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清醒的代价
1
李玄风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趴在分析室的控制台上。后颈剧痛,像是睡了太久保持一个姿势。他抬起头,看到屏幕保护程序在缓慢旋转——是宇宙的深空星图,无数光点组成旋涡,中心是一个黑暗的空洞。
他看了看时间:凌晨五点十七分。他睡了……不,不是睡。是晕倒了。什么时候?
记忆像碎片一样浮上来。他在计算中和剂的分子结构,尝试用林易留下的加密密钥反向推导。公式越来越复杂,变量多到他的大脑开始过载。然后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但他做了梦。很清晰的梦。
梦里,他站在CERN的控制室里,时间是2025年8月14日凌晨两点。林易站在探测器控制台前,背对着他,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的数据流快得看不清,但李玄风知道那是什么——是“盘”的生命体征,是地球这个巨大存在的心跳、呼吸、神经冲动。
“老师,你感觉到了吗?”林易没有回头,但声音清晰得像在耳边低语,“它在疼痛。每一次战争,每一次仇恨爆发,每一次集体恐慌,都像一根针扎进它的神经。它在流血,但我们看不见,因为我们自己就是那根针。”
在梦里,李玄风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看着林易按下最后一个键。探测器过载的警报响起,蓝白色的光吞没了一切。但这次,他没有闭眼。他强迫自己看着那光,看着光中浮现的……东西。
那不是形状,不是颜色,不是任何可以用感官描述的存在。它是一种“知晓”,直接印进大脑。像一个先天盲人突然“看到”了红色,不是通过眼睛,是通过某种更深层的理解。
他看到了“盘”。
不是行星,不是生命体,是某种更古老、更基础的东西。一种自我维持的复杂系统,跨越物理和信息的边界。人类文明依附其上,像苔藓长在石头上,但苔藓分泌的酸液正在腐蚀石头。而腐蚀的速率,就在林易的公式里:每秒,每平方公里,每个意识单位产生的负面信息熵,都在加速一个倒计时。
七十八年。不,现在是七十五年了。每一天都在减少。
然后梦醒了。但他“看见”的感觉还在。不是视觉残留,是认知残留。他知道了。不是相信,是知道。
李玄风颤抖着站起来,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泼脸。镜子里的人眼睛通红,脸颊凹陷,像一周没睡。但他看着自己的眼睛,突然明白了林易在三年前醒来的感觉。
那不是疯狂。是清醒。清醒到看见世界的骨架,看见所有因果的连线,看见那个缓慢但不可逆转的结局。而一旦看见,就再也无法假装看不见。
他回到分析室。屏幕上,中和剂的分子结构还在旋转。一半的原子已经确定,但关键的蛋白质折叠和量子隧道效应区域还是空白。没有完整的密钥,他解不开最后的加密。
但梦里给了他一个灵感。
林易的加密,用的是“盘”自身的某种数学指纹。就像用地球的引力常数、自转速率、磁场强度这些基本参数,组合成一个独一无二的密钥。而要破解,需要的不是更强的算力,而是对“盘”的更深理解。
理解那个他在梦里“看见”的东西。
李玄风坐下,关掉分子模拟软件。打开一个新的空白文档。他开始写,不是公式,是描述。用语言捕捉那种不可言说的感知:
“它不是生命,但具有生命的某些特征:自我维持、应激反应、适应性。它不是机器,但具有机器的精确性:规律、可预测、有输入输出。它存在于物理和信息之间的模糊地带。引力是它的血液循环,电磁场是它的神经系统,板块运动是它的呼吸。而人类文明……是它免疫系统的过度反应,失控了,开始攻击宿主自身……”
他写了三页,然后停下。文字太苍白。他需要数学。
他重新打开公式编辑器,但这次不是从林易的方程开始,是从更基础的热力学第二定律开始,然后引入信息论,引入复杂系统理论,引入他自己研究了三十年的涌现现象。他试图建立一个新的模型,不描述“盘”的坏死,而是描述“盘”与人类文明的共生关系。
如果人类是免疫系统的过度反应,那治疗的方法不该是切除免疫系统,而是……调节它。找到让免疫系统恢复平衡的方法,而不是杀死它。
但平衡点在哪里?
