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九月，南京。
秦淮河上飘着细雨，像是老天爷在撒一把碎银子，落在水面上，溅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河两岸的灯笼次第亮起，红的、黄的、绿的，映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像是一条被揉碎的彩虹。
朱由检站在“烟雨楼“画舫的甲板上，手里握着一杯温热的黄酒，目光落在河面上。他今日穿了一件湖蓝色绸缎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看起来像个寻常的江南富商公子。春桃扮作他的侍女，一身淡青色衣裙，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王爷，“春桃低声道，“柳姑娘传信，白莲教的人已经到了。“
朱由检微微颔首，没有说话。他此行的目的，表面上是“采买丝绸“——为西山商社扩充货源，实际上，是为了寻找硝石矿。天工阁提示：江南有硝。而硝石，是制造火药的关键原料。没有硝石，他的燧发枪就是烧火棍，他的6磅炮就是铁疙瘩。
但硝石不是随便能买的。朝廷对硝石管控极严，民间私采私卖，视同谋反。朱由检需要一个……特殊的渠道。而白莲教，正是这个渠道的最佳选择。
白莲教在江南扎根百年，信徒遍布市井乡野，三教九流无所不包。他们有自己的运输网络、自己的地下市场、自己的……硝石来源。朱由检要的不是加入白莲教，而是与他们做一笔交易——一笔让双方都能活下去的交易。
“王爷，“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外面风大，不如进舱里坐坐？“
朱由检转过身，看到一个女子正倚在舱门边，笑吟吟地看着他。
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一身淡紫色纱裙，裙裾上绣着细碎的白色莲花，在灯笼的光晕中若隐若现。她的面容不算绝色，但眉眼间自有一股风流蕴藉，尤其是那双眼睛，秋水般澄澈，却又深不见底，像是一潭被月光照亮的古井。
“柳姑娘。“朱由检微微一笑，“久仰。“
“王爷客气了。“柳如烟——白莲教圣女，秦淮名妓，一曲《牡丹亭》名动江南——盈盈一拜，“民女柳如烟，见过宁王殿下。“
她这一拜，裙裾轻扬，露出脚踝处系着的一串银铃，叮当作响。那铃声清脆，像是雨滴落在荷叶上，又像是某种隐秘的信号。
朱由检的目光在她脚踝处停留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他知道，那串银铃不只是装饰——白莲教的圣女，身上每一个物件都可能藏着杀机。
“柳姑娘请。“他侧身让开舱门。
舱内布置得雅致非凡。一张紫檀木圆桌，四把雕花椅，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江南小菜——蟹粉狮子头、松鼠桂鱼、清炒虾仁、桂花糖藕，还有一壶温热的绍兴黄酒。
朱由检坐在主位，柳如烟坐在他右手边，春桃站在他身后，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
“王爷，“柳如烟亲手为他斟了一杯酒，“民女敬您。“
朱由检端起酒杯，在鼻尖轻轻一嗅，然后放下：“好酒。但本王今日……不想喝酒。“
柳如烟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王爷是怕民女下毒？“
“不是怕。“朱由检淡淡道，“是不值得。本王的命，比柳姑娘的命值钱。用一杯毒酒换本王的命，柳姑娘亏了。“
柳如烟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见过无数男人——贪财的、好色的、懦弱的、虚伪的，但从未见过一个……如此直接的人。这位宁王，不像是传闻中的“痴傻“，倒像是一个……看穿了所有戏码的观众。
“王爷说笑了。“她掩嘴轻笑，“民女一介弱女子，怎敢对王爷不敬？“
“弱女子？“朱由检挑眉，“白莲教圣女，秦淮八艳之首，江南地下情报网的实际掌控者——柳姑娘若是弱女子，这天下就没有强人了。“
柳如烟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放下酒杯，目光变得冰冷而锐利，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王爷知道得不少。“
“本王知道得更多。“朱由检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放在桌上，缓缓展开——那是一张江南地下势力的分布图，上面标注着白莲教、盐枭、私矿、黑市的位置，详尽得令人心惊。
“柳姑娘，“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本王今日来，不是来听曲的，也不是来喝酒的。本王是来……谈生意的。“
