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车辙里的童年
暮色四合,车队在丘陵深处的一处避风盆地停驻。
拉车的纯白公牛喷着粗气,护卫们忙着卸下辎重、生火造饭。干燥的麦饼混合着粗盐煮肉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这气味,是荒野旅人最大的慰藉。
辎重车旁的车辙印里,卡乌斯像滩烂泥一样瘫坐在地上。
他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胸腔里都像蹭着砂纸似的疼。两只手臂耷拉在身侧,他酸痛得连手臂都抬不起来了。手腕处,被粗麻绳勒出的血槽结了黑痂,又在推车时被反复崩裂,血水和泥水混在一起,惨不忍睹。
他直勾勾地盯着前面那堆篝火,火架上翻滚的肉汤让他胃里一阵阵痉挛。饥饿感像只带爪的老鼠,在啃他的五脏六腑。
可是他不敢动。也没有力气动。
他那双布满污垢和血污的手里,死死攥着那副印着齿轮徽记的火蜥蜴皮手套。这是那个五岁神子扔给他的,也是他今天推了三十里路辎重车,唯一保住的东西。
皮革粗糙的质感硌在掌心,那是他现在仅剩的尊严底线。
脚步声停在身侧。
卡乌斯没有抬头。一双破旧的草鞋踩进了他眼前的泥洼里。
卡维尔抱着一捆刚捡来的干柴,停顿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单手从腰间解下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水囊,丢在卡乌斯的脚边。
水囊在泥地上砸出一声闷响,水花溅在卡乌斯的脸上,冰凉。
卡乌斯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卡维尔。那是巨石家族少爷独有的凶光,混杂着防备、屈辱与压抑的怒火。
卡维尔根本没理会这种虚张声势的凶狠。他把干柴扔进旁边的备用火堆,转身就走,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水囊静静地躺在泥浆里。
卡乌斯的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嗓子里干得冒烟,嘴唇裂开了几道口子,往外渗着血丝。
理智告诉他,捡起那个贫民窟野种施舍的水,巨石家族的骄傲就彻底粉碎了。但在这片荒野,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三秒。
卡乌斯扑了过去。他一把抓起满是泥污的水囊,拔开木塞,仰起头就往嘴里灌。
清凉的井水冲刷着干裂的食道。他喝得太急,呛进了气管,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半的水顺着下巴流进脏兮兮的领口。但他连停顿都没有,咳完继续死命吞咽,直到将水囊挤得一滴不剩。
他随手把空水囊扔在地上,用沾满泥土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
胃里有了水,火烧火燎的刺痛感总算压下去了几分。他靠着车轮,低头看着那副皮手套。阶级、荣耀、家族底蕴,在这一刻,统统不如这口水来得实在。
营地外围。
夜风吹过丘陵,带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虫鸣。
莫莉娅背着那个从不离身的灰色布包,亦步亦趋地跟在塔尼娅身后。塔尼娅手里握着那根骨刺,在营地边缘的草丛里划出一道浅浅的沟壑。
“动手。记着我教你的量。”塔尼娅声音冷厉。
莫莉娅熟练地从包里摸出一个封着蜂蜡的赤陶小罐。她挑开封口,倾斜罐身,一种略带刺鼻硫磺味的无色液体顺着沟壑缓缓倒出。
液体接触土壤的瞬间,甚至没有发出声响。但那道沟壑边缘半尺内的杂草,竟飞快地枯黄、发黑,最后萎缩成一滩灰褐色的残渣。
几只从地底爬出的黑甲毒蝎刚刚触碰到那条毒线的边缘,连挣扎都没有,直接僵死翻倒,甲壳上冒出一缕极淡的白烟。
两名负责外围巡夜的圣殿护卫正好路过。他们原本手里提着长矛,有说有笑,瞥见这一幕,笑声戛然而止。
两人对视一眼,脸色发白,硬生生把巡逻路线往后挪了十几步,宁可去树林边缘挨蚊子咬,也不敢靠近这对师徒半步。
在克卢西乌姆,高阶祭司的法术或许能杀人,但这种悄无声息剥夺生机的手段,更让人头皮发麻。
“手还是抖了。”塔尼娅冷眼看着那条毒线,“东边那头多倒了半滴。浪费是毒师的大忌。”
“我知道了,师傅。”莫莉娅收起陶罐,抹掉额头上的细汗。
