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上戏校门，马路对面的川菜馆里人声鼎沸。

　　王楚燃跟在沈岸身后，整个人还有点飘忽。

　　她的手心全是冷汗，脑子里全是在黑匣子剧场里被强行拉扯衣领的画面。

　　就刚才沈岸的表现，实在是太吓人了，她也是第一次见到那样的沈岸。

　　虽然知道沈岸的演技很强，但那种无任何台词的强大表演，已经震撼到说不出话来了。

　　“老板，来个大份毛血旺，辣子鸡丁，鱼香肉丝，再加个干锅花菜，米饭先上四碗！”

　　沈岸拉开塑料椅，拿过桌上的劣质茶水，熟练地烫洗着两人面前的碗筷。

　　这娴熟的大排档干饭流程，直接把王楚燃从刚才的阴影里拽回了现实。

　　她捧着水杯，看着坐在对面正拿纸巾猛擦桌布的沈岸，完全无法把眼前这个浑身充满清澈大学生愚蠢感的人，跟刚才那个让人窒息的双人格角色联系在一起。

　　老板端着大盆毛血旺上桌，红艳艳的辣椒铺了满层。

　　沈岸掰开一次性筷子，完全不顾忌形象，夹起一大块裹满红油的血旺，就着白米饭狂扒进嘴里。

　　“你慢点，没人和你抢。”王楚燃忍不住递过去一张纸巾。

　　“呼……太饿了。”沈岸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顺手接过纸巾擦了擦额头的汗。

　　王楚燃连筷子都没动，她满脑子都是文教授扔在桌上的那份红头文件。

　　中戏戏疯子，陈默。

　　带着杀十四人的悍匪剧本空降长三角高校联合赛。

　　而他们这边，拿到的是个极其考验细节、要求演员在多重人格中极限拉扯的复杂心理变态剧本。

　　距离比赛连二十天都不到了，两万字的词还没对过一遍。

　　“沈岸，你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吗？”王楚燃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菜，实在咽不下东西。

　　“陈默那个剧本叫《孤岛》，全员恶人设定，我以前听前辈提过，这种极致的群像暴力戏，在舞台上是最能抓人眼球的，情绪爆发力极强。而且……”

　　她顿了顿，语气十分焦急。

　　“陈默的演技是实打实的，他在帝都那边早就出名了，完全不是张子希那种草包能比的。”

　　“现在人家气势汹汹地杀过来，摆明了就是要砸场子。”

　　沈岸咽下一口饭，又夹了一筷子辣子鸡丁。

　　连续装载【隐忍的疯批感】和【极致伪装的躯体记忆】这两个词条，虽然在表演时不需要真实感受痛楚，但解除装载后，对精神和肉体卡路里的极度压榨会成倍反噬。

　　他现在感觉自己能吞下一头牛。

　　“担心什么？”沈岸端起碗喝了口汤，“担心他演得太好，把我们比下去？”

　　“不是，我是怕时间来不及。”王楚燃叹了口气。

　　“二十天排练两万字的对手戏，难度太高了。”

　　沈岸放下碗筷，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

　　“陈默这个人我了解，之前为了抢《奔腾年代》的男主，我看过他以前的表演片段。”沈岸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张力确实很足，爆发力也很猛，但他演这种杀人犯，容易陷入一个误区。”

　　王楚燃赶紧坐直身子。

　　“他太急于向外输出了。”沈岸在桌面上用手指画了个圈。

　　“他演悍匪，一定会把残暴写在脸上，用最极端的肢体动作和嘶吼去告诉台下的评委：看，我多变态。”

　　沈岸抬起头，视线直白地对上王楚燃。

　　“真正的变态，绝对不会把变态两个字刻在脑门上。”

　　“真正让人不寒而栗的，是反差，是平静。”

　　沈岸夹起一根花菜放进碗里，慢条斯理地挑着上面的辣椒。

　　“陈默演的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鬼。而我们要演的，是隐藏在人群里、按时上下班、甚至会给流浪猫喂食的好好先生。”

　　“只不过这位好好先生，会在深夜把人拖进地下室，放着古典乐，极其精确地进行肢体切割。”

　　王楚燃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完全理解了沈岸的意思。

　　陈默的剧本是极致的外放，是血腥与暴力的直接倾泻。

　　而他们的剧本是极致的内敛，是压抑在理智外皮下的疯狂。

　　“这种内敛的疯子，最吃排练时间的细节打磨。”

　　沈岸把第四碗米饭扒个精光，满足地靠在椅背上。

　　“你不用焦虑，这二十天，只要你跟上我的节奏，别说中戏，帝都所有高校加起来也不够打。”

　　他语气非常平淡，完全没有那种豪言壮语的夸张，完全是基于对自身专业实力的绝对自信。

　　王楚燃看着眼前的男生，长得极其优越的五官在餐馆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

　　她忽然觉得心里的那股无名焦虑散了大半。

　　“不过在那之前……”沈岸突然弯下腰，脸涨得通红，捂着嗓子猛咳起来。

　　王楚燃吓了一跳：“怎么了？”

