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醉鬼
“砰砰砰!”
破旧的木板门被粗暴地拍响,本就摇摇欲坠的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顶在门后的石头也被震得滑动了一下。外面传来醉醺醺、含糊不清的叫骂声,用的是当地土话,我们听不懂具体内容,但语气里的蛮横和恶意却清晰可辨。
棚屋里,我们四个人瞬间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心脏狂跳。老王迅速抓起手边的木棍,对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守着门后。大山也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门边另一侧,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地上捡的、边缘锋利的碎瓦片。老陈强撑着挪到昏迷的小刘身边,用身体挡在前面,脸色惨白,眼神里充满了惊惧。
火光在棚屋里不安地跳跃,将我们紧张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放大了那份不安。
“开门!里面的人,滚出来!”外面拍门的声音更响了,夹杂着不耐烦的吼叫和推搡门板的声音。是那个粗哑嗓子的男人。
怎么办?开门?外面是几个醉鬼,语言不通,来意不明,我们这副样子,一旦被他们看清,后果不堪设想。不开门?他们很可能破门而入,这扇破门根本经不起几下撞。
老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眼神锐利地扫视了一下棚屋内部,又看了看那扇被拍得“哐哐”作响的破门,然后对我做了个手势,指了指门边堆放杂物的地方,又指了指地上尚未完全熄灭的火堆。
我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想把火弄灭,或者制造更大的黑暗和混乱,让对方不敢轻易进来,或者为我们可能的冲突争取一点先机。
我立刻蹲下身,用最快的速度,抓起地上几把潮湿的尘土和枯草,盖在那微弱的火堆上。火苗被压住,冒出浓烟,光线瞬间暗了下来,棚屋里变得更加昏暗,只有门外透进的、巷子里极其微弱的夜色天光,以及几缕从门缝透进的、外面醉鬼手中可能的照明物(也许是手电,也许是火把)的光线。
“妈的,怎么没动静了?里面的人死光了?”尖利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带着疑惑和更甚的暴躁。
“踹开!看看是什么鬼东西!”粗哑的声音吼道。
紧接着,“哐”的一声巨响,木板门被狠狠踹了一脚,门后的石头被踹得移开了一些,门板向内凹进,露出一道缝隙。一只穿着破烂胶鞋的大脚,和半条脏兮兮的裤腿,出现在缝隙里。
不能再等了!老王眼中寒光一闪,对我低吼一声:“推!”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我和站在门另一侧的大山,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朝那扇破门撞去!我们不是向外推,而是利用门轴不牢、向内开的特点,配合外面那人踹门的力道,狠狠地将门向内拉开!
“哎哟!”
门外那人显然没料到门会突然向内大开,他正用力踹门,重心前倾,门猛地向内一开,他顿时收势不住,一个趔趄,上半身就扑了进来,险些摔倒在地。刺鼻的酒气和汗臭味扑面而来。
借着门外透进的光线和那人手中一个破旧手电筒晃动的光束,我们看清了,门口站着三个人,都是当地男人的模样,衣衫不整,满脸通红,醉眼惺忪。为首那个差点摔倒的,是个三十多岁、满脸横肉、身材粗壮的汉子,正是那粗哑声音的主人。旁边一个瘦高个,尖嘴猴腮,手里拎着个酒瓶子。后面还有个矮胖的,醉醺醺地扶着墙。
“妈的!找死啊!”那横肉汉子稳住身形,勃然大怒,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伸手就朝门里抓来,想揪住离他最近的大山。
老王动了。他动作极快,没有用木棍(木棍太长,在狭小空间施展不开),而是欺身而上,一手格开那汉子的手,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抓住了对方胸前的衣襟,同时脚下使了个绊子。那汉子本就醉醺醺站不稳,被老王这一拉一绊,惊叫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踉跄着被拖进了棚屋,重重摔在了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阿龙!”外面那个瘦高个和矮胖子见状,又惊又怒,挥舞着酒瓶子和不知从哪摸出来的木棍,就要往里冲。
“关门!”老王低喝一声,自己已经挡在了门口,面对着冲进来的两人。大山和我立刻反应过来,趁着那横肉汉子摔倒在地、还没爬起来的空当,合力将破木板门猛地往回一推,想要关上。
但外面两人已经冲到了门口,瘦高个用脚卡住了门缝,手里的酒瓶子就朝老王头上砸来!老王侧身躲过,酒瓶子砸在门框上,“砰”地一声碎裂,玻璃碴四溅。同时,那矮胖子也挥着木棍朝老王扫来。
棚屋里空间狭小,对方又有两个人,还拿着“武器”(尽管只是酒瓶和木棍),情况瞬间变得危险。老王赤手空拳,只能连连躲闪,险象环生。
“操!”大山怒吼一声,抄起刚才那块锋利的碎瓦片,就朝着那瘦高个拿酒瓶的手腕划去!他没有练过,全凭一股狠劲。瘦高个没料到看起来憨厚的大山出手这么狠,吓了一跳,下意识缩手,瓦片划破了他的衣袖,在手臂上留下一道血痕。
“啊!他妈的敢动手!”瘦高个又惊又怒,捂着手臂后退一步。这时,地上那个叫阿龙的横肉汉子也爬了起来,晃了晃发晕的脑袋,看到同伴吃亏,更是暴怒,低吼一声,像头发怒的野猪,朝着背对他的大山撞去!
