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岔路
下半夜几乎无人入眠。岩甩的出现和他那番真假难辨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里。老王守了前半夜,眼睛熬得通红,天刚蒙蒙亮,他就叫醒了我们。棚屋外依旧阴霾,但雨总算是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泥土的腥味。
我们默默收拾了所剩无几的、湿漉漉的行李——其实就是几件破烂衣服和那个破陶碗。老王将最后一点灰烬用泥土仔细掩埋,尽量不留痕迹。昏迷的小刘依旧气息微弱,但似乎比昨天稍微平稳了一点点,这大概是在相对干燥避风的环境里待了一夜的好处。大山默默地将小刘背起,用藤蔓固定好。老陈的脸色依旧难看,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决绝。我知道,我们心里都清楚,无论那个岩甩是善意还是恶意,无论前面等待我们的是什么,我们都必须往前走,没有退路。
离开废弃的棚屋,重新踏上那条泥泞的土路。一夜雨歇,但路面更加湿滑泥泞,行走起来比昨天更加费力。我们没有讨论岩甩的话,但每个人都更加警惕,眼睛不时扫视着道路两旁寂静的树林和草丛,耳朵竖起来,捕捉着任何不寻常的声响。饥饿感依旧强烈,胃里空空如也,火烧火燎,走路都有些发飘。但我们强迫自己忽略它,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和前方。
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路面开始出现一些变化。土路似乎被维护过,虽然依旧泥泞,但平整了些,路两旁的灌木也被清理过,视野开阔了一点。远处,能隐约看到一些开垦过的土地,种着些低矮的作物(像是玉米或者别的什么,看不太清),但田地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影。
“快到有人烟的地方了。”老王低声说,语气里没有欣喜,只有更深的凝重。有人烟,意味着可能有帮助,但也意味着更多的眼睛,更多的风险。尤其是在听了岩甩的警告之后。
果然,又走了不到半小时,前方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岔路口。主路继续向前延伸,路面似乎更宽、更平整了些,像是常有人车行走。而在主路的右侧,分出一条狭窄得多、几乎被杂草掩盖的小径,蜿蜒着伸向侧面的山林,看起来荒僻难行。
这就是岩甩说的岔路了。我们停下脚步,仔细打量。主路看起来确实“好走”很多,符合老人说的“通往镇子”的描述。而右边的小路,则隐蔽、荒凉,如果不仔细看,甚至可能被忽略。
“走哪边?”大山喘着粗气问道,背着小刘走这么久,他的体力消耗巨大。
老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岔路口,蹲下身,仔细查看路面的痕迹。主路上有明显的、新鲜的车辙印和牲畜脚印,还有一些杂乱的鞋印。而右边的小路上,只有些模糊的、似乎是野兽或个别人走过的痕迹,被雨水冲刷得差不多了。
“主路确实常有人走。”老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眉头紧锁,“但那个岩甩说,有‘兵’在查。如果是真的,走主路就是自投罗网。”
“万一他是骗我们的呢?故意把我们引到偏僻的小路上去?”老陈虚弱地说,他靠着路边的树干,脸色苍白。
“也有这个可能。”老王点点头,“但如果是骗我们,把我们引到偏僻小路,对他有什么好处?抢我们?我们有什么可抢的?害我们?无冤无仇……”他摇摇头,“而且,他提到‘兵’,不像是随口编的。这地方靠近边境,有武装人员盘查,也不是没可能。”
“那我们……”我看向老王,等他拿主意。这个时候,任何选择都可能是错的,但也必须做出选择。
老王看着那条荒草丛生的小路,又看了看相对“光明”的主路,眼神挣扎。最终,他咬了咬牙:“走小路。宁可绕远,宁可难走,也不能冒被盘查的风险。我们这个样子,经不起任何盘问。”
这也是我心中倾向的选择。赌不起。我们这副样子,一旦被盘查,根本解释不清,下场可想而知。
“那就走小路。”大山二话不说,调整了一下背上的小刘,率先踏上了那条狭窄荒僻的小径。小径两旁的杂草立刻淹没了他的小腿。老王紧随其后,用木棍拨开挡路的荆棘和杂草。我搀扶着老陈,走在最后。
小路果然难走。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一条被野兽或极少行人踩出来的痕迹。杂草丛生,灌木的枝叶刮擦着我们的身体和脸,脚下坑洼不平,还经常有湿滑的苔藓和隐藏的碎石。我们走得极其缓慢,要不断拨开障碍,还要小心脚下。速度比走主路慢了不止一倍,体力消耗也更大。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小路开始向上延伸,进入了旁边的山林。地势变得崎岖,坡度也陡了起来。我们不得不手脚并用,有时甚至要攀爬。背着人的大山更加艰难,好几次差点滑倒,都被旁边的老王和我及时拉住。老陈几乎是被我半拖半拽着往上爬,他右臂完全使不上力,脸色越来越白,呼吸急促。