　　“咳咳……辣椒卡嗓子眼了……”沈岸拼命捶着胸口，手在桌上到处找水。

　　他刚才喝的那杯茶早就见底了。

　　王楚燃也没多想，直接把自己面前那杯加了冰的柠檬水推了过去。

　　沈岸一把抓过来，咬住吸管猛吸了半杯。

　　冰水下肚，火烧火燎的嗓子终于缓了过来。

　　沈岸长舒一口气，刚想把杯子放下，突然看到杯子边缘那圈粉色的唇印，正好印在他刚刚咬过的吸管旁边。

　　他猛地抬起头，撞见王楚燃正看着那个杯子。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一碰。

　　沈岸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透了，甚至一路蔓延到了脖子根。

　　他飞快地把杯子推开，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王楚燃本来没觉得有什么，大家都是同学，江湖救急嘛。

　　但看到沈岸这副纯情小处男的窘迫样，她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这还是刚才那个差点把她搞出心理阴影的沈岸吗？

　　这人简直是个巨大的矛盾结合体，只要一听到“开始”，就能瞬间变成各种恐怖的怪物。

　　但只要脱离了表演，私底下完全是个连跟女生同喝一杯水都会害羞到手足无措的纯情直男。

　　“谢谢啊。”沈岸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尴尬，“这菜太辣了。”

　　“没事。”王楚燃眉眼弯了起来，“不够喝我再给你叫一杯。”

　　“不用不用，吃饱了。”沈岸赶紧招手喊来老板结账。

　　两人走出川菜馆，外面的夜风一吹，沈岸脸上的热度才降下一点。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明天早上八点，黑匣子剧场见。”沈岸迅速切回工作模式，“我们从第一幕的试探戏开始磨，你今晚回去把前五页的台词吃透，不要死记硬背，去分析每句台词背后角色的心理诉求。”

　　“知道了，沈大导演。”王楚燃笑着应下。

　　这时候，沈岸裤兜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他掏出一看，屏幕上闪烁着“红姐”两个大字。

　　沈岸刚按下接听键，手机扬声器里就爆发出红姐极高分贝的吼声。这嗓门大得连站在一米开外的王楚燃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岸！你现在还在上戏排练吗？”

　　“刚吃完饭，怎么了红姐？”沈岸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出大事了！你赶紧上微博看看热搜！”红姐的语气又气又急，“帝都那边完全不讲武德！帝都那几个高校不知道是不是串通好的，竟然联手买通了上百个营销号疯狂带节奏！”

　　沈岸挑了下眉：“带什么节奏？”

　　“陈默踢馆的通稿已经满天飞了！”红姐急得直拍桌子。

　　“他们把《孤岛》这个本子吹上了天，还放出了陈默排练室的几段爆发力拉满的无剪辑片段，现在全网都在炒作中戏戏疯子降维打击包邮区！”

　　沈岸没什么反应，这都是常规的宣发手段而已。

　　“这就算了！”红姐在那头咬牙切齿，“他们为了给陈默造势，直接把你拉出来当垫脚石了！”

　　王楚燃立刻凑了过来。

　　“网上现在全是在拿你上次在《奔腾年代》试戏赢了陈默的事做文章。”

　　“那帮营销号疯狂洗脑，说你那次完全是靠脸和运气混上的男一号。”

　　“陈默这次带队空降，就是要当着全长三角高校的面，把你这个在网上有点热度的流量小丑踩在脚底摩擦，教你怎么演戏！”

　　沈岸听完这段话，脸上的表情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渐渐浮现出几分兴趣。

　　王楚燃看着沈岸的神态，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很不妙的预感。

　　这表情她太熟悉了。

　　每次沈岸决定某件重要事情的时候，或者是沉浸于戏里的某个角色时，沈岸永远都是这表情。

　　“还有更狠的。”红姐深吸一口气，“那边直接放话了，这次的长三角高校联合表演赛，他们联合了三大平台，全部采用实时直播模式！全程不剪辑不修音无滤镜！”

　　红姐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壹心娱乐那边可还捏着沈岸的对赌协议。

　　如果在这种全网关注的直播赛事上被中戏的王牌压着打，沈岸刚刚积攒起来的那点路人盘和高逼格实力派标签，绝对会碎得一干二净。

　　“沈岸，你听我说，实在不行咱们推了，就说剧组那边还要补镜头……”

　　红姐的话还没说完，沈岸直接打断了她。

　　“直播？”沈岸摸了摸下巴。

　　王楚燃紧张地抓紧了包带。

　　沈岸转头看向马路上的车流，十分诚恳地问了一句：

　　“这种多平播的赛事，收视率应该很高吧？”

　　红姐在电话那头愣住了：“废话！全网都在等着看陈默手撕你，关注度能不高吗！”

　　“那就好。”沈岸点点头。

　　“好什么好？你到底明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红姐，既然他们闹得这么大，还搞全网直播。”

　　沈岸语气极其认真。

　　“那这比赛，你说我该上还是不上？”

　　红姐那边明显愣住了，她没想到沈岸会这样问。

　　紧接着，沈岸的声音再次传来：

　　“必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