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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老街

  下到镇子的过程比预想的更加艰难。那条所谓的“小径”,其实就是雨水冲刷出的沟壑,加上人脚踩踏的痕迹,陡峭湿滑,遍布碎石和盘结的树根。我们几乎是手脚并用,一点点往下挪。老陈几乎是被我和老王架着走,他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头滚落,右臂软软地垂着,显然已经疼到了极点。大山背着昏迷的小刘,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小心,生怕脚下一滑,两人一起滚下山坡。我的肋骨也疼得钻心,每一次弯腰、每一次用力搀扶,都像有刀子在里面搅动。

  天色在我们的缓慢挪动中,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四合,山谷里的镇子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大部分是昏黄的油灯或蜡烛光,只有零星几处看起来像是店铺的地方,有相对明亮些的光晕透出。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隐约飘来食物烹饪的香气,这对饥肠辘辘的我们来说,是难以抗拒的诱惑,也是残酷的折磨。

  我们终于下到了山脚,来到了那片被称为“老街”区域的边缘。这里的地势相对平缓,房屋低矮密集,大多是用竹子、木板和茅草搭建,显得有些杂乱无章。街道(如果那些狭窄、弯曲、满是泥泞的巷子能被称为街道的话)很窄,只能勉强容两人并肩通过。路面是泥土的,被白天的雨水浸泡,现在变成了深浅不一的水洼和烂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泥土的腥气、牲畜的粪便味、腐烂垃圾的酸臭,还有各种食物混杂的气息。

  天已经基本黑了,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从两侧低矮房屋的门窗缝隙里透出的昏黄光线,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偶尔能看到一两个人影在巷子里匆匆走过,大多低着头,步履匆匆,看不清面容。狗吠声从某个院落里传来,更添了几分不安。

  我们躲在一处堆放杂物的黑暗角落里,警惕地观察着周围。这里的环境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破败和混乱,但似乎也意味着管理松懈,不容易引起注意。

  “先找个地方落脚。”老王压低声音,眼睛在昏暗中扫视着,“不能露宿街头,目标太大。得找个没人住的,或者废弃的地方。”

  我们沿着一条更加阴暗、几乎没有灯光的巷子,蹑手蹑脚地往里走。巷子两边是歪歪扭扭的竹篱笆和低矮的院墙,有些院子敞开着,里面黑漆漆的,有些则门窗紧闭。我们尽量贴着墙根阴影走,避免被偶然经过的人看到。

  走了大约一两百米,在巷子深处,我们发现了一座看起来比周围更加破败的棚屋。它孤零零地立在一个角落里,紧挨着一堵倒塌了半边的土墙。棚屋很小,是用歪斜的竹竿和破烂的油毡布搭成的,屋顶塌陷了一角,门是用几块破木板胡乱钉成的,歪斜地挂着,没有锁。棚屋周围堆满了各种垃圾和废弃物,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就这里吧。”老王观察了一下周围,这里似乎是这片区域最偏僻、最被人遗忘的角落,左右都没有紧邻的房屋,最近的灯火也在几十米开外。

  我们轻轻推开那扇破木板门,一股更加浓重的霉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老王摸索着,从怀里掏出那截一直小心保存的、用油布包裹的打火石和一小块引火的绒布(这是我们在之前那个废弃棚屋里找到的,比火折子耐用)。他小心地敲击打火石,几点火星溅落在绒布上,很快燃起一小簇微弱的火苗。借着这微弱的光,我们看清了棚屋里的情形。

  空间比想象的还要小,大约只有四五个平方,地上铺着厚厚的、潮湿的灰尘和枯草,墙角结满了蛛网。除了灰尘和垃圾,空无一物。屋顶的破洞能看见外面暗沉沉的天空。但至少,它有一个相对完整的四面墙(虽然歪斜),一扇能勉强关上的破门,能遮风挡雨(如果不漏得太厉害的话),更重要的是,足够隐蔽。

  “把门掩上。”老王低声说。大山将背上的小刘小心地放在相对干燥一点的角落,然后和我一起,将破木板门尽量掩好,用旁边一块大石头顶住。老王用那点微弱的火苗,点燃了地上一些相对干燥的枯草和碎木片,一个小小的、只能照亮方寸之地的火堆燃了起来。火光虽然微弱,但驱散了黑暗,也带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我们围坐在火堆旁,疲惫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要将我们淹没。但谁也不敢放松,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狗吠声,隐约的人声,远处街巷里模糊的嘈杂……这个陌生的、混乱的、充满未知的异国小镇,让我们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

  “得弄点吃的。”老王打破了沉默,声音干涩,“还有药,小刘和老陈都需要。老陈的胳膊,不能再拖了。”

  弄吃的,弄药。说起来简单,在这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身无分文、还随时可能暴露的情况下,简直是天方夜谭。

  “怎么弄?”大山闷闷地问,看着跳动的火苗,“去偷?去抢?我们这样,跑都跑不动。”

  “不能偷抢。”老王立刻否定,语气坚决,“在这里惹出事,我们就是死路一条。得想别的办法。”

