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十大商圈典型案例(二十一)
第二天中午,汪老板趁着午休人少,拿手机去了趟街道办大厅、工商所大厅和税务所大厅。
三个大厅的窗口指引牌各拍了一张照,回来对着照片,在一张白纸上把最常问的几个业务对应的窗口号和楼层抄下来,字写得工工整整,贴在收银台旁边。
只要有来复印的人问,他就照着纸念,基本没错。
第一个变化发生在周四上午。
一个穿黑色短袖衫的中年女人推门进来,手里攥着材料,额头上全是汗。
她看到玻璃门上贴的“打印复印五毛,不懂办事流程可以问”,犹豫了一下,推门进来。
她的问题是营业执照变更经营范围要去几号窗口,以及身份证需要复印几份。
汪老板帮她复印好,收费五毛。然后看了一眼收银台旁边贴的那张纸,告诉她变更经营范围在三楼东厅五号窗口,去之前先在二楼拿一张变更申请表填好。
中年女人愣了好一会儿,说了句“谢谢”就出去了。
过了大约四十分钟,她又推门进来了。脸上的焦躁已经没了,从冰柜里拿了两瓶水、一包瓜子放在收银台上。“老板,你指那个窗口对,上去就办了,省我好多工夫。”她付完钱,又说了一句,“以前来办事,光问来问去就得绕半天。以后再来,还来你这儿买水。”
汪老板看着她的背影走远了,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下午的变化来自随手包。午休时间,一个在写字楼上班的小伙子推门进来。
他是熟客,以前中午只买一盒泡面。今天他拿完泡面准备往收银台走,余光扫到收银台旁边的随手包,拿起来翻了翻,看见标签上的价格,自言自语了一句“比单买便宜啊”,就拿了一个随手包,和泡面一起放在收银台上。
小伙子瞥见一旁的电热水壶,又见桌上摆着咖啡条,随口问道:“老板,这儿的热水能喝不?”
汪老板笑着应声:“当然能,随便用。”
小伙子拿出随身带着的空水杯,拆开咖啡条冲好,又把泡面放进手提塑料袋里装好,一手端着水杯,一手提着袋子,径直走了出去。
当天中午随手包卖了九包。
火腿肠和卤蛋也被挪到泡面旁边,和泡面一起装进透明袋,三样塞一袋,贴上“办公室午餐包”的标签,一袋八块。有一半买泡面的人顺手拿了午餐包。
接下来的两周,变化不是爆发式的,是一天一点。
调味品头一个星期,有时一天走一两袋,有时一袋都没有。有一天整整一个下午,那排货架动都没人动。
汪老板从早到晚看了那排货架不下二十次,每一次经过都故意走慢一点,看看卡片是不是歪了,标签是不是翻了。
他在心里反复盘算——是不是位置还不够显眼?是不是字太小了?是不是这条街的人真的不买调料,前几天的销量只是碰巧?
虽然心里犯嘀咕,但是第二天他还是照常摆好,下午五点半到六点之间,一个工商所的中年男人推门进来买水,看到卡片笑了一下,说“下班顺手带——老板你这几个字写得真好”,然后拿了一袋盐。
第二周调味品开始稳定,每天都有人买,有时候一袋盐,有时候盐加生抽。买的人多半是下午五点半到六点之间进来的——下班路过推门,看见硬卡纸上写的那句“下班顺手带”,于是顺手就买了一袋。
随手包稳定在每天十几包。周三周四多一两包,汪老板分析是因为周一周二还能扛,周三周四人最累,更需要下午的热咖啡续命。周五反而少一点,因为大家都在想周末的事。
速溶咖啡条的验证数据也出来了。两周卖了四十二条,大部分集中在下午两点到四点。
来买的人里有几个是对面街道办的熟面孔。每次都是买一条咖啡条,拿自带的杯子接免费热水,冲开了就坐到门口那把折叠椅上,一个人安安静静喝完,杯子涮一涮,就走了。五分钟,不多待。
汪老板把两周数据汇总在那沓挂历纸上,给吴奇打了个电话。
第二天下午,吴奇来了,后头跟着一个拎工具箱的人。这人是吴奇的朋友,开有一家咖啡店。
因为店里换新设备,替下来一台基础款意式机,用了不到一年,想以两千块的价格出手。
吴奇把价格一说,汪老板觉得合适,这事就成了。咖啡机不大,往收银台侧边和冰柜之间的空当里一搁,刚好。
吴奇的朋友装好以后,手把手教了好几遍。
汪老板第一杯忘了放杯子,咖啡液淌了一台面。朋友让他重来,第二杯棕色的浓缩液才缓缓流进玻璃杯,香气顺着收银台往门口的方向慢慢散开。
汪老板低头轻嗅,素来不碰咖啡的他,也由衷觉得这味道格外好闻,平淡的小店瞬间多了几分温柔烟火气。
咖啡机刚装上的头几天,没人买。汪老板每天下午守着那台机器,偶尔有人进来买水,扫一眼咖啡机,什么也没问就走了。
他有点坐不住,想起吴奇说的“用数据说话”,忍着没打电话。
第五天下午,对面街道办那个常来买速溶咖啡的大姐推门进来,看见咖啡机愣了一下:“老板,你上现磨咖啡了?”
汪老板抬头应了声:“刚上的。”
大姐眼睛一亮:“哟,可以啊!”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中午师傅留下的咖啡渣,说:“那给我来一杯试试。”
第一杯美式卖出去的时候,汪老板紧张得忘了找零钱,人家提醒了才反应过来。
大姐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眉眼舒展:“味道真不错,可比速溶顺口多了。”
汪老板笑着搭话:“合您口味就好。”
隔天大姐又登门,身旁还跟着一位同事。
同事笑着打趣:“听她念叨了一天,所以我特意跟着过来尝尝鲜。”
从那以后,现磨咖啡慢慢稳住了每天七八杯的量。固定回头客有五六个人,全是对面街道办和工商所的。下午困的时候过来端一杯,来回两三分钟。
对门街道办那个大姐后来跟他说了一句话:“你的咖啡比隔壁便宜,还不用排队。下午开会前来你这儿一趟,都开始养成习惯了。”
汪老板闻言笑着摆摆手:“都是街坊邻里,图个方便实在,你们愿意常来坐坐,我心里也高兴。”
第三周,吴奇下午送货路过,两人坐在门口那两把折叠椅上。
“周末的事,你想过没有?”吴奇拧开一瓶水。
“天天想。”汪老板靠在椅背上,“我周末不开门,房租水电照跑。四年了,这是最大的一笔沉没成本。但我不能为了填这个坑硬开门——开门亏的更多。”
“不用填。”吴奇说。
汪老板偏过头看他。
“你之前想偏了。”吴奇语气很轻,“这条街的生意,从来不是流量问题,是时段属性问题。在这周围上班的人,周末根本不在这条街上。他们不是跑去别的超市消费,而是直接离开了这个商圈、回到了自己的生活区。你周末亏钱,不是被同行抢了蛋糕,而是这条街在周末根本没有蛋糕。别想着去救周末。这条街上所有店,周末全死。如果你偏要逆势做,那就是白费力气。”
汪老板没有说话。他把眼镜摘下来,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那两道红印比早上更深了,但他捏鼻梁的动作比平时慢,不像在缓解疲劳,像是在消化一个他想了四年都没想通的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