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根基,是本源,是一个妖修赖以为生的全部。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竖瞳里的光芒在飞速地黯淡下去,从冷幽幽的幽绿变成死灰,从死灰变成空洞。
妖丹被那根树枝高高举起,举向树冠,举向那片繁花如雪的穹顶。
所有的树枝都朝那颗妖丹聚拢过来,所有的繁花都朝那颗妖丹微微颤动,整棵巨树都在发出一种低沉的、近乎呻吟的嗡鸣——它在迎接这顿来之不易的盛宴。
妖丹被嵌进了树干最深处那道虬结的裂缝中。
树皮翻卷着将它裹了进去,密密麻麻的纤维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层一层地缠绕上去,将那颗墨绿的珠子死死锁在树心。
然后,它开始吸。
妖丹里的妖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珠子里抽离出来,沿着纤维往上输送,沿着树干往上输送,沿着每一条虬曲的纹理往上输送,输送到每一根枝桠、每一片花瓣。
那些在战斗中被打残的树枝开始重新生长,断裂的根须开始重新愈合,被常乐轰开的裂口在几息之间便合拢得严丝合缝。
莹白的繁花一朵接一朵地绽开,比之前更密,比之前更亮,泛着一层冷幽幽的、近乎餍足的微光。
它在用他的修为修复自己。
而常乐什么都做不了了。
那根刺穿他丹田的树枝缓缓抽离,带出一蓬墨绿的残血。
他瘫在泥泞里,庞大的蛇身再也不见方才的威风——鳞甲暗淡无光,蛇身软塌塌地摊着,连尾尖都不再动弹。
没有妖丹,他的修为便塌了底。
经脉在断裂,血肉在枯萎,他能感觉到自己数百年积攒的力量正在不可逆转地流逝。
他正在变回一条普通的蛇。
不——比普通的蛇还不如。
蛇尚且能活。
而他这副躯壳,在被榨干了精血、抽空了修为之后,连活都活不了多久了。
头顶繁花如雪,枝桠间那些倒挂的空壳在风中轻轻晃荡,像是在低头看他。
他知道自己离它们不远了。
树妖在壁画中困了不知多少岁月,没有信徒供奉,没有血食滋养,它饿得太久了。
一颗结丹期蛇妖的妖丹,填不满它枯竭了千百年的饥渴。
于是那些扎进常乐体内的树枝并没有随着妖丹的离体而抽出——它们还钉在他的蛇脊、蛇腹、蛇尾里,像几根牢牢楔入猎物的钉子,将他死死固定在泥泞的血泊中。
紧接着,枝尖上那些细密的尖刺再次浮凸出来。
这一次,它们不是往外拖,而是往深处钻。
无数根细如牛毛的尖刺从虬曲的枝尖上同时冒出,穿透鳞甲,穿透肌肉,穿透骨骼,像千百条细小的蛇一样在常乐的体内四散游走。
它们钻进他的经脉,钻进他的血管,钻进他每一寸尚存温度的血肉。
然后,它们开始吸。
常乐蛇身猛地一颤。
那不是方才被妖丹抽离时那种撕裂的剧痛,而是一种更绵密、更深沉的、从身体每一处同时涌上来的衰竭感。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精血正顺着那些尖刺往外流淌——从脊背上被钉穿的伤口里,从腹腔里被贯穿的裂口中,从蛇尾根部那个血淋淋的窟窿里。
墨绿的蛇血沿着树枝的纹理逆流而上,将虬曲的枝桠染成暗绿,然后被输送进树干深处,被那棵贪婪的巨树一滴不剩地吞了进去。
那些莹白的繁花在吸饱了蛇血之后,花瓣的边缘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绯红,像是终于尝到了一丝血肉的滋味。
他在被抽干。
不是比喻,不是形容,是实实在在的、一寸一寸地被抽干。
蛇身那庞大而虬结的肌肉在肉眼可见地萎缩下去,鳞甲失去了光泽,从乌沉的冷铁色褪成灰败的枯灰。
那些粗壮的蛇骨在鳞甲下凸起狰狞的轮廓,像是整条蛇身正在从内部被掏空。
他的竖瞳还在眼窝里,可那里面已经没有了愤怒,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被榨干了所有之后的、近乎木然的空洞。
头顶的繁花开得更盛了。
那些在战斗中被打残的花瓣重新绽开,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泛着冷幽幽的绯红微光。
整棵树冠在灰蒙蒙的天穹下无声地舒展,像一朵巨大的、正在饱餐的食人花。
那些倒挂枝头的空壳在风中轻轻晃荡,衣袍飘摇,空洞的眼眶朝向常乐的方向,像是在无声地注视——又一个同类,即将加入它们。
常乐的视线开始模糊。
他能看见那些空壳在风中摇晃,能看见那些莹白的繁花在头顶绽放,能看见灰蒙蒙的天穹离自己越来越远。
他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脱离自己的身体。
他想起自己吞掉的第一个生灵,想起那团黑烟裹住对方时对方脸上扭曲的恐惧,想起那张皮囊落地时轻飘飘的声响。
他从不觉得那有什么不对。
而此刻,被吞的是他自己。
常乐的意识正在一寸一寸地沉入黑暗。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蛇身已经不再属于他了——那副十五丈的庞大躯壳正软塌塌地瘫在泥泞里,鳞甲灰败,肌肉萎缩,墨绿的蛇血顺着那些尚未抽出的尖刺源源不断地流入树妖体内。
他的蛇身还在微弱地抽搐,但那只是躯壳最后的本能,就像被斩断的蛇尾还能扭动片刻一样。
他已经控制不了它了。
树妖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那些扎进蛇脊、蛇腹、蛇尾的树枝开始缓缓回缩,尖刺从干瘪的鳞甲缝隙里退出,带出一缕缕残存的血丝。
它不需要再钉着他了——这副躯壳已经被榨干了,再无挣扎之力。
可常乐没有完全死去。
妖丹被夺,精血被抽,数百年的修为被洗劫一空,可他还有一魂一魄尚在识海深处微微跳动。
那是一个结丹期妖修最后的根基,藏在早已暗淡无光的识海最深处,像一盏被吹灭了灯芯却还残留着一丝余温的灯盏。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魂魄正在从枯萎的蛇身中剥离——不是他自己主动剥离的,而是这具躯壳已经撑不住了。
血肉枯竭,经脉寸断,连识海都在崩塌,他的魂魄无处依附,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往外排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