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城战打赢了，但戍所被打烂了一半。

　　西段垛口的条石被打碎了十四丈长的一整段，中段三座箭楼倒了两个半，北门的包铁木门被岩甲诡撞出了六道裂缝，最宽的一条能塞进整只拳头。拒马沟里的硫磺松油全烧干了，沟底的淤泥被血和诡怪体液泡成了一锅浓稠的黑色糊粥。

　　清点战场用了整整三天。戍墙下清理出两千三百多具诡怪尸体，堆在戍所后面的焚化场烧了整整两天两夜。负责焚尸的士兵把诡怪尸体上的核心晶体逐一撬出来——大部分是赤级的灰色晶核，少数橙级的绿色晶核，五枚黄级的暗金晶核。这批晶体堆积如小山，其中有一部分按规定要上交州府，但分配给个人战功所得的那部分也相当可观。

　　凌辰分到了大份。

　　那头被他击杀的毒诡是黄级，核心晶体呈墨绿色，荔枝大小，内部流动的毒性能量肉眼可见。另外还有十余颗橙级晶核和四十多颗赤级晶核。战功分配名单贴出来时，他的名字又排在了功勋榜第一位。

　　公祭。名录。阵亡三百一十二人。马参将又一次在校场上念出一长串名字，凌辰听着那些名字一个个被念出来，想起了前天傍晚还跟他一起蹲在垛口后嚼干粮的几个面孔。他们没能熬过那只岩甲诡的第二轮碎石散射。他把那些名字记进了心里——这是他欠死人的债。

　　公祭结束后，马参将把他单独叫到了中军帐。

　　帐中的舆图被各种红蓝标记扎成了刺猬，桌角堆着凌乱的军报，油灯烧得只剩一个灯芯结。马参将比半个月前老了十岁，脸上的沟壑像是被北境的朔风一夜之间刻出来的。他坐在长案后，指着沙盘上那片标红的区域——那是万妖窟的深处。沙盘在那里只堆了个大致轮廓，再往里的地形根本没做到。

　　“州府军令下个月可能就要下来了。让我们去扫荡阴风峡外围——就是那片被雾包着的沟谷地带。斥候说那里是万妖窟集结前哨兵力的集结点，至少驻扎了一头绿级诡怪。一旦让它完成整备，下一次兽潮的规模至少翻一倍。”马参将把竹鞭丢在沙盘上，“上头的意思是把它的集结搅散，至少推迟大兽潮的时间，给州府多争取一两个月调兵。”

　　绿级。

　　赤橙黄绿青蓝紫。绿级诡怪的对等武者境界是洗髓境。整个戍所，战力最强的沈霜也只是锻骨巅峰的水平。让一个最强战力没到易筋境的戍所去清剿绿级，这就跟送死差不多。但战场不等人，那头绿级集结完成后，下一波兽潮就会碾过戍墙，到时候死的就不是一支突击队，而是整个戍所的八千人。

　　“这次不是守城。”马参将低沉的声音在帐中回荡，“是主动打出去。需要一队人进阴风峡，找到那头绿级，斩杀它。人不能多，多了惊动兽群就是被围死。十五人以内，全是精锐。我会带队。”

　　“您亲自去？”

　　“我要是死了，戍所交给沈霜暂领。她已经同意了。”马参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只要能拿下阴风峡，下一波攻击至少推迟一个月。一个月后，州府的援军就能到位，这里的八千个弟兄就有活路，你觉得这买卖值不值。”

　　凌辰没有说话。他端详着沙盘，伸出手指在阴风峡外围的几条兽道上比划了一下。“这不是送死。”他抬起头说，“只是伤亡会很高。不过如果选对人，可以把战损控制在能承受的范围内。我去。”

　　“我知道你会去。”马参将独眼里闪过了什么，“所以我先告诉你一件事。你的人，我给你留着。这次突击队只要十五个，你的队伍里你自己看着选人。但你得记住，把人带进去，尽量多带几个活着回来。”

　　凌辰看着马参将，郑重抱拳。

　　戍所的雪来得比预想更早。

　　十月末，北境的第一场大雪压了下来。这场雪不算特别大，但连着下了三天，把整个戍所埋进了白茫茫的冻壳下。地面的积雪足有膝盖深，戍墙上被冻出了一层冰壳，光滑如镜，守墙的士兵每走一步都得先踩破冰壳。更麻烦的是能见度，漫天飞雪让戍墙上几乎看不清五十步外的黑松林边缘。

　　大雪第三天凌晨，西门值勤的士兵发现了一件不对劲的事。

　　雪地上没有诡怪踪迹。不是“少”，是没有。往常每天夜里都会有零星的诡怪在戍墙外徘徊，靠近拒马沟又退回林子，数量不多但从不间断。今夜这段墙外的雪地干干净净，连一只腐尸诡的脚印都没留。

　　斥候派出去三个时辰，回来的时候少了一个人。带队的斥候队正面色铁青地报告说那人在林地边缘失踪了，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就是走着走着忽然不见了。他身后跟着的最后一个士兵说，看见他走进林子的阴影里，然后人没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吞”了。

　　“都缩回去了。”马参将站在冷风呼啸的戍墙上，望着北方的万妖窟，“这不是好兆头。它们聚在一起的时候，不会独自出来。全窝在窟里，要么是在等这场雪停，要么是在等比这场雪更可怕的东西出窝。”

　　第二天，戍所接到州府军令。军令的内容没绕任何弯子：清剿阴风峡，为后续援军的到来争取至少一个月的窗口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