他调出赫尔辛基的数据。情绪熵下降0.7%,坏死延缓3.2年。这是“切除”的效果。那如果是“调节”呢?温和地降低情绪反应,而不是彻底压制,效果会如何?需要降多少?用多长时间?副作用是什么?
没有数据。因为林易只做了“切除”实验,没有做“调节”实验。
但巴黎的实验,从某种角度看,是介于两者之间。不杀人,但压制情绪。这是“调节”的一种极端形式。如果他能拿到巴黎实验的完整数据,也许能推导出更温和的方案。
但前提是,他能阻止巴黎的实验变成另一个赫尔辛基。
前提是,他能破解中和剂,救下那五万人。
前提是,他能在林易面前,证明有第三条路。
李玄风感到一阵眩晕。不是因为疲惫,是因为责任的重量。全世界只有几个人知道即将发生什么,而他是唯一一个既理解林易的理论,又站在对立面的人。他是桥梁,也是战场。
他看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2026年3月23日,05:42。
距离巴黎实验,还有十二天。
他重新开始计算。这次,他不再试图完全破解林易的加密,而是用自己新构建的模型,去模拟林易可能使用的密钥生成逻辑。如果密钥是基于“盘”的某个动态参数——比如地磁活动指数,或者太阳风强度——那这个参数会随时间变化。林易必须选择一个特定时刻的值,作为密钥的种子。
什么时刻对他有意义?
CERN事故时刻:2025年8月14日凌晨两点三分。
但那是“觉醒”时刻,对林易个人有意义,对“盘”不一定。更可能的是,“盘”本身的某个特征时刻。比如……
李玄风调出全球地震活动数据库。搜索过去五十年里,地震活动突然沉寂的异常时期。这样的时期通常持续几天到几周,整个地球的构造应力仿佛暂时冻结。在“盘”的模型里,这可能对应它的“深度睡眠”或“系统自检”状态。
他找到了三个时期:2011年3月(日本大地震后的全球性沉寂),2018年8月,2023年11月。每个时期都伴随着社会情绪的微妙变化——不是平静,而是一种广泛的、无源的焦虑,像动物在地震前的不安。
2011年3月,林易才九岁,不可能用那个日期。
2018年8月,林易十六岁,刚获得国际奥数金牌,开始对复杂系统产生兴趣。有可能。
2023年11月,林易二十一岁,已经失踪,但正是他开始策划挪威小镇测试的时间。更可能。
李玄风尝试用这两个日期,结合自己的生日,生成密钥。第一次组合失败。第二次,分子结构解开了一部分,但关键区域还是乱码。
他需要第三个参数。林易的生日?不,他不用个人日期。姐姐的生日?陈雨薇的生日是……3月14日。圆周率日,也是赫尔辛基事件的日子。
不,不会那么简单。
但等等。赫尔辛基是2026年3月14日。那是未来日期,在密钥生成时还不存在。但林易可能预见到了,用那个日期作为目标锚点。
李玄风输入:20181011(自己在CERN演讲的日期)、20180815(2018年沉寂期开始)、20260314(赫尔辛基)。
计算。等待。
屏幕上的分子结构开始自动重组。原子连接,蛋白质折叠,量子隧道打开。一个完整的、三维的分子模型浮现出来。旁边是化学式、合成路径、药理参数。
中和剂,破解了。
时间:05:58。从梦醒到现在,四十一分钟。
李玄风盯着屏幕,不敢相信。太简单了?不,不是简单,是他终于理解了林易的思维模式。林易把密钥藏在时间里,藏在“盘”的节律和人类历史的交汇点。而只有同样理解了“盘”的人,才能找到。
他破解了,不是因为比林易聪明,是因为他终于“看见”了林易看见的世界。
而现在,他必须决定,用这个知识做什么。
合成中和剂,需要专门的实验室和设备。巴黎有吗?有,CERN在巴黎郊区有一个合作实验室。他有权限。但合成需要时间,即使一切顺利,也要至少七天。然后是测试、纯化、量产。十二天,非常紧张。
但他没有选择。
他保存文件,加密,备份到三个不同的安全服务器。然后站起来,走向楼梯。他需要告诉叶辰。但他走到一半,停住了。
告诉叶辰,就意味着要动用官方资源,会有记录,有痕迹。林易一定能监控到。如果他知道中和剂被破解,可能会提前触发巴黎实验,或者换用第二代空气传播版本。
不,不能官方行动。他需要秘密进行。
李玄风回到分析室,打开一个他多年未用的加密通信通道。那是他和几个顶尖生物化学家的私人联系网络,彼此信任,曾合作过一些灰色地带的研究。他输入信息:
“紧急。需要合成一种新型神经递质调节剂。分子式和路径已附。需要绝对保密,无记录。地点:巴黎。时间:七天。报酬:无。原因:救人。回复Y确认。”
他发送给五个人。等回复。
第一个回复在三分钟后:Y。
第二个:Y。
第三个:Y。
第四个:Y。
第五个……十分钟后回复:“分子式我看了。这是针对某种定制纳米颗粒的解毒剂。你在做什么,李?”
