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底告别校园,洛迦正式踏入了社会,那年的他,不过十几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没有学历,没有技能,没有人脉,在偌大的城市里,举步维艰,只能找最底层、最辛苦的体力活,靠着出卖劳动力,勉强谋生。
几经辗转,他进了一家小型压花厂,成为了一名最普通的流水线工人。工厂环境简陋,车间里闷热嘈杂,大型机器整日轰鸣不止,发出刺耳的噪音,空气中弥漫着布料、胶水混合的刺鼻气味,待久了,头晕恶心,格外难受。车间里没有空调,只有几台老旧的风扇,慢悠悠地转动着,根本驱散不了夏日的炎热,也吹散不了空气中的异味。
洛迦每天的工作,就是重复着枯燥又繁重的压花操作,站在机器前,一刻不停地忙碌着,双手反复摆弄着布料,不敢有丝毫懈怠。从清晨到深夜,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长时间的站立,让他的双腿浮肿发酸,双脚磨出一个个血泡,破了又好,好了又破,渐渐变成厚厚的茧子;双手被布料、机器磨得通红,布满细小的伤口,沾上胶水,疼得钻心,汗水顺着额头、脸颊不断往下淌,浸湿了身上的工作服,紧紧贴在身上,又黏又难受,每天下班,都累得直不起腰,浑身酸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即便如此辛苦,他每个月的工资,也只有2100块钱。这点钱,在物价不低的城市里,除去日常吃饭、开销,几乎所剩无几。可当洛迦第一次拿到用自己的双手、辛苦劳动换来的工资时,手里紧紧攥着那薄薄的钞票,心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他终于不用再依靠父母,终于能自己挣钱了,能帮家里分担一些压力,能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那一刻,他觉得所有的辛苦、所有的劳累,都是值得的,心里也生出了一丝微弱的期盼,期盼着自己能慢慢攒钱,能慢慢过上好一点的生活,能摆脱过往的苦难。
可命运似乎从没有打算善待这个苦命的少年,总是在他刚刚看到一丝希望的时候,就给他重重一击,让他再次坠入深渊。
在压花厂工作没多久,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降临在了洛迦的身上。
那天,他像往常一样,在机器前专心工作,连续十几个小时的高强度劳作,让他身心俱疲,眼神有些恍惚,一个分神,操作机器的时候,右手大拇指不慎被高速运转的机器压住,瞬间,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右手大拇指血肉模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面前的布料。
身边的同事见状,立刻停下手中的工作,慌忙喊来工厂老板,老板第一时间开车,把洛迦送往附近的医院。急诊室里,医生为他清理伤口、打麻药,麻药生效后,忍着剧痛,给他缝合伤口,整整缝了十几针,才把破损的手指缝合好,厚厚的纱布层层包裹住受伤的大拇指,触目惊心。
麻药散去之后,钻心的疼痛源源不断地传来,洛迦躺在病床上,看着自己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失去知觉的右手大拇指,心里一片茫然,眼神空洞,没有丝毫神采。他不知道这场意外会给自己带来什么,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正常工作,不知道自己未来的路,到底在哪里,只觉得人生一片黑暗,看不到任何光亮,看不到任何希望。
因为手指受伤,洛迦无法继续上班,只能留在出租屋休养,这一养,就是整整两个月。那段时间,他没有任何收入,心里既焦虑又不安,担心老板会辞退自己,担心自己彻底失去生活来源,只能整日躺在床上,看着自己受伤的手指,默默发呆。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工厂老板是个心地善良、重情重义的人,在他养伤的两个月里,依旧按时给他发放工资,没有丝毫拖欠,没有半句怨言,还特意打来电话,让他安心养伤,不用操心工作的事情。老板的这份恩情,这份善意,洛迦深深记在了心底,感动不已,也让他在满是苦难的生活里,感受到了一丝难得的温暖。
他暗暗下定决心,等伤好之后,一定要更加努力工作,回报老板的善意。可世事无常,好人未必有好报,这样善良的老板,却遭遇了无妄之灾,后来因为一些变故,不小心触犯了法律,最终锒铛入狱。
消息传到工厂,所有人都陷入了震惊与慌乱,工厂瞬间陷入停滞状态。所有人都以为,老板入狱,这个家彻底垮了,柔弱的老板娘,一定会带着三个年幼的孩子离开,再也不会过问工厂的事情。