“那些护卫在怕你。”塔尼娅瞥了一眼远处绕道的士兵,“记住这种眼神。在这片荒野,包括在伏尔通娜的深渊里,仁慈就是留给秃鹫的尸体。只有毒,能让你站得比那些拿剑的更稳。”
莫莉娅顺着塔尼娅的目光看去,漆黑的眼睛里没有怯懦,只有比这夜色更深沉的冷硬。她点了点头,把灰布包系得更紧了些。
营地正中央,火烧得最旺。
芬恩盘腿坐在羊毛垫子上,手里捏着一根削尖的硬木棍。木棍上串着一大块上好的鹿肉。
火苗舔舐着肉块的边缘,油脂被烤得滋滋作响,金黄色的油滴落在通红的木炭上,激起一团团火星和诱人的香气。
布伦努斯坐在他侧后方,没吃东西,拿着一块抹了油脂的粗布,反复擦拭着那把砍卷了刃的青铜剑。
夜空繁星点点。
突然,布伦努斯擦剑的手猛地一顿,手腕翻转,青铜剑瞬间出鞘,发出一声刺耳的铮鸣。他整个人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死死盯住芬恩头顶那棵巨大的古橡树。
树冠上,一片宽大的橡叶不自然地抖动了一下。
没有风。
下一秒,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十米高的树冠上飘然而下。没有法力波动,没有重物坠地的声音。那人就像一片羽毛,轻巧到了极点,双脚稳稳踩在篝火对面的泥地上。
亚麻色的长发及腰,浅绿色的肌肤在火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尖尖的耳朵彰显着她的身份。
莉安娜。
高地森林的木精灵,克卢西乌姆圣殿的自然长老。
周围警戒的矮人甲士和圣殿护卫瞬间拔出兵器,刀枪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杀气立时四溢。
“退下。”芬恩连头都没抬,翻转了一下手里的木棍,让鹿肉受热均匀。
布伦努斯第一个收剑入鞘,退回原位继续擦剑。矮人甲士们互相对视一眼,纷纷退后三步,但手依然按在斧柄上。
距离篝火百步之外,那辆最宽大、被层层护卫环绕的紫杉木华盖马车里,厚重的车帘被一只苍老的手挑开了一条缝。
神圣大德鲁伊克伊拉斯坐在阴影里,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穿透夜色,牢牢锁定在莉安娜身上。
这位精灵长老向来孤高冷傲,连长老会的席位都懒得常坐,此刻竟然趁着夜色,连招呼都不打,直接落在一个五岁孩童的篝火旁。
克伊拉斯干瘪的手指叩击着膝盖,眼中的猜忌与忌惮愈发深重。那对父子,到底还藏着多少底牌?
篝火旁。
莉安娜完全无视了周围的刀枪剑戟,也无视了远处的窥探。
她上前一步。没有精灵传统的繁复礼节,没有高位者的矜持。她直接在芬恩对面的泥地上盘腿坐了下来。
精美的亚麻长裙沾染了泥土,她毫不在意。
火光映在莉安娜琥珀色的眼眸里,她一改平日的沉静,眼中只剩下近乎狂热的神采。那是一个渴求真理的学者,见到了未知的宝藏。
她盯着芬恩,呼吸甚至有些急促。
莉安娜的声音竟微微发颤:“你白天在车上说的那些……关于翡翠梦境,关于……生命起源的秩序。”
芬恩将烤好的鹿肉从火上移开,放到嘴边吹了吹热气,撕下一小条塞进嘴里。肉质鲜嫩,盐巴的味道刚刚好。
他不着急开口。
白天在马车上,他不过是把地球上的生物进化论,披上了“魔兽世界泰坦创世”的外衣,揉碎了讲给这位对生命有着极致追求的精灵听。
谁能想到,这番闻所未闻的理论,竟让这位长生种一时难以消化。
“继续讲。”莉安娜身体微微前倾,长发垂落在泥地上,“你提到了‘守护巨龙’,提到了时间、生命与魔法的本源。艾泽拉斯的拾穗者,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
她放下了所有的骄傲。此刻,她不是长老,只是一个虔诚的求道者。
芬恩咽下嘴里的肉,抬眼看着对面这个活了不知道多少个冬天的精灵。
想听故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在伏尔通娜这种群狼环伺的地方,一个言听计从的高阶精灵盟友,可是不可多得的筹码。
“长老,知识是有重量的。”芬恩用沾着油脂的小手指了指夜空。
“泰坦的法则,太过沉重。那是万物生灭的齿轮,是星辰运转的轨迹。”他声音平缓,童音稚嫩,语气里却透着不相称的沧桑,“讲太多,我怕你那脆弱的自然信仰,会直接崩溃。”
“我不怕。”莉安娜语气斩钉截铁,手掌死死扣住膝盖,“精灵的寿命很长,长到可以用来承载任何真相。告诉我。”
芬恩笑了。
他把手里那根烤肉串递向莉安娜。
“想听神话?那就坐稳了。今晚,我们来讲讲……永恒之井的崩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