柳如烟盯着那张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藏着一柄薄如柳叶的匕首，是她最后的依仗。
“什么生意？“
“硝石。“朱由检直截了当，“本王要硝石，大量硝石。白莲教有渠道，本王有银子。各取所需，如何？“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不是那种职业性的假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疯狂的笑。
“王爷，“她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民女这辈子，见过太多人。有的要银子，有的要女人，有的要权力。但像王爷这样，一上来就要……硝石的，民女还是第一次见。“
她直起身，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泪，目光变得幽深：“王爷可知，硝石是什么？“
“制造火药的原料。“
“不。“柳如烟摇头，“硝石是……造反的通行证。朝廷禁硝，比禁盐还严。藩王私购硝石，形同谋反。王爷，您这是……在找死。“
“本王知道。“朱由检坦然道，“但本王更知道，没有硝石，本王的军队就是一群拿烧火棍的农夫。没有军队，本王连'找死'的资格都没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秦淮河上的烟雨：“柳姑娘，本王给你讲个故事。“
“故事？“
“三年前，赣南山区，有三万流民。他们不是因为想反，是因为活不下去了。朝廷加派辽饷，地主兼并土地，天灾连年，官府赈灾的粮食进了贪官的口袋。他们不想死，所以只能反。“
“本王剿了匪，但没有杀他们。本王给了他们田、给了他们粮、给了他们……活路。“朱由检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柳如烟，“柳姑娘，白莲教的信徒，大多也是这样的人吧？活不下去的人、被官府逼到墙角的人、想求一条生路的人。“
柳如烟的脸色变了。她想到了白莲教的教众——那些在城市角落里挣扎的工匠、那些在乡村中被地主盘剥的佃农、那些在码头上扛包的苦力。他们加入白莲教，不是因为相信“弥勒下生“，而是因为……白莲教给了他们一个家。
“王爷想说什么？“
“本王想说——“朱由检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白莲教可以不是造反的工具，可以是……活下去的出路。“
“本王给白莲教一条活路——不是造反的活路，是……做生意的活路。你们负责采购硝石、硫磺、木炭，运输到南昌。本王付银子，比市价高三成。这些银子，可以用来买粮、买药、买布，救济你们的教众。“
“作为交换，“他的声音陡然转冷，“白莲教不得再在江西、南直隶煽动民变。你们的教众，愿意种地的，本王给田；愿意做工的，本王给活；愿意当兵的，本王给饷。“
柳如烟沉默了良久。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这个年轻的藩王，眼中燃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火焰。那不是贪婪，不是残忍，而是一种……近乎天真的执念。
“王爷，“她轻声道，“您知道白莲教是做什么的吗？“
“造反。“
“对，造反。“柳如烟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白莲教从创立之初，就是为了造反。我们信弥勒佛，信'弥勒下生，明王出世'，信这个腐朽的朝廷终将被推翻。您让我们不做造反的工具，等于……让我们背叛自己的信仰。“
“信仰？“朱由检冷笑，“柳姑娘，你真的信弥勒佛吗？“
柳如烟的身体僵住了。
“如果你真的信，你就不会在这里当名妓。“朱由检的声音像是一把刀，精准地刺入她的软肋，“如果你真的信，你就不会在袖中藏刀。如果你真的信，你的眼中就不会有……绝望。“
他走到她身后，声音变得轻柔：“柳姑娘，本王看得出来——你不信。你留在这里，是因为你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你当圣女，是因为你需要一个身份来保护自己。你袖中的刀，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防身的。“
柳如烟缓缓转过身。她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情绪——不是伪装的风情，不是刻意的冷漠，而是一种……被看穿的脆弱。
“王爷，“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您……到底想要什么？“
“本王想要——“朱由检直视她的眼睛，“一个活着的柳如烟，不是一个死了的白莲圣女。“
舱中的气氛变得凝重而微妙。
柳如烟回到座位上，重新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目光落在朱由检脸上，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