可现实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个看似柔弱、平日里很少抛头露面的老板娘,却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与韧性。她没有选择逃避,没有抛弃家庭,独自扛起了整个工厂和家庭的重担,一边要打理工厂的大小事务,维持工厂的正常运转,一边要照顾家里三个年幼的孩子。
大女儿上小学三年级,小女儿上一年级,小儿子还在幼儿园,正是需要人照顾的年纪,好在有公婆帮忙照看孩子,打理家务,老板娘才能一心扑在工厂的工作上。她每天起早贪黑,四处奔波,对接客户、管理员工、处理工厂琐事,样样亲力亲为,从一个柔弱的家庭主妇,硬生生活成了独当一面的女强人,顶着巨大的压力,苦苦支撑着整个家,硬生生等到了老板刑满释放的那一天。
老板一家都是江西人,性格爽朗直率,待人热情,平日里格外爱吃辣,吃饭顿顿都离不开辣椒。洛迦虽是北方人,却也慢慢适应了辣味,平日里在工厂,老板娘也会偶尔带些家乡的饭菜,分给厂里的员工,大家相处得十分融洽。看着老板娘独自扛起一切、坚韧不屈的模样,洛迦心里满是敬佩与心疼,可他终究只是一个普通的打工者,能力有限,能做的少之又少。
随着年龄的增长,洛迦需要挣钱的地方越来越多,看着工厂艰难的处境,他知道,自己不能一直留在这里,必须要为自己的生活寻找更好的出路。思虑再三,洛迦最终还是选择了离开这家压花厂,告别了善良的老板一家,告别了相处许久的同事,再次踏上了求职的道路。
离开原来的压花厂,洛迦四处找工作,几经波折,终于进了一家新的工厂。这家工厂刚起步不久,规模不算大,却给了他不错的待遇,每个月工资4500块钱,比之前的工作高出了整整一倍,薪资待遇,足以支撑他的生活,还能攒下一些积蓄。
洛迦格外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深知生活不易,挣钱艰难,所以在工作中,他踏实肯干,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从不会偷懒耍滑,从不会抱怨工作的辛苦,厂里的脏活累活,他总是抢着干,深得领导的认可与信任。
这份工作,洛迦一干就是八年。
八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青涩懵懂的少年,长成沉稳内敛的青年;八年的时间,他日复一日,辛苦工作,省吃俭用,从不乱花一分钱,不抽烟、不喝酒、不参加无用的社交,把每一分钱都好好攒起来。整整八年,他攒下了12万块钱。
看着银行卡里一点点积攒起来的数字,洛迦心里燃起了浓浓的希望,也生出了创业的念头。他不想一辈子给别人打工,不想一辈子做底层的体力活,不想一辈子过着一眼望到头的辛苦日子,他想拥有属于自己的事业,想靠自己的努力,让父母、让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想彻底摆脱苦难的生活,活出属于自己的人生。
怀揣着这份希望与憧憬,洛迦拿出自己全部的积蓄,没有丝毫保留,开了一家属于自己的压花厂。从采购机器、招聘员工,到对接客户、拓展生意,所有的事情,他都亲力亲为,整日奔波忙碌,虽然辛苦,可心里却充满了动力,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起初,工厂的运营还算顺利,订单源源不断,客户也都按时结算货款,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洛迦看着慢慢步入正轨的工厂,心里充满了喜悦,他以为,自己终于熬出头了,终于不用再受苦,终于可以过上安稳的好日子了。
可世事难料,命运再次给了他致命一击。
创业的第二年,合作已久的大客户,突然出现了严重的经营问题,资金链断裂,拖欠工厂的大额货款,迟迟无法结算,一笔笔巨款收不回来,工厂的资金链彻底断裂,陷入了绝境。
没有流动资金,工厂无法采购原材料,无法继续生产,无法给员工发放工资,生产陷入停滞,工厂彻底陷入瘫痪状态。洛迦四处奔波,想尽一切办法,联系客户,讨要货款,跑断了腿,说尽了好话,可终究是徒劳无功,一分钱都没有要回来。
看着空荡荡的工厂,看着员工们期盼又无奈的眼神,看着自己倾尽所有心血创办的工厂,洛迦心如刀绞,却又无能为力。他想尽了所有办法,却依旧无法挽救濒临倒闭的工厂,最终,只能无奈地选择关闭工厂,变卖所有的机器设备,拿出最后仅剩的钱,结清所有员工的工资,然后独自踏上了追讨欠款的道路。
半生的努力,半生的心血,整整八年的辛苦付出,一夜之间,化为泡影。
洛迦再次变得一无所有,辛苦攒下的积蓄没了,苦心创办的工厂没了,对未来的期许与希望,也彻底碎了。他没有抱怨,没有沉沦,生活给了他重重一击,让他遍体鳞伤,可他只能咬牙扛着,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身后是年迈的父母,是需要支撑的家庭,他只能重新收拾好心情,再次踏上打工的道路,一切归零,重新开始。
半生奔波,颠沛流离,从少年到青年,洛迦尝尽了生活的苦,受尽了世间的磨难,满身伤痕,满心疲惫,他不再奢求大富大贵,不再奢求功成名就,只盼着能有一份温暖,能有一个人,陪他安稳度日,陪他走过余下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