就在我们筋疲力尽,几乎要怀疑自己选错了路时,前方传来隐约的、潺潺的流水声。
“有水!”老陈眼睛一亮,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我们也都精神一振。有水,就意味着可以补充水分,如果能找到点能吃的,就更好了。
顺着水声,我们拨开茂密的灌木,眼前出现了一条清澈的山溪。溪水不宽,但水流湍急,从山上冲刷而下,在岩石间跳跃,溅起白色的水花。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
我们几乎扑到溪边,也顾不得许多,趴下身子,用手捧起清凉的溪水,大口大口地喝起来。溪水甘冽,带着山泉特有的清甜,瞬间缓解了喉咙的灼烧感。我们喝了个痛快,又把水囊(破陶碗和树叶)重新灌满。
“有鱼!”大山眼尖,指着溪流中几道快速游动的黑影。是山溪里常见的小鱼,不大,但对我们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快!拦住下游!抓!”老王也来了精神。我们立刻分工,大山和老王折了些树枝,在溪流较窄的下游处简单围堵,我和老陈在上游用木棍驱赶。忙活了半天,水花四溅,弄得浑身湿透,总算抓到了五六条巴掌长的小鱼。鱼很小,但对于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我们来说,已经是难得的美味。
我们找了块相对干燥平坦的岩石,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的灶,捡来枯枝,升起火。将小鱼简单处理(其实也没什么可处理的,去鳞去内脏),用削尖的树枝串起来,放在火上烤。很快,烤鱼的香味就弥漫开来,虽然没有任何调料,但那焦香的气味,已经让我们口水直流。
鱼很小,每人分到一条多一点,几口就吃完了,连鱼刺都恨不得嚼碎咽下去。这点食物对于极度饥饿的我们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胃里反而因为食物的刺激,更觉得空了,烧灼感更甚。但至少,我们补充了一些水分和宝贵的蛋白质,精神恢复了一些,冰冷的身体也似乎有了点暖意。
“歇会儿,抓紧时间。”老王一边说,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溪流附近相对开阔,虽然隐蔽,但也不是绝对安全。
我们靠在岩石上,抓紧时间休息。烤鱼的温暖和溪水的甘甜,暂时驱散了疲惫和绝望。但岩甩的话,像一片阴云,始终笼罩在心头。这条小路,真的能绕过盘查,通到镇子后面吗?前面还有什么在等着我们?
休息了大约二十分钟,我们不敢久留,熄灭火堆,掩埋痕迹,继续上路。小路沿着溪流向上游延伸了一段,然后拐了个弯,离开了溪流,朝着更加茂密、地势更高的山林深处钻去。
越往前走,山林越深,人迹越发罕至。有时候,小路几乎完全被茂密的植被掩盖,我们需要用木棍和手,硬生生开辟出一条通道。荆棘划破了我们的衣服和皮肤,留下细小的伤口,被汗水和露水一浸,火辣辣地疼。蚊虫也多了起来,嗡嗡地围着我们打转,赶都赶不走。
体力在急速消耗。大山背着人,步履越来越沉重,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大口喘气。老陈几乎完全靠我和老王轮流搀扶,才能勉强前行。我的肋骨也疼得厉害,每一次用力,都像有针在扎。小刘依旧昏迷,对周遭的艰难一无所知。
“这路……到底对不对?别是走错了吧?”老陈喘息着,又一次说出了我们心里的疑问。我们已经在这条偏僻难行的小路上跋涉了快三个小时,除了山林还是山林,别说镇子,连一点人烟的迹象都看不到。
“应该没错。”老王抹了把脸上的汗,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在厚厚的云层后时隐时现,已经过了正午。“岩甩说绕远,难走,看来的确如此。再坚持一下,按方向,应该快绕到镇子后面了。”
我们只能选择相信,或者说,是别无选择。停下来,就是等死。回去走大路?那意味着可能直接撞上“兵”。我们只能沿着这条似乎没有尽头的荒僻小路,继续走下去,祈祷岩甩没有骗我们,祈祷这条路真的能带我们到达那个可以暂时栖身、寻找希望的“老街”。
就在我们几乎要再次绝望的时候,走在前面的老王忽然停下脚步,举起手,示意我们噤声。我们立刻停下,屏住呼吸。老王侧耳倾听,眉头紧锁。
“有声音。”他压低声音说,指向斜前方的山林。
我们凝神细听。除了风声、虫鸣和我们的喘息,似乎……确实有隐约的、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像是……人声?还有……金属碰撞的轻微声响?