李玄风认出这个ID。是米歇尔,法国巴斯德研究所的前首席化学家,三年前因伦理争议被解雇,现在私人实验室接活。聪明,但危险。
“救人。”李玄风回复。
“救谁?从谁手里救?”
“从试图控制他们情绪的人手里。”
长时间的停顿。然后:“这听起来像科幻小说。但分子式是真实的。我需要知道更多,否则不参与。”
李玄风犹豫了。透露太多,风险太大。但米歇尔是他认识的人里合成能力最强的,而且有独立实验室,不受监控。
“巴黎,4月4日,有五万人会被植入纳米颗粒,触发后情绪压制。这是解药。如果你不做,他们会变成情感上的僵尸。”
“谁在做这种事?”
“一个组织,自称‘清醒者协会’。他们认为自己在拯救世界。”
“疯子。”
“但他们有科学。很好的科学。”
又一阵停顿。然后:“我有实验室,在巴黎二十区。但原料需要特殊渠道,有些是受控物品。而且合成过程中会有气味,需要通风和掩盖。一周太紧,至少要十天。”
“必须在4月4日前完成。触发后二十四小时内必须给药,否则有永久损伤风险。”
“那就九十九区。我有朋友在那边有个废弃工厂,通风好,远离居民区。但你需要把原料弄来,我不能出面。”
“给我清单。”
清单发来。三十七种化学品,其中九种是毒品前体,受到严格监控。还有三种是军用的神经毒气中和剂原料,需要国防部级别授权。
李玄风看着清单,感到胃在下沉。这不可能通过正规渠道拿到。他需要黑市,需要非法交易。
而他一生都是守法的科学家。
除了三年前,他帮林易隐瞒了CERN的入侵记录。除了现在,他准备秘密合成违禁药品。
清醒的代价,就是一步步跨过自己划下的线。林易跨过去了,现在轮到他了。
他回复米歇尔:“我会弄到原料。准备好实验室,三天后开始。”
“你确定要这么做?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三年前就该这么做了。”李玄风打字,“现在开始,总比不开始好。”
“好吧。但我要提醒你,如果你被抓,我否认一切。而且如果你的‘解药’有问题,害死了人,责任在你。”
“我知道。”
“那祝你好运,老家伙。三天后见。”
通信结束。李玄风删除所有记录,清空缓存。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开始亮了,巴黎的天空是淡紫色的,云层很薄,预示着一个晴朗的日子。
十二天后,这座城市的一部分人可能会永远改变。而他现在要做的,可能会让他进监狱,或者更糟。
但他没有选择。因为他是唯一一个同时理解问题和可能的解的人。如果他不做,就没有人会做。
他拿出手机,给叶辰发了一条加密信息:
“中和剂分子式已破解。正在安排合成。需要时间,可能赶不上4月4日。做好B计划准备。另外,我需要离开几天,处理一些事。不要找我,我会保持安全。”
发送。然后他关掉手机,取出SIM卡,掰断,冲进马桶。
他换上外套,拿起背包,装了几件衣服、现金、伪造的护照。他最后看了一眼分析室,屏幕上的分子结构还在旋转,像一颗微小的、冰冷的心脏在跳动。
然后他关灯,离开。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是凯特下楼了。他们在楼梯中间相遇。
“教授?你这么早去哪?”凯特问,眼睛还带着睡意。
“出去透透气。计算卡住了,需要换个环境。”李玄风说,努力让声音自然。
“要我陪你吗?或者帮你带早餐?”
