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班超仍低着头,肩背却挺得笔直,如一杆初抽的青竹,虽未参天,已有凌云之姿,始终不肯承认自己离家出走有错。
听罢娘亲一番泣诉,班超非但未显惶恐,反将下颌,微微扬起,眼中燃着一股少年独有的执拗不羁的火焰。那火不似燎原烈焰,却如深谷篝火,幽微而炽烈,映得他眸子清亮如星,意志坚定。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理直气壮,仿佛胸中早有千言,只待此刻倾吐:
“娘啊,孩儿究竟,犯了什么大错,竟惹得爷爷与娘亲,如此动怒?
孩儿离家,非为嬉游,亦非逃学,实是心念边塞烽烟,欲效先祖令尹子文公,毁家纾难之志,高祖越骑校尉(班况)投笔从戎,北击匈奴,护我汉家百姓!
若能立功绝域,封侯万里,岂非光耀班氏门楣?孩儿这般雄心壮志,何错之有?”
班超话音刚落,窦钰脸色骤白,手中团扇“啪”地跌落于地,湘竹扇骨撞在青砖上,发出清脆一响,如心弦崩断。
窦钰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仲升!”一声低喝自堂上响起,如惊雷滚过屋脊。祖父班稚,霍然起身,眉峰如刀,眼中威严顿生。
他虽年迈,步履却未显迟滞,几步便至班超面前,衣袖带风,烛影随之急晃。他俯身拾起那柄团扇,轻轻拂去尘灰,放回窦钰颤抖的手中,动作轻柔,却掩不住指节间,隐忍的力道。
随即,他转向小孙班超,目光如炬,似要穿透少年倔强的外壳,直抵其心:“你竟敢顶撞你娘亲?还道自己私自离家出走无过?”
班稚声音沉如古钟,一字一句敲在人心:
“你可知你娘亲今日,几度晕厥?侍女扶她回屋时,她攥着你的小衣,不肯松手;你可知你爷爷奔走三十里,归家时靴底磨穿、唇干血裂,连马都累得口吐白沫?
你口口声声‘报国’‘封侯’,可国并未召你,家却可能先失去你!忠义未立,孝道先亏,读书未成,胸无韬略,便想建功立业,不过痴心妄想而已!这便是你班氏子孙的志向?”
班超闻言,喉头一哽,眼中火焰微黯,似被冷雨浇了一角。他手指深深掐入掌心,指甲刺破皮肉,却浑然不觉疼。
他想辩解:“孩儿并未真想走远,立功塞外,孩儿只是想试一试自己的胆魄。”
他想说明:“孩儿已立下雄心壮志,未曾真负家门。”
可班超话到嘴边,又被祖父那句,“忠义未立,孝道先亏”数字,压了回去。他仍倔强地抿着唇,不肯低头,可眼睫却微微颤动,泄露了内心的动摇。
班稚见状,神色稍缓。他抬手,轻拍小孙班超其肩,掌心温厚而沉重,如山覆顶,又似抚慰。他声音终于低沉下来,如夜风拂过老槐,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与慈悯,循循善诱道:
“仲升乖孙,爷爷知你,心高志远,渴望立功塞外,不甘伏案。你五岁诵《孝经》,七岁驳乡绅,十岁题壁‘丈夫志四海’,这些,爷爷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泪眼婆娑的儿媳窦钰,又落回小孙班超脸上,语重心长:
“然大丈夫立世,当先立身,后建功立业;先全孝道,后尽忠贞。你若真有雄心,何不先读通经史,练就浑身韬略?岂能如莽夫一般,事事处处,用拳头说话?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张骞出使西域,尚在宫中,习胡语三年;卫青初为骑奴,亦曾侍奉平阳公主于内廷。英雄不问出身,却必经磨砺,锻炼意志和胆魄,积累必备的知识,练就随机应变的才干。
待朝廷有召,持节出塞,率师西征,扬名塞外,岂不更显英雄本色?”