“王爷，“她忽然开口，“民女有一个问题。“
“说。“
“您说白莲教可以不是造反的工具。但如果……朝廷知道了白莲教在给您运硝石，会怎么想？“
“朝廷会以为，白莲教在造反。“朱由检坦然道，“而本王，是在'剿匪'。“
柳如烟挑眉：“剿匪？“
“对。“朱由检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放在桌上——那是一份公文，盖着宁王府的大印，“这是本王准备上报朝廷的奏疏。内容大概是：宁王朱由检，于秦淮巡查时，发现白莲教余孽活动，遂派亲军围剿，缴获硝石若干、硫磺若干、兵器若干。白莲教圣女柳如烟，负隅顽抗，被当场格杀。“
柳如烟的脸色骤变。她的手本能地摸向袖口，但朱由检的声音比她更快：
“柳姑娘，本王劝你不要拔刀。春桃的刀，比你快。“
春桃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柳如烟身后，一柄短刀抵在她的后心，刀锋冰冷，透过薄薄的纱裙，刺得皮肤生疼。
“王爷……“柳如烟的声音发紧，“您这是……威胁？“
“不是威胁，是……保险。“朱由检重新坐下，端起那杯他从未喝过的黄酒，轻轻晃了晃，“柳姑娘，本王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合作。白莲教为本王采购硝石，本王付银子、给活路。作为交换，本王在朝廷面前，为白莲教'美言'——说你们已经归顺，说你们在为朝廷'效力'，说你们……不再是反贼。“
“第二，“他的声音陡然转冷，“不合作。那本王只能按奏疏上写的办——白莲教圣女柳如烟，负隅顽抗，被当场格杀。白莲教江南分坛，被宁王亲军一举剿灭。硝石、硫磺、兵器，全部充公。“
他将酒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柳姑娘，选吧。“
柳如烟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他的面容清俊，语气平静，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再普通不过的闲聊。但她知道，他是认真的——如果她不合作，她真的会死，白莲教江南分坛真的会灭。
“王爷，“她深吸一口气，“民女还有一个问题。“
“说。“
“您凭什么认为，民女会为了活命，背叛白莲教？“
朱由检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悲悯，还有几分……同病相怜。
“因为本王也是。“他轻声道，“本王也是那个……为了活命，不得不背叛一些东西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秦淮河上的烟雨：“柳姑娘，本王告诉你一个秘密——本王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柳如烟一愣：“什么？“
“本王来自……另一个世界。“朱由检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在那个世界里，没有皇帝，没有藩王，没有白莲教。人们用铁鸟在天上飞，用铁船在水里游，用一根线就能和千里之外的亲人说话。“
“本王本来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读书、写字、过日子的普通人。但有一天，本王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宁王朱由检——一个痴傻了十年的废物王爷。“
他转过身，目光中带着一种柳如烟从未见过的疲惫：“本王不想当王爷，不想打仗，不想造反。本王只想……活下去。但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就需要权力。需要军队。需要……硝石。“
“柳姑娘，“他走回桌边，声音变得郑重，“本王不是要你做叛徒，本王是要你……做一个选择。选择继续当白莲圣女，然后死。还是选择当柳如烟，然后……活。“
柳如烟沉默了良久。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这个自称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疯子，这个把生死说得如此平淡的怪物，这个眼中藏着与她同样疲惫的人。
“王爷，“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释然，“您知道吗？民女这辈子，第一次有人跟民女说……'活'。“
她站起身，走到朱由检面前，然后——缓缓跪下。
“民女柳如烟，愿为王爷……效力。“
协议达成后，舱中的气氛骤然轻松。
柳如烟重新斟酒，这一次，朱由检没有拒绝。他端起酒杯，与柳如烟轻轻一碰，然后一饮而尽。黄酒温热，带着淡淡的桂花甜香，滑入喉咙，像是一股暖流。
“王爷，“柳如烟放下酒杯，“民女有一曲《牡丹亭》，想献给王爷。“
“请。“