“不用,谢谢。我就在附近走走。你继续休息吧。”
他侧身让她通过,然后快步下楼。走出安全屋,清晨的冷空气让他打了个寒颤。街道还很安静,只有清洁工在扫地。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李玄风犹豫了一秒。然后说:“北站。”
他需要去九十区,巴黎的黑市在那里。他需要找到能弄到那些化学品的人。用现金,不留痕迹。
车启动,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李玄风看着窗外后退的街道,想起林易在三年前离开时的背影。当时他以为那是一个迷失的学生的背影。现在他明白了,那是一个走向使命的背影,无论那使命多么黑暗。
而现在,轮到他了。
出租车驶过塞纳河。河水在晨光中泛着铁灰色的光,像流动的金属。远处,埃菲尔铁塔的轮廓逐渐清晰。
这座城市很美。它值得被拯救,但要用对的方式。
李玄风握紧背包带子,指节发白。
他选择了他相信的路。现在,他必须走下去。
无论代价是什么。
2
同一天上午九点,叶辰在安全屋的客厅里见到了陈雨薇。
她看起来比在苏黎世时更瘦了,但眼神更锐利。穿着深色职业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手里提着一个红十字会的标准应急箱。但叶辰注意到,她的指关节有细小的擦伤,像是近期做过体力活。
“叶先生。”她点头,没有握手,“我只有三十分钟。红十字会的会议十点开始,我不能迟到引起怀疑。”
“请坐。”叶辰示意沙发,“你怎么来巴黎的?”
“官方理由是参加‘欧洲突发公共卫生事件联合应对演练’。但邀请函是两周前突然发出的,发件人是一个我从未听过的部门。我想,是你安排的?”
“是凯特做的。我们需要你在这里,但需要合理的掩护。”叶辰坦白,“而且,你弟弟可能知道你来了。如果他想见你,这是一个机会。”
陈雨薇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叶辰看到她喉咙轻微吞咽了一下。
“有他的新消息吗?”
叶辰调出平板,给她看林易的视频、巴黎的监测站、供水站的发现、工厂的自毁。他解释纳米颗粒、情绪压制、4月4日的计划。他省略了李玄风破解中和剂的部分——那是需要绝对保密的信息。
陈雨薇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但叶辰看到,当听到“3%永久情感损伤风险”时,她的手握紧了应急箱的提手,骨节发白。
“所以现在,”叶辰结束,“巴黎有五万人已经被植入纳米颗粒。4月4日下午两点,一个信号会触发,他们会在七十二小时内情绪被压制。之后,纳米颗粒降解,大部分人恢复,但一千五百人可能永远改变。而如果我们在触发后二十四小时内发射清除信号,可以救大部分人,但会暴露我们知道的事实,可能引发林易的升级反应。”
“你要我做什么?”陈雨薇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们需要你接近一个人。”叶辰调出一张照片,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水务公司的制服,“罗贝尔·杜兰德,第七区供水站的站长。二级权限的持有者。我们怀疑他被协会收买或胁迫,控制了供水系统中的纳米颗粒投放。但我们需要证据,而且不能打草惊蛇。”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红十字会的,有理由接触水务系统——借口是检查水质对公共卫生的影响。而且你是女性,看起来没有威胁,他可能会放松警惕。”叶辰停顿,“但风险很大。如果他是协会成员,可能会对你采取行动。”
陈雨薇看着杜兰德的照片。男人有张普通的脸,微胖,头发稀疏,眼睛小而警惕。
“我见过他。”她说。
叶辰一愣:“什么?”
“三天前,在苏黎世,我公寓楼下。他在街对面咖啡馆坐着,看报纸。我当时没在意,但现在想……他在观察我。”陈雨薇抬起头,“如果我弟弟在监视我,他可能派了人。而这个杜兰德,可能是其中之一。”
“那你更不该去。”
“不,这让我更该去。”陈雨薇说,“如果他认识我,知道我是林易的姐姐,他可能会透露更多。或者,他可能会联系林易,报告我的行动。那样,我弟弟就会知道我在这里,知道我参与了。这可能会迫使他做出反应。”
“那太危险了。他可能会伤害你。”
“他不会。”陈雨薇摇头,“我了解小易。无论他变成了什么,他不会伤害我。至少不会直接伤害。他可能会用我来达到某种目的,但不会让我死。这是我的优势,也是你们的优势。”
叶辰沉默。她说的有道理,但这依然是把一个人质送进敌人手里。
“而且,”陈雨薇继续说,“我有红十字会的身份保护。如果他攻击我,就是攻击国际人道组织,会引发外交事件。协会现在想保持‘科学治疗’的形象,不会这么做。”
“你确定?”
