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那些正在回缩的树枝忽然顿住了,头顶的繁花微微颤动,像是在侧耳倾听。
常乐不敢犹豫。
妖修之间的争斗,素来赶尽杀绝,不留后患。
他知道对方绝不会给他逃逸魂魄的机会——它会把他吸进树干里,锁在那些倒挂枝头的空壳之中,让他在永恒的黑暗里一点一点腐朽。
他猛地一挣。
不是蛇身的挣动,是魂体的挣动。
那团墨绿色的、近乎透明的东西从蛇尸的颅顶脱出,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凝成一条模糊的蛇形虚影——没有鳞甲,没有血肉,没有那副十五丈的庞大威势,只是一条手臂粗细的、半透明的魂体,连轮廓都在微微颤抖,像是风一吹便会散掉。
他没有回头去看自己那副躯壳。
没必要了。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除了一腔恨意,和一条命。
他朝着壁画世界里拼命逃窜。
那条半透明的蛇形虚影在灰蒙蒙的天穹下拼命逃窜。
没有鳞甲,没有血肉,没有那副十五丈的庞大躯壳,只剩下一缕墨绿的残魂,在壁画世界阴冷的空气中微微颤抖,像一道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
常乐不敢回头。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棵巨树的气息正铺天盖地地压过来——不是树枝,不是根须,是一股纯粹的、冰冷的、属于掠食者的妖力。
树妖不会放他走。
一个结丹期妖修的魂魄,虽不如妖丹那般滋补,却也绝不是可以随手丢弃的残渣。
然而他的魂体刚从蛇尸中剥离,虚弱得连轮廓都在晃动。
数百年的修为被洗劫一空,妖丹没了,精血枯了,这缕残魂能维持不散已是他在强撑。
他飞不快,也飞不远。那股从树心深处涌出的妖力在空中凝聚成一只无形的大手,不急不缓地朝他罩下来。
常乐拼命往前窜,魂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绿痕,可那只妖力凝成的大手比他更快、比他更稳、比他更清楚这片灰蒙蒙的天地之间哪里是尽头。
冷。
彻骨的冷。
那股妖力裹住了他的魂体,从四面八方同时收紧,将他牢牢锁在半空中。
他挣扎,他撕咬,他用尽最后一丝魂力想从这团妖力的包裹中挣脱出去,可他的力量在树妖面前连涟漪都算不上。
那只无形的大手缓缓回缩,拖着他在灰蒙蒙的天穹下往回飞——飞过那片被蛇血浸透的泥泞,飞过那副干瘪枯萎的蛇尸,飞向那棵繁花如雪、虬曲苍劲的巨树。
树冠上,一根虬曲的树枝正缓缓垂落下来,枝尖微微张开,像一只等待猎物已久的空笼。
那股妖力裹着常乐的魂体,不急不缓地往回拖。
灰蒙蒙的天穹下,那棵巨树的轮廓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虬曲的枝干,繁花如雪的树冠,还有那些倒挂枝头的空壳在风中轻轻晃荡,衣袍飘摇,空洞的眼眶齐齐朝向他的方向。
像是在列队迎接,又像是在无声地催促。
树冠上那根垂落已久的树枝终于动了。
枝尖微微张开,露出一道极细的裂缝,裂缝内部不是木质的纤维,而是一片纯粹的、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
常乐的魂体被那只妖力凝成的大手缓缓举向那道裂缝,他在半空中拼命挣扎,墨绿的虚影扭曲成各种形状——蛇形,雾形,一团长着獠牙的狰狞面孔——可每一寸挣扎都被那团妖力死死箍住,连一丝缝隙都挣不开。
他张嘴想嘶吼,可魂体没有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是一种比死亡更深的绝望:他连喊都喊不出来。
树枝合拢了。
那道裂缝在他魂体被塞入的同一瞬间闭合,严丝合缝,不留一丝光亮。
常乐陷入了一片纯粹的黑暗。
不是壁画世界里那种灰蒙蒙的天光,不是蛇身被钉在泥泞里时眼前渐渐模糊的那种暗,而是一种绝对的、彻底的、连他自己的轮廓都被吞没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可供感知的边界。
他像被塞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四面都是冰冷的、虬结的木质纤维,将他紧紧裹在中间,动不了分毫。
这不是囚禁,是消化。
紧接着,那些纤维开始动了。
它们从四面八方朝他挤压过来,一根一根地扎进他半透明的魂体,像无数根烧红的铁钎同时刺入他的意识深处。
他感觉自己被撕开了——不是魂体被撕开,是比魂体更深的东西,是他作为“常乐”这个存在的全部根基。那些纤维在他的魂体内部缓缓转动,然后开始往外抽。
抽的不是精血,不是妖力,是他的记忆。
他看见自己从蛋壳里爬出来的那个清晨,阳光透过林间的缝隙洒在湿漉漉的鳞甲上。
纤维抽出,那个画面便碎了。
他看见自己第一次吞掉一只比自己还大的猎物时,喉咙撑得几乎裂开,可那种餍足感让他兴奋得浑身发抖。
纤维抽出,那个画面也碎了。
他看见自己被蜈蚣精追杀时躲在石像里的狼狈,看见柳清雅第一次跪在他面前时脸上那种贪婪而愚蠢的虔诚,看见自己大言不惭地说要创建教派、成就大道、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那些画面一件一件地浮上来,又一件一件地被那些冰冷的纤维抽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他魂体深处连根拔起,每拔一根都扯得他浑身剧颤。
他想反抗,可他连自己的轮廓都在这种抽离中开始模糊。
他的蛇形虚影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从墨绿色褪成浅绿,从浅绿褪成半透明的灰白。
那些构成他存在的记忆、意志、修为、执念,被那些纤维一丝一丝地拆解、碾碎、吸入树干深处,沿着虬曲的纹理往上输送,输送到每一根枝桠、每一片花瓣。
树冠上那些莹白的繁花在吸饱了他的魂力之后,花瓣的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幽绿,冷幽幽地亮着,像是终于尝到了最后一道菜的滋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很久,那些纤维终于停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