柳如烟起身，走到舱中央。她没有带乐器，只是清唱——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她的声音清越婉转，像是一缕烟，从秦淮河上袅袅升起，穿过细雨，穿过灯笼，穿过百年的时光。朱由检听着，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牡丹亭》。杜丽娘。游园惊梦。
在那个世界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读者，在图书馆里读过这个故事，觉得它美，觉得它哀，但从未真正理解它的重量。但此刻，在这个世界里，在这个画舫中，在这个白莲圣女的歌声里，他忽然懂了——
杜丽娘梦见的，不是柳梦梅，是……一个不可能的世界。
柳如烟梦见的，不是弥勒佛，是……一条不可能的活路。
他梦见的，不是天下，是……回家。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柳如烟唱到最后一句，声音忽然变得沙哑。她转过身，看着朱由检，眼中含着泪光：“王爷，民女唱得好吗？“
“好。“朱由检的声音有些干涩，“好到……让本王想家了。“
“家？“
“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柳姑娘，从今日起，你不再是白莲圣女。你是……西山商社的'暗线总管'。你的任务，不是杀人，是救人。救白莲教的教众，救那些活不下去的人，救……你自己。“
“民女明白。“
“不，你不明白。“朱由检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本王要你明白的是——从今天开始，你杀的人，不再是'敌人'，而是……阻碍活路的人。你救的人，不再是'教众'，而是……你的伙伴。“
“你的刀，不是用来信仰的，是用来……保护的。“
柳如烟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那颗被仇恨和绝望填满的心，某个角落，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撬动了一下。
“王爷，“她轻声道，“民女有一件事，想告诉您。“
“说。“
“民女袖中的刀，刚才……确实想拔出来。“
朱由检笑了：“本王知道。“
“但民女没有拔。“
“本王也知道。“
“为什么？“柳如烟问，“王爷凭什么确定，民女不会拔刀？“
朱由检走回桌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黄酒，轻轻晃了晃：“因为本王看得出来——柳姑娘的刀，是冷的。但柳姑娘的心……是热的。“
他将酒一饮而尽，然后放下杯子，转身向舱门走去：“三日后，城外破庙，本王要见白莲教教主。柳姑娘，安排一下。“
“王爷——“柳如烟叫住他。
朱由检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您真的……来自另一个世界？“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您……还能回去吗？“
他的背影僵了一瞬，然后——缓缓摇头。
“回不去了。“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所以本王要……把这个世界，变成家的样子。“
他说完，迈步走出舱门，消失在秦淮河的烟雨之中。
柳如烟独自站在舱中，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动。
窗外，细雨依旧。秦淮河上的灯笼，在雨雾中模糊成一片温暖的光晕。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成为白莲圣女之前，在成为秦淮名妓之前，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女，住在扬州城外的一个小村庄里，每天最大的快乐，就是在雨后去田埂上摘野花。
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是白莲教，不知道什么是造反，不知道什么是……绝望。
“王爷，“她轻声自语，“民女也希望……这个世界，能变成家的样子。“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在袖中藏了无数次刀的手，那双在琴弦上拨弄了无数次曲子的手，那双……从未真正抱过任何东西的手。
然后，她缓缓握紧拳头，像是要抓住什么。
朱由检回到客栈时，已是深夜。
他没有直接回房，而是去了客栈后院的一间偏房。推开门，沈青鸾正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中拨弄着那把从不离身的金算盘。
“王爷。“她抬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谈成了？“
“谈成了。“朱由检在她对面坐下，“柳如烟，白莲教圣女，从今往后，是商社的暗线总管。“
沈青鸾的手指在算盘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拨弄：“王爷信她？“
