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是日宴上,侍中班伯,虽病体未痊,仍奉诏进殿,陪侍天子左右,侍立于成帝侧后,垂手低眉,神色恭谨。
然班伯之目光,却久久凝于帝辇之侧,辇上悬一画屏,绘纣王醉卧,箕踞于妲己之旁,宫娥环舞,酒池泛舟,极尽奢靡之态。画工精妙,朱粉浓艳,几欲令人误认此,非警世之图,而为赏玩之具。
成帝见班伯,凝视画屏,久而不移,心下微讶,遂语带戏谑,侧首笑问光禄大夫班伯道:
“班君,人皆言纣王,荒淫无道,果真如典籍所载,至于此乎?亦或后人,夸大其词,以儆后世?”
班伯闻天子之问,知机不可失,此非寻常闲谈,实乃天赐谏言良机。班伯强抑胸中激荡,整衣正色,声虽微弱,字字如金石坠地,朗声对曰:
“陛下明鉴!《尚书·泰誓》有云:‘惟妇言是用’,此乃纣之所以亡也。然未尝言,其醉后箕踞而理朝政,更无‘酒池肉林’之实录。
今观此画,箕踞无礼,醉态毕露,实乃后人增饰,以彰其恶。所谓‘众恶归之’,纣之罪固大,然未必真如画中,所绘之甚也!”
成帝闻言,抚掌大笑:“班君所言极是!然朕所不解者,若纣王本不至此,此画又何以为戒?”
班伯即趋前一步,虽步履蹒跚,然脊梁挺直如松。他声虽微而意甚切,目光如炬,直视天子,谏言道:
“陛下!微子见纣王沉湎于酒,乃抱祭器而去;《大雅·荡》有诗曰:‘式号式呼,俾昼作夜’,正讥其荒宴无度。《诗》《书》垂训,千载不刊,其根皆在‘酒’之一字是也!
酒乱其志,色惑其心,二者相因,国事遂隳。故臣敢言:君王沉湎酒色,非小过也,实亡国之阶也!
昔桀、纣之亡,不在甲兵不利,而在宫闱失序;不在四夷不宾,而在君心不正。今陛下圣明,若能远离声色、亲近贤良,则汉室中兴,可期再续!”
班伯言毕,殿中寂然。丝竹顿歇,笑语俱收。连烛火似亦屏息,光影凝滞于画屏之上,那纣王醉眼朦胧,仿佛也在倾听,这穿越千年的忠谏。
成帝神色,由笑转肃,眸中闪过一丝愧色。良久,成帝长叹一声,声如裂帛:
“哎呀!朕久不闻班君之言,几忘忠直之音。今日复得闻此肺腑之语,如饮醇醪,醒神清志!”
座中富平侯张放、定陵侯淳于长等佞幸宠妃,本正举杯狎笑,倚榻调谑,闻班伯此语,如芒刺在背,面面相觑。
诸佞幸宠妃深知,光禄大夫班伯语带双关,“酒色亡国”四字,字字如针,刺向己辈日夜伴驾、导帝纵欲之行。
富平侯张放手中玉杯,几欲坠地,定陵侯淳于长额角渗汗,佯作腹痛,匆匆离席,托言“更衣”,实则遁出殿外,再不敢返。殿内余者,亦噤若寒蝉,唯恐牵连。
班伯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敛尽悲愤,唯余恭顺。他缓步而上,跪拜如仪,举杯谢恩,一饮而尽,醇酒入喉,苦如胆汁。
是夜班伯归邸,咳血数口,染红素帕。家人惊惶,欲召御医,班伯挥手止之,只道:“臣非病,乃心伤耳。”
自此,班伯知朝廷佞幸、宠妃、外戚当道,虽仍列朝籍,然称疾不预机务,唯于家中课子、校书,暗嘱班氏家族子弟道:
“孩子们,吾家之志,不在庙堂之显,而在青史之直、边关之功。汝等当记:宁为直臣之鬼,勿作佞幸之人。”
此事旋即传入长信宫。太后王政君闻班伯之谏言,抚案而叹,眼中泪光微闪:
“班侍中病废数载,忠骨未销,直言如故!此真社稷之臣也。”太后王政君,遂遣中谒者,赐班伯锦衾一袭、参药一匣,并附手诏曰:
“忠言逆耳,而利于行。望君善自珍摄,以待来日。”
是夜,月照宫槐,清辉如练。班伯归邸,虽体倦神疲,右肢僵冷如铁,然心稍安。侍女扶其坐于窗下,他挥手令退,独对中天皓月。窗外秋虫低鸣,庭中老槐影动,恍若先祖班章、先君班况,隔世相望。
班伯倚窗喃喃自语,声轻如风,却重如山:
“忠烈之后,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班伯此一谏言,虽未必挽狂澜于既倒,然忠魂所系,已不负祖辈令尹子文之血