“大山小心!”我惊呼,想冲上去帮忙,但狭窄的空间里,老陈和小刘还在角落,我动作稍慢。
眼看大山就要被撞中,老王眼疾手快,在躲开矮胖子又一棍的同时,顺手抄起门边一根用来顶门的粗木棍(之前没注意),横向一扫,狠狠砸在那横肉汉子阿龙的腿上!
“嗷!”阿龙惨叫一声,腿上吃痛,前冲的势头顿时受阻,身体失去平衡,再次向前扑倒,这次直接摔了个狗吃屎,脑袋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时竟爬不起来了。
瘦高个和矮胖子见转眼间老大就被放倒了,又看到老王手里多了一根粗木棍,大山手里还拿着滴血(瘦高个的血)的碎瓦片,而我们这边(我)也握紧了削尖的木棍,虎视眈眈,顿时气焰矮了半截。他们本就是镇子上的地痞无赖,平时欺软怕硬,喝醉了酒壮胆才敢横行,哪里见过这种二话不说就下狠手的架势?而且看我们虽然衣衫褴褛,但个个眼神凶狠,像不要命的亡命徒(我们现在的样子也的确很像),心里先怯了。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敢在这里撒野!”瘦高个色厉内荏地吼道,用的是生硬的汉语,看来这边靠近边境,会几句汉语的不稀奇。
老王没理他,只是用木棍指着他和那个矮胖子,眼神冰冷,用生硬的当地话,夹杂着汉语,一字一顿地说:“滚出去!不然,死!”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狠厉。配合着地上还在呻吟的阿龙,以及我们手中简陋但足以伤人的“武器”,极具威慑力。
瘦高个和矮胖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惧意。他们又看了看倒在地上一时起不来的阿龙,犹豫了一下。
“走……走走!晦气!”瘦高个啐了一口,扶起地上的阿龙。阿龙似乎被撞懵了,哼哼唧唧,也失去了刚才的嚣张。三个人互相搀扶着,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但脚步却不停,踉踉跄跄地退出了棚屋,很快消失在黑暗的巷子里。
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和骂声彻底远去,我们才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但心跳依旧如擂鼓。老王立刻示意我们把门重新顶好,这次用那根更粗的木棍死死顶住。大山把碎瓦片丢到角落,擦了擦手上的血(是瘦高个的)。我则赶紧检查老王和大山有没有受伤。还好,老王只是手臂被木棍擦了一下,有点淤青。大山则毫发无伤。
“没事吧?”老王看向角落的老陈和小刘。老陈脸色煞白,显然被刚才的冲突吓得不轻,但摇了摇头,表示没事。小刘依旧昏迷,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
“这些地痞……会不会再回来?或者去叫人?”我心有余悸,低声问道。
老王走到门边,透过缝隙向外看了看。巷子里恢复了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狗吠。他摇摇头:“应该不会。他们是喝醉了找事,看我们不好惹,吃了亏,自己理亏,又怕我们是亡命徒,不敢声张。但这里不能再待了,天一亮我们必须离开。”
确实,这里已经暴露了。虽然对方可能只是普通的地痞,但万一他们怀恨在心,白天带更多人回来,或者把事情闹大,引来更麻烦的人(比如岩甩说的“兵”或者当地管事的人),我们就危险了。
“可我们去哪儿?”老陈虚弱地问,声音带着绝望,“外面天还没亮,这镇子我们又不熟……”
“等天蒙蒙亮,街上人少的时候,立刻走。”老王沉声道,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找个更隐蔽的地方。刚才打架的时候,我注意到,这条巷子再往里,好像更荒凉,房子也更破。我们往里走,找找有没有完全废弃、没人要的破屋或者窝棚。”
我们都没有异议。经过刚才一番惊吓和冲突,困意全无,只剩下后怕和更深的警惕。这个名为“老街”的地方,比我们想象的更加混乱和危险。地痞、醉鬼、盘查的“兵”……未知的威胁无处不在。
我们不敢再点火,怕光亮引来不必要的注意。棚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从门缝和屋顶破洞透进的、微弱的夜色天光。我们挤在一起,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手里依旧紧紧握着简陋的“武器”,耳朵竖着,警惕地听着外面的每一点动静。每一次远处传来的脚步声,都让我们心惊肉跳。
时间在提心吊胆中缓慢流逝。外面的天色,终于从浓墨般的漆黑,渐渐透出一丝灰白。巷子里开始有了些微的动静,早起的人家开门泼水的声音,咳嗽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鸡鸣。
“准备走。”老王低声道,声音在寂静的棚屋里格外清晰。
我们立刻行动起来。大山背起依旧昏迷的小刘,我用尽全力搀扶起虚弱的老陈。老王轻轻移开顶门的木棍,小心翼翼地推开那扇破木板门,探出头去,仔细观察。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地面上尚未干透的泥泞,和远处零星升起的炊烟。空气中弥漫着清晨的湿冷和柴火的味道。
“走。”老王低声道,率先闪身出了棚屋,警惕地左右张望。我们紧随其后,快速而无声地融入尚未完全褪去的夜色之中,朝着巷子更深处,那片看起来更加破败、荒凉的阴影地带,摸索而去。
身后的破棚屋,这个我们仅仅待了几个小时、却经历了第一场与当地人冲突的临时避难所,被我们迅速抛在身后。新的、充满未知和危险的一天,才刚刚开始。在这个混乱的异国小镇,我们必须像老鼠一样,在阴影和缝隙中求生存,寻找那一丝渺茫的、回家的希望。而刚才与地痞的冲突,只是一个开始,提醒着我们,在这个看似可以暂时栖身的人类世界里,危险,从未远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