“不信。“朱由检坦然道，“但本王信……她没有别的选择。“
“那王爷为何让她当暗线总管？“沈青鸾放下算盘，直视他的眼睛，“民女可以找人替代她。商社的商路，比白莲教的地下网络更可靠。“
“但商社的商路，买不到硝石。“朱由检摇头，“而且，柳如烟的价值，不只是在硝石。“
“还有什么？“
“人心。“朱由检的声音变得郑重，“白莲教在江南有数十万教众，他们遍布市井乡野，三教九流无所不包。这些人，是朝廷管不到、士绅看不起、商社用不起的人。但柳如烟能管到、能看得起、能用得起。“
“本王要的不是一个暗线总管，本王要的是……一个桥梁。连接朝廷管不到的角落，连接士绅看不起的人群，连接商社用不起的劳动力。“
沈青鸾沉默了良久。她重新拿起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弄了一阵，然后停下：“王爷，民女有一件事，想提醒您。“
“说。“
“柳如烟是白莲教圣女，她的身份太敏感。如果朝廷知道了王爷与白莲教勾结……“
“那不是勾结，是'剿匪'。“朱由检打断她，“本王已经准备好了奏疏——宁王朱由检，于秦淮巡查时，发现白莲教余孽活动，遂派亲军围剿，缴获硝石若干、硫磺若干、兵器若干。白莲教圣女柳如烟，负隅顽抗，被当场格杀。“
沈青鸾的瞳孔骤缩：“王爷要杀她？“
“不。“朱由检摇头，“本王要的是……一份保险。如果柳如烟背叛，这份奏疏就是她的催命符。如果她不背叛，这份奏疏就永远不会出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南京城的万家灯火：“沈姑娘，本王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担心柳如烟是个定时炸弹，担心她会连累商社，担心她会……抢走你的位置。“
沈青鸾的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王爷说笑了。民女只是……“
“本王没有说笑。“朱由检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沈姑娘，本王知道你聪明、能干、忠诚。但本王也知道，你心里有刺——那根刺，叫'不信任'。你不信任任何人，包括本王。“
“王爷……“
“本王不怪你。“朱由检走回桌边，声音变得柔和，“沈家被构陷，你父亲入狱，你独自逃亡，你经历了太多背叛。不信任，是你的盔甲。但本王要告诉你——“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算盘上：“在这个盘子里，本王和你，是一边的。柳如烟是另一边的。白莲教是第三边。朝廷是第四边。每一方都有自己的利益，每一方都有自己的算计。本王要做的，不是让某一方独大，而是……让各方互相牵制，互相需要，互相离不开。“
“柳如烟需要本王的银子，本王需要她的硝石。你需要本王的技术，本王需要你的商路。朝廷需要本王剿匪，本王需要朝廷的默许。各方都有求于本王，各方都被本王需要——这才是……平衡。“
沈青鸾看着他的手——那只按在算盘上的手，修长、有力、带着薄茧。她忽然觉得，自己那颗被账目和算计填满的心，某个角落，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地，触碰了一下。
“王爷，“她轻声道，“民女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王爷的棋局……比民女想象的，要大得多。“
朱由检笑了。他收回手，转身向门口走去：“沈姑娘，早点休息。明日，我们还要去拜访一位……老朋友。“
“老朋友？“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代表。“朱由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本王要跟他谈谈……船的事。“
门关上，沈青鸾独自坐在灯下，望着那盏摇曳的烛火，久久不动。
她忽然想起朱由检刚才说的话——“把这个世界，变成家的样子。“
家的样子……是什么样的？
她想起了沈家大宅——那个被查封的、她再也回不去的地方。想起了父亲的书房，想起了母亲的绣楼，想起了小时候在花园里追蝴蝶的日子。
那些日子，已经远得像是一场梦。
“王爷，“她轻声自语，“民女也希望……这个世界，能变成家的样子。“
她将算盘收回袖中，吹灭烛火，消失在黑暗之中。
三日后，南京城外，废弃土地庙。
这座庙已经荒废了数十年，屋顶塌了一半，神像缺了胳膊断了腿，蛛网密布，灰尘厚积。但此刻，庙中却亮着灯火，十几个人影或坐或站，气氛凝重。
朱由检坐在庙中央的一块破蒲团上，身上披着一件黑色斗篷，遮住了面容。春桃站在他身后，手按刀柄，目光如电。柳如烟站在他身侧，一身素白衣裙，与平日里的妖艳截然不同，像是一朵洗净铅华的莲花。
庙门口，一个老者缓缓走入。
那老者约莫六十岁年纪，一身灰色粗布衣裳，面容枯瘦，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颗烧红的炭。他身后跟着四个壮汉，每人腰间都悬着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教主。“柳如烟盈盈一拜。