所有人瞬间紧张起来,握紧了手中的木棍。难道……是追兵?还是……岩甩说的“兵”,在这条小路上也有设卡?
“隐蔽!”老王低声命令,我们立刻躲到路旁茂密的灌木丛后,蹲下身,大气不敢出。大山将背上的小刘小心地放在地上,自己也伏低身体,握紧了削尖的木棍,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确实是人的说话声,用的是当地语言,语速很快,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听起来不像是紧张或搜索,更像是……普通的交谈?其中还夹杂着笑声,以及金属工具(像是锄头或镰刀)偶尔磕碰的声响。
不是军队,也不是有组织的搜捕。听起来,更像是……几个干活的当地人?
我们趴在灌木丛后,一动不敢动,心提到了嗓子眼。透过枝叶的缝隙,我们看到几个身影,从山林深处的小道上走来。那是三四个男人,穿着当地农民常穿的、简陋的深色衣裤,头上戴着斗笠,肩上扛着锄头、柴刀之类的工具,有说有笑地沿着小路走来。他们走的方向,似乎是朝着镇子的方向,但走的是我们旁边的另一条更窄、几乎看不见的小道。
是附近的村民?上山干活回来?
我们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敢放松警惕。眼看着那几个村民说说笑笑地从我们前方几十米外的小道走过,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我们这边的动静。他们渐渐走远,声音也渐渐消失在山林深处。
直到完全听不到任何声音,我们才从灌木丛后钻出来,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是本地农民。”老王松了口气,但眼神依旧凝重,“他们走的那条小路,应该能通到镇子附近。看来,岩甩指的这条路,确实有本地人走,不是死路。”
这个发现,让我们稍微安心了一点。至少证明,这条路是通的,而且确实比较偏僻,不易被注意。但同时也提醒我们,这条路上也可能遇到当地人,必须更加小心。
我们不敢耽搁,继续前行。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小路开始向下倾斜,两旁的树林逐渐稀疏,开始出现一些被开垦过的坡地,种着些庄稼。远处,在山谷的另一侧,在树木和山峦的掩映下,我们终于看到了零星的、低矮的建筑轮廓!
是镇子!虽然还隔着一段距离,看不太真切,但那些建筑的规模和聚集程度,显然不是零散的村庄。
“到了!是镇子!”老陈激动地低声喊道,声音都在发抖。
我们停下脚步,躲在一处茂密的树丛后,仔细眺望。镇子坐落在山谷相对平缓的地带,沿着一条河(或者大溪)的两岸修建,房屋大多是低矮的竹木结构,有些看起来比较老旧。能看到一些蜿蜒的、像是街道的小路,以及零星移动的人影和牲畜。规模不大,但确实是个聚居地。这应该就是老人和岩甩口中的“孟包”了。
而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在镇子的侧面后方,地势比镇子高,能俯瞰到镇子的一部分,尤其是靠我们这边、相对偏僻杂乱的一片区域。那里的房屋更加低矮密集,道路也更窄更乱,应该就是岩甩所说的“老街”一带了。
“岩甩说的,可能是真的。”老王观察了一会儿,低声道,“从这边下去,确实能绕到镇子后面,那片老街区域。如果我们从大路进镇,很可能会经过镇子口,那里如果有盘查,很容易被发现。”
“那我们现在……下去?”大山问道,看着下方那片陌生的、不知隐藏着何种境遇的异国小镇,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不安。
下去,意味着要进入人类的聚居地,意味着要面对无数陌生的眼睛,未知的风险。但不下去,我们又能去哪里?在这山林里,我们撑不了多久。
老王沉默了片刻,看着下方渐渐被暮色笼罩的小镇,又看了看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我们,以及担架上昏迷的小刘,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
“下去。趁天还没全黑,找个地方先安顿下来。记住,尽量避开人,尤其是看起来像当兵或者管事的人。先摸清情况,再想办法。”
目标明确了。我们从镇子侧后方,沿着一条更陡峭、更隐蔽的、似乎是当地农民上山干活踩出的小径,小心翼翼地,朝着那片被称为“老街”的、杂乱而陌生的区域,摸索下去。希望,仿佛就在前方那片灰暗的屋顶之下,但那里同样也可能隐藏着比山林更可怕的危险。我们像几只受惊的、伤痕累累的野兽,即将踏入未知的人类领地,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