  “那怎么办?等死?”老陈的声音带着绝望和痛苦。

  棚屋里陷入了沉默,只有火苗燃烧的噼啪声。饥饿、伤痛、疲惫和对未来的茫然,像沉重的石头,压得我们喘不过气。

  “看看我们还有什么能换的。”我忽然开口,声音嘶哑。我想起了那个河边的老人,他用信息换了我们的鱼。虽然我们现在一无所有,但……

  老王眼睛一亮,看向我:“卫国,你的意思是……”

  “我们身上,除了这几件破衣服,什么都没有。”我苦笑了一下,摸了摸身上早已破烂不堪、沾满泥污的工装外套,“但这身力气,或许……还能换点东西。”

  “力气?”老陈愣了一下。

  “对,力气。”老王接过了话头,眼神里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光芒,“这里是老街,看起来是穷苦人住的地方。总有人需要干点力气活,搬东西,修修补补……我们虽然伤着,但干点简单的活,应该还行。用干活,换点吃的,或者打听打听消息,问问哪里能弄到药。”

  这或许是现在唯一可行的办法了。我们身无分文,只有一身伤痕和勉强还能动用的力气。用劳动换取生存,这是最原始,也最可能不引起怀疑的方式。

  “可我们语言不通……”大山说出了最大的难题。

  “比划,简单的词。”老王说,“‘吃’、‘干活’、‘药’……总能让人明白。关键是,找对人,看起来面善的,最好也是穷苦人,可能容易同情我们。”

  计划初步定下,但怎么实施,还是个问题。现在是晚上,外面又黑又乱,我们人生地不熟,贸然出去找人“换活干”,风险太大。

  “先熬过今晚。”老王看了看在火堆旁依旧昏迷的小刘,又看了看疼得脸色发白、靠着墙直冒冷汗的老陈,“明天一早,天蒙蒙亮,我和卫国出去看看,找机会。大山,你留下,照顾老陈和小刘,守住这里。不管谁问,都别开门,别出声。”

  我们点点头。这是目前唯一稳妥的办法。希望小刘和老陈能挺过这一夜。

  棚屋外,老街的夜晚并不安静。远处隐约传来模糊的音乐声、吆喝声,还有醉汉的吵闹声。狗吠此起彼伏。我们这个角落虽然偏僻,但也不时能听到有人从巷子外经过的脚步声和含糊的说话声。每一次声响,都让我们心惊肉跳,紧紧握住手中的木棍。

  夜深了,外面的声响渐渐平息。我们不敢都睡,轮流守夜。我守前半夜,老王守后半夜。老陈疼得睡不着,靠在那里,眼睛望着棚顶的破洞出神。大山很快就发出了疲惫的鼾声,他今天背着小刘走了最艰难的路,体力消耗最大。小刘依旧昏迷,呼吸微弱但还算平稳。

  我坐在门边,耳朵贴着门板,听着外面的动静。夜风穿过破败棚屋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哭泣。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更显得夜色的深沉和不安。手里紧紧攥着那根削尖的木棍,冰凉的触感让我保持着一丝清醒。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阿明被拖走时绝望的眼神,一会儿是岩甩那张模糊的脸和急切的话语,一会儿又是明天可能面临的未知和危险。饥饿感一阵阵袭来,胃里像有火在烧,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茫然。我们像几只误入人类世界的、受伤的野兽,躲在这肮脏破败的角落,舔舐伤口,不知明日是吉是凶。

  时间一点点流逝。老街似乎也沉睡了,只剩下风声和偶尔的虫鸣。就在我眼皮越来越沉,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外面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声响。

  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脚步声很重,有些杂乱,还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带着醉意的叫骂和嬉笑声。声音由远及近,正朝着我们这个方向而来!

  我瞬间清醒,心脏猛地一缩,轻轻推了推旁边打盹的老王。老王立刻睁开眼睛,眼神锐利,对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大山和老陈也醒了,大气不敢出,紧紧盯着那扇破木板门。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踢踢踏踏的走路声和醉醺醺的说话声。听起来像是三四个男人,喝多了酒,在深夜里游荡。他们说的是当地话,语气粗鲁,带着一种肆无忌惮的嚣张。

  “妈的,今天手气真背……全输光了……”一个粗哑的声音抱怨道。

  “哈哈,阿龙,就你那点本事,还想赢钱?回去睡你婆娘去吧!”另一个尖利的声音嘲笑道。

  “滚蛋!信不信老子揍你!”粗哑的声音骂骂咧咧。

  “来啊,谁怕谁……”几个人推推搡搡,声音越来越近,似乎就在我们棚屋外的巷子里停了下来。

  我们躲在棚屋里,心提到了嗓子眼。如果他们只是路过还好,万一他们看中了这个破棚屋,想进来“方便”或者找点乐子……

  “咦?这破棚子……以前好像没见过有人?”那个尖利的声音说道,带着一丝疑惑。

  “管他呢,估计是哪个乞丐占了吧。走,接着喝,老子今天非要翻本不可!”粗哑的声音催促道。

  “等等……”又一个声音响起,比较低沉,“里面……好像有光?”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我们头上。我们忘了,棚屋的破木板门缝隙很大,虽然我们用身体和杂物尽量遮挡,但里面微弱的火光,在漆黑的深夜里,还是有可能透出去一点!

  果然,脚步声朝着棚屋门口走来!伴随着骂骂咧咧的声音和踢踏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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