老者——白莲教教主徐鸿儒——没有看她，而是径直走到朱由检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笑了。
“宁王殿下，“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老朽徐鸿儒，有礼了。“
朱由检站起身，微微一揖：“徐教主。“
“殿下好大的胆子。“徐鸿儒在他对面坐下，“一个藩王，私会白莲教教主，不怕朝廷知道？“
“朝廷知道了，本王就说……在剿匪。“朱由检坦然道，“徐教主，本王的时间不多，咱们开门见山。“
“好，开门见山。“徐鸿儒从袖中取出一只烟袋，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殿下要硝石，我们有。但殿下能给什么？“
“银子。比市价高三成。“
“银子？“徐鸿儒冷笑，“殿下以为，白莲教缺银子？“
“你们不缺银子，“朱由检摇头，“但你们缺……活路。“
他站起身，走到庙门口，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徐教主，本王知道白莲教有数十万教众，遍布江南。但本王也知道，这些人每天都在死——饿死的、病死的、被官府打死的、被地主逼死的。你们造反，不是为了推翻朝廷，是为了……活下去。“
“但造反，是死路。“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徐鸿儒，“朝廷有百万大军，有火器，有粮饷。你们有什么？锄头？镰刀？佛经？“
“本王给你们另一条路——“他竖起一根手指，“不做反贼，做……商人。“
“商人？“
“对。“朱由检走回徐鸿儒面前，“白莲教改组为'西山商社'的地下运输队。你们负责采购硝石、硫磺、木炭，秘密运输到南昌。本王付银子，比市价高三成。这些银子，你们可以用来买粮、买药、买布，救济教众。“
“作为交换，“他的声音变得郑重，“白莲教不得在江西、南直隶煽动民变。你们的教众，愿意种地的，本王给田；愿意做工的，本王给活；愿意当兵的，本王给饷。“
徐鸿儒沉默了良久。他抽着烟袋，烟雾缭绕中，他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
“殿下，“他忽然开口，“老朽有一个问题。“
“说。“
“您不怕我们拿了东西反噬？“
朱由检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冷酷，几分自信，还有几分……疯狂。
“你们反噬，本王最多丢一个商路。“他一字一顿，“本王反噬，你们丢的是……几十万教众的命。“
庙中死一般的寂静。
徐鸿儒盯着朱由检，像是要从他的眼中看出什么。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比威胁更有效。
“好。“徐鸿儒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老朽……答应殿下。“
他站起身，向朱由检伸出手：“但老朽有一个条件。“
“说。“
“如烟。“徐鸿儒看向柳如烟，“她留在殿下身边，监视殿下。若殿下食言……“
“她就杀了我？“朱由检挑眉。
“不。“徐鸿儒摇头，目光变得幽深，“若殿下真是明君，她便……杀了你。“
朱由检一愣：“什么意思？“
“明君不需要我们。“徐鸿儒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只有乱世，才需要白莲教。若殿下真的能让天下太平，让百姓吃饱饭……那白莲教，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他转身向庙外走去，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如烟，好好'伺候'殿下。记住教主的话——若他是明君，杀了他。“
柳如烟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
朱由检看着她，忽然笑了。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柳姑娘，别紧张。本王不是明君，本王只是个……把天下当账本算的人。“
他转身向庙外走去，声音从夜风中传来：“走吧，回南昌。本王还有一笔账……要和你算。“
柳如烟站在破庙中，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不动。
月光从塌掉的屋顶漏下来，照在她素白的衣裙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王爷，“她轻声自语，“民女也希望……您永远不是明君。“
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继续留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