“不确定。但这是目前最有效的计划。”她站起来,“把杜兰德的详细资料给我。我今天下午就去供水站。就说……就说红十字会在做巴黎饮用水安全评估,需要采样和访谈。”
叶辰犹豫,然后点头。他把一个加密U盘递给她:“里面有所有信息。另外,这个。”他递给她一个纽扣大小的装置,“紧急报警器。按下后,我们会知道你的位置,会立刻行动。但只在真正危险时用。”
陈雨薇接过,放进外套口袋。“谢谢。还有一件事。”
“什么?”
“如果我见到小易,如果我需要和他对话……我需要某种保证。保证你们不会当场射杀他。”
叶辰直视她的眼睛:“我只能保证,如果他不对无辜者构成直接威胁,我会以逮捕为优先。但如果你在,如果你能说服他投降,那是最好的结果。”
“那如果他说服我呢?”陈雨薇问,声音很轻,“如果他给我看数据,给我看他的计算,证明他是对的,而我被他说服了呢?”
这个问题让房间安静了几秒。
“那你就站在他那边。”叶辰说,“但你要记住,无论数据多么完美,他杀死了八万人,正准备用另外五万人做实验。数据不能洗白这个事实。”
陈雨薇点头,但眼神复杂。“我会记住。时间到了,我得走了。”
她提起应急箱,走向门口。在开门前,她回头:“叶先生,你说我弟弟认为自己在拯救世界。那你们呢?你们阻止他,是为了拯救什么?”
“拯救那个允许有不同答案的世界。”叶辰说,“拯救那个不需要通过屠杀或精神控制来延续的世界。即使那个世界可能只有七十五年。”
陈雨薇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点头,推门离开。
叶辰站在窗前,看着她走出建筑,拦出租车,离开。然后他按下通讯器。
“安德森,跟上她。保持距离,不要被发现。如果她有危险,立刻介入。”
“明白,长官。”
通讯结束。叶辰走到分析室,凯特正在工作。
“李教授呢?”他问。
“他说出去透气,早上走的,还没回来。”凯特说,“我有点担心,他手机关机了。”
叶辰想起凌晨收到的加密信息。中和剂破解了,但李玄风要离开几天,处理“一些事”。不要找他。
他隐瞒了什么。但叶辰现在没时间深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李玄风选择了他的。叶辰只能相信,那个老人知道自己做什么。
“继续监控第七区的网络活动。”他说,“特别注意任何与‘情绪熵’、‘纳米颗粒’、‘4月4日’相关的关键词。林易在计划什么,我们需要提前知道。”
“已经在做了。另外,长官,我发现了些奇怪的东西。”凯特调出屏幕,“从昨天开始,巴黎七个地点的网络流量模式突然改变了。原本是周期性、规律的数据回传,现在变成了……随机脉冲。但每个脉冲都包含一段加密信息。我解密了一段,内容很奇怪。”
“是什么?”
“是一组坐标。不是地理位置坐标,是天体坐标。标记了太阳系内十七个天体的实时位置:太阳、八大行星、冥王星、谷神星、灶神星、智神星、婚神星,还有……月球和火卫一、火卫二。”
叶辰皱眉:“天文数据?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但更奇怪的是,这些坐标的时间戳都是……未来。从今天开始,每小时更新一次,持续到4月4日下午两点。像是在倒计时某个天体事件。”
“什么事件?”
凯特调出天体模拟软件,输入坐标序列,时间设定到4月4日下午两点。屏幕显示太阳系的实时位置。行星在轨道上运行,小行星带散开。
“看起来是……一个特殊的行星排列。”凯特放大画面,“4月4日14:00,水星、金星、地球、火星、木星、土星会近似排成一条直线。虽然不是完美的合相,但角度偏差很小。这种排列很罕见,上次发生在2000年5月5日。”
“2000年5月5日?”叶辰觉得这个日期有点耳熟。
“那天发生了全球性的互联网故障,多个国家的股市异常波动,还有……十几个地方报告了集体歇斯底里事件,原因不明。”凯特快速搜索,“档案记录,当时有理论认为是‘行星引力影响地球磁场,进而影响人类神经系统’,但被主流科学界驳斥为伪科学。”
“林易相信这个?”
