不想在货架前面挑半天。你替他把这四样装在一个透明袋里，比单买便宜两块，放在收银台旁边最显眼的地方。他买水的时候扫一眼，顺手就拿一包。原来他只花三块买水，现在花十块买了水，外加一包随手零食。”

　　“为什么搭榨菜？”

　　“你说的——中午吃完饭嘴里没味儿。这个人下午开会，嘴里有点咸味就不会那么困。”

　　汪老板拿起那包榨菜看了看，想起自己以前进货的时候，批发商说这个独立包装榨菜不好卖，没人会专门买一小包咸菜。他从没想过把它和饼干坚果搭在一起。“这个我今天就能弄。”

　　“还有那台复印机。”吴奇指了指收银台旁边那台落了灰的旧复印机，“你复印收多少钱？”

　　“五毛。”

　　“外面打印店呢？”

　　“一块。”

　　“你门口什么都没贴，谁知道你这里能复印？”吴奇走到店门口，指了指那扇玻璃门，“来这条街办事的人，很多是第一次来。不知道去哪填表、不知道去哪盖章，站在大厅门口迷茫，到处找打印店。你这店就在这条街上，复印只要五毛，还能顺嘴告诉人家去哪办——你这四年看也看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