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越骑校尉班况次子班斿,少而颖悟,博通经史,尤精《春秋》《尚书》,与大司马王莽为儿时好友,亲如兄弟,班斿尝言:
“《春秋》者,天子之刑书;《尚书》者,圣王之政典。”
班斿举贤良方正,对策称旨,文采斐然,成帝览之,击节叹曰:“此真儒也!”拜班斿为议郎,旋迁谏大夫、右曹中郎将,掌朝廷议论,参预机要。
时值宗正刘向,奉诏校理,秘府藏书,班斿奉天子诏命,与之中垒校尉刘向,同校天禄阁、石渠阁之秘籍。
刘向、班斿二人,昼夜披阅竹帛,厘正文字讹舛,考订篇章错简,删繁就简,补阙拾遗。凡《六艺》《诸子》《诗赋》《兵书》《术数》《方技》六大类,皆为之叙录,撰成《七略》之基。
成帝深器班斿之才,特赐宫中秘书副本,数十卷,以彰班斿其勤,此乃殊荣,非寻常臣子可得。
然天妒英才,班斿亦早卒,未竟其业。
班斿临终,执其子班嗣之手,唯嘱:“吾校书半生,志在存古传道。汝当继之,勿使先圣之言,湮于尘土。”
其子班嗣,泣而受命,承父班斿遗学,笃志典坟,清谈有声,不慕荣利。后避乱河西,与族弟班彪,共守班氏家族家学,为士林所重,人称“班氏双璧”。
班况第四子,即幼子班穰,其名不显。
班况第三子,是为班稚,乃班彪之父,班固、班超、班昭三兄妹祖父。班稚性情刚直,有父班况之风,仕至广平郡太守,治郡以严明著称,吏畏民怀。
值外戚大司马王莽秉政,伪托周礼,欲篡汉自立,文武百官争附,或献符瑞,或颂功德。唯班稚不肯折节谄事,尝于朝会直言:
“礼乐不可伪饰,社稷岂容儿戏!”
大司马王莽衔之,阴令御史,劾班稚“沮新政、慢天命”,迫令去职。广平郡太守班稚,遂拂衣归里,返扶风平陵故宅,闭门谢客,课子孙读书,不复问政。
其子司徒掾班彪,即班固、班超之父,少承庭训,博览群书,终成一代史笔宗师,著《王命论》弘扬一统,以斥割据,谋修《汉书》以续太史公之史传。
越骑校尉班况之女,即班婕妤,自幼受家学熏陶,工诗善赋,明礼知义。十岁能诵《关雎》,十二作《团扇诗》,词清意婉,风骨内含。
班婕妤初入宫闱,即以美貌才德,知书识礼,见宠于成帝,常侍成帝左右,讽诵《诗》《礼》,劝帝远声色、亲贤良。成帝尝谓群臣:
“班婕妤,朕之樊姬也。”
宫中妃嫔、宫女等,呼班婕妤为“后宫之师”,与卓文君、蔡文姬等,并称为中国“八大才女”。
(注:此为后世人士追誉,实则侄女班昭(曹大家)与其亲姑班婕妤,并称“二班”,为汉代女性之文宗。)
然昭仪赵飞燕、赵合德姊妹,得幸于成帝之后,妒其清名,诬其与许皇后,施行巫蛊,几陷死地。
班婕妤洞悉危机,毅然自请退居长信宫,侍奉成帝之母太后王政君。赖太后王政君倾力庇护,终得脱祸,保全名节。
及成帝驾崩,班婕妤哀毁骨立,素服三年,上书太后王政君,乞守夫君成帝陵园,曰:
“太后陛下,妾蒙先帝厚恩,无以为报。今愿以余生,伴先帝于泉壤,洒扫松柏,晨昏祭祀,虽死无憾。”
太后王政君,感班婕妤贞义,允其所请,授为原陵令,掌成帝陵寝祭祀。
自此,青灯黄卷,松柏为伴,日对陵阙,夜闻风悲。一年之后,班婕妤忧思成疾,卒于陵所,年仅四十有余。
班婕妤归葬之日,百姓士大夫,自发执绋,哭声震野。后人立祠,于原陵之侧,祭祀香火不绝。
班氏一门,出自楚王若敖之后裔,历楚、汉、新莽,至东汉中兴,或以文显,或以忠立,或以节全,虽屡经乱世,而班氏家族,家风不坠。
班门之忠烈,化为书卷之温;毁家之义,转作守礼之坚。扶风平陵之宅,虽墙垣斑驳,阶石微裂,然其家族精神,早已如星火不灭,静待燎原。
扶风平陵祖宅亭中,槐影之下,少年班固,伏案抄《尚书》典籍,字字如刻;廊外沙地上,童子班超,画阵演兵,步步生风。
祖父班稚,看着大孙班固、小孙班超,抚须而笑,眼中泪光闪烁,他仿佛已经看见,那两簇班氏家族新兴的火焰,终将照亮一个时代。
14
其时,前广平郡郡守班稚之子班彪,正仕于东都洛阳,为朝廷司徒掾,佐司徒玉况等三公,理政抚民,距离老家扶风郡平陵,有数百里之遥。
值光武中兴之初,百废待举,朝纲初整,司徒掾班彪,夙夜在公,日理万机,或参议礼制,或校订律令,或草拟诏诰,无暇西顾。
司徒掾班彪与父以及家人家书,月余一至,字迹潦草,墨痕斑驳,唯言“国事方殷,家事仰赖大人”,余皆匆匆而过。
扶风平陵故宅之中,老幼盈门,诸孙尚幼,皆赖祖父班稚一人,支撑班氏家族门户。自长子班伯、次子班斿早逝,班况诸子凋零,唯班稚、班穰,硕果仅存。
班稚虽年逾古稀,须发如雪,然精神矍铄,拄杖而行,步履不辍。晨起理家事,午间督课业,暮则巡院落,夜复检灯火,一身兼父、兼师、兼祖,肩挑三代之责。
班稚既代子抚孙,又兼课侄孙诸辈,班嗣之子班游等班氏家族子孙,亦寄养于侧,与班固、班超兄弟,年纪相仿,同窗共读,三人并称“班门三少”。
孩子们晨起,祖父班稚则督诵《诗》《书》,夜则讲史论《春秋》《尚书》,庭前槐下,常闻书声琅琅,如清泉漱石;灯下案旁,时见祖孙三代,对坐论经,烛影摇红,恍若先贤再世。
然诸孙性情迥异,志趣殊途。
大孙班固,沉静笃学,眉目清朗,过目成诵,尤喜《太史公记》,尝摹司马迁笔法,作《述征赋》一篇,辞采斐然。
班稚阅之,抚其背曰:“此子可续太史公之业。”
小孙班超,却性格不羁,筋骨强健,好驰马击剑,厌倦章句。每每塾师授《论语》“学而时习之”,他便蹙眉掷卷而起,负手立于庭中,昂首嚷道:
“大丈夫当效傅介子、张骞、苏武、长罗侯常惠诸辈英雄豪杰,立功绝域,取封侯印绶,安能久事笔砚乎!”
其声震屋瓦,惊飞檐雀。塾师怒斥,同窗窃笑,唯祖父班稚,默然良久,眼中忧色如秋云压城。
祖父班稚抚须长叹,夜不能寐,每每独坐中庭,仰观星斗。北斗横斜,天河耿耿,恍见先祖若敖氏斗伯比,立于云梦泽畔,虎啸风生;又见令尹子文,毁家纾难,青衫磊落;更忆班伯定襄靖乱、温室直谏,忠骨铮铮;班婕妤退居长信,贞节如松……一幕幕如走马灯转,终凝于眼前,这叛逆少年,竟是自家血脉!
祖父班稚,不禁喃喃自语:
“吾班氏家族,家世以忠义立身,以文德传世,岂可至此子,而坠其绪乎?若任其弃文从武,恐失家学;若强抑其志,又恐折其锋……难矣!难矣!”
班稚望孙成龙之心愈切,焦虑便愈深。
一日,班稚见小孙班超,又于塾中嬉戏,以竹为戈,与班雄演“匈奴犯边”之戏,弃《尚书》诸典籍于地,踏尘不顾。
班稚终于按捺不住,拄杖入塾,厉声呵斥小孙班超道:
“竖子悖逆,不务正业!汝父远在洛阳,为国操劳;汝祖年迈,为汝操心。尔仲升不思继业,反以武戏为乐,是何道理!”
班稚声如雷霆,满室皆寂。小孙班超,垂首不语,然双拳紧握,眼中火焰未熄。
呵斥之后,班稚归房,心绪难平。忽觉方才,言语过急,恐伤孙辈其志,班超此子虽躁,性格不羁,然志气高远,非庸碌之辈。若一味压制,或致其离心,反失栋梁。班稚思及此,遂命人唤班超至亭中。
夕照穿林,槐影斑驳。班稚缓声道:
“仲升小孙,汝志在边功,祖父岂不知晓?然无文韬,何以驭武略?傅介子通《春秋》,张骞识地理,非徒勇夫也。仲升汝若真欲立功绝域,当先通经史,明大义,知夷夏之辨,晓攻守之机,如此,方为大丈夫真豪杰也!”
班稚言毕,乃讲大祖班伯,定襄郡故事,又述先祖令尹子文虎乳奇缘。小孙班超,听得目眩神驰,伏地叩首:
“爷爷,小孙仲升知错了!愿先读书三年,再请缨出塞,报答皇恩!”
班稚含泪微笑,抚其顶叹曰:
“善!吾家有子孙如此,何愁文脉不继、功业不成、家族不显?”
这扶风老宅的青砖地上,印着一位祖父班稚的焦灼脚步;那槐树浓荫之下,藏着一个古老家族,沉甸甸却饱含希望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