班稚缓缓蹲下身,与少年班超阳光平视,眼中威严褪去,唯余一片,苍老而深沉的爱恋与期许:
“仲升乖孙,快上前,向你娘亲赔罪。再次发誓,此生再不私自离家,不令至亲悬心。记住,平安二字,重于封侯;娘亲一滴泪,胜过万古名。”
堂中烛火轻晃,映着少年班超紧攥的拳头,指缝间渗出血丝;也映着他眼中挣扎的光,一边是热血沸腾的远方,一边是泪眼含悲的至亲。
那光芒,在忠与孝、志与情之间摇曳,如风中残烛,既欲熄,又不肯灭。
8
班超昂首而立,胸膛起伏,眼中灼灼,如星火不熄。那火不是少年意气的浮光,而是深埋于骨血中的不羁烈焰,经年蓄势,今夜终于喷薄而出。
班超身量未足,却已显峥嵘之态;声线尚稚,却字字如掷金石,铿锵入耳。他依然不肯认错,申辩道:
“爷爷,娘亲啊,你们不是常教孩儿,‘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长百岁’?又道:‘人生在世,当有所为,有所立志’吗?
《大学》亦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若只知埋首故纸,咬文嚼字,终日与竹简为伴,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未能有所作为,庸庸碌碌一生,纵使博通坟典,不过一书蠹耳,于人间有何益处!”
班超语气愈激,双目直视祖父班稚,毫无退缩,直抒胸臆,仿佛要将胸中积压已久的郁闷,尽数倾出:
“孩儿不愿做那等‘学而优则仕’的迂腐士人,更不屑做那等,精致利己、只求自保荣禄、升官发财的腐儒书蠹!
孙儿所志,乃效卫霍之功,扫匈奴于瀚海,立勋业于绝域,使胡马不敢南窥,百姓得以安枕!
如此,方不负我班氏忠烈之血,方能光耀我班氏家族门楣,垂名青史!”
班超言罢,堂中寂然。
连檐角风铃也似屏声静气,虫鸣骤歇,烛火微微一跳,灯芯爆出一点火星,旋即复归平静,却似也为这少年豪语所震。
祖父班稚,怔立原地,须发微颤。他本欲再斥其狂妄,可话到唇边,竟被那目光钉住,那不是顽童撒野,不是少年轻狂,而是一种超越年龄的励志,一种近乎悲壮的成熟与清醒。
他凝视着眼前,这不过十二三岁的孙儿,见其眉宇间英气勃发,目光如刃,竟隐隐有若敖之烈、子文之刚的影子。
昔年,其先祖班壹,避秦乱于楼烦,畜马成群,威震北疆;其曾祖班况守边十载,箭穿胡虏;其父班彪,虽以文名世,亦尝言“丈夫当提三尺剑,立不世功”。
不想此子,少年壮志,志向不凡,竟承袭了班氏家族祖祖辈辈引以为傲,那早已沉寂于书卷之下的铮铮铁骨,铁血血脉!
班稚心中先是惊愕,继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动,此子并非愚顽,实乃早有大志;非为少年轻狂,实乃雄心不已!
他忽然想起数日前,小孙仲升曾于祠堂焚香,独对先祖牌位良久,归来时眼中有泪,却不说缘由。原来,那泪不是怯懦悲戚,而是对列祖列宗的誓约。
班稚缓缓坐下,手指轻抚案上那卷未合的《春秋》,指尖触到“郑伯克段于鄢”一句,心头一动。
班稚良久无言。眼中严厉之色,悄然褪去,代之以深沉的思量与一丝隐秘的欣慰,欣慰于班氏未绝英烈之种,忧虑于乱世未靖、少年锋芒太露。
他终究不忍再斥小孙班超,声音如古井回响,不再责备,只低声对小孙班超道:
“仲升乖孙,好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你既有此志,何不早对爷爷述说?何须私自离家出走,令全家惊惶不安?你可知晓,你如此草率,恐怕最终是英雄未成,先失亲心,便是生平最大的败笔?”
班稚说完,看着孙子班超,默默无言,心中怒气已散。
窦钰立于一旁,见公爹班稚神色已软,心中虽仍忧惧,却不敢插言,只默默拾起,方才跌落的团扇,指尖微颤,眼波流转,既忧且怜。
她望着儿子班超,挺直的脊背,忽然忆起他幼时发烧,梦中仍喃喃“杀敌立功”,那时她只当童言无忌,如今方知,那建功立业之梦,早已扎根于心底,挥之不去。
堂屋内,风停烛定,唯余少年班超,胸膛起伏之声,与祖父班稚低沉的叹息,在这夏夜深处,悄然交织。一端是家法伦常,一端是英雄少年初梦,二者尚未相融,却已照见未来的希望。
而窗外,月移中天,清辉洒落庭院,照在那柄静静归还于剑匣里的佩剑之上。英俊少年,剑未出鞘,锋芒已现;人未远行,志已凌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