“他不一定相信行星直接影响人类。但他可能相信,行星排列会改变太阳系的引力-电磁环境,而那个环境会影响‘盘’的状态,也可能影响人类集体神经系统的‘共振频率’。”凯特推测,“在那种环境下,他的情绪压制信号可能会更有效,或者副作用更小。”
“所以他选了4月4日,不仅因为那是复活节后周一,还因为天体排列。”叶辰说,“他在最大化实验条件。”
“对。而且……”凯特突然停顿,眼睛睁大,“长官,看这个。我刚刚计算了行星排列的精确时间。不是14:00整,是14:04:33。下午两点零四分三十三秒。”
7314车厢。7号线,下午两点零四分。
“车厢编号是伪装。”叶辰说,“真正的意思是:下午两点零四分。那个时刻,行星排列达到最接近直线的状态。那也是实验触发的时间。地铁车厢是……什么?发射点?还是观测点?”
“或者是仪式地点。”凯特低声说,“林易有很强的仪式感。他喜欢用数字、日期、天象来赋予行动意义。7314车厢,在那个特定时刻,可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舞台。”
叶辰感到一阵寒意。如果车厢是舞台,那演员是谁?观众是谁?
“我们需要提前检查那节车厢。”他说,“但不能让协会察觉。地铁公司有内部人员吗?”
“有,但需要授权。我可以伪造维护工单,派我们的人进去安装监控设备。但如果是重要地点,协会可能也监控着。风险很大。”
“做。但用最隐蔽的方式。微型摄像头,纳米级传感器,用常规维护做掩护。如果被发现,就说是反恐检查。”
“明白。我立刻安排。”
凯特开始工作。叶辰走到窗边,看向巴黎的城市天际线。阳光很好,城市在晨光中苏醒,车流渐密,行人匆匆。
没有人知道,十二天后,这座城市的一部分会被选中,进行一场无声的实验。没有人知道,一个年轻人认为他在拯救世界,而代价是他们的人性。
叶辰想起陈雨薇的问题:你们在拯救什么?
他看向自己的手。这双手拿过枪,救过人,也杀过人。在战场上,他见过太多死亡,太多无意义的牺牲。他相信有些事情值得用生命捍卫,但那些事通常很小:一个孩子,一个家庭,一个社区。
现在,他要捍卫的是一个城市,一个文明,一个“允许有不同答案的世界”。那个世界混乱、矛盾、经常自我毁灭,但也因此是自由的。在那个世界里,人可以痛苦,可以愤怒,可以爱到疯狂,也可以选择改变。
林易想建造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但那可能也是一个没有意义的世界。
叶辰选择捍卫这个不完美的、痛苦的、有意义的现实。
即使他不知道,这个选择是否会在七十五年后,导致人类文明的终结。
但那不是他今天要考虑的问题。今天,他需要考虑的是十二天后,一节地铁车厢,一个精确到秒的时刻,和一个可能在那里等待他的、曾经的天才少年。
他拿起加密手机,给日内瓦的玛尔塔发信息:
“巴黎计划确认。4月4日14:04:33,天体排列时刻,情绪压制实验触发。地点:7号线7314车厢及周边。请求授权:在必要时,对目标使用非致命武力实施逮捕。如果目标威胁无辜生命,授权升级。如果目标为林易本人,优先活捉。完毕。”
回复很快:“授权批准。但提醒:如果林易死亡,我们可能永远无法理解他的理论,也无法应对‘盘’的坏死。权衡风险。祝好运。”
叶辰收起手机。他走到装备室,开始检查武器。手枪、电击枪、麻醉弹、防弹衣。每一件都熟悉,但今天感觉格外沉重。
因为他知道,十二天后,他可能要面对一个他既同情又必须阻止的人。一个认为自己在拯救世界的恶魔,或者一个用恶魔手段的救世主。
无论哪个,都让人难以直视。
窗外,巴黎的一天正在全面展开。阳光洒在屋顶上,塞纳河波光粼粼。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十下。
倒计时:十二天零四小时。
时间在流逝,每一秒都带着重量。
而重量,正在把他们所有人,压向那个不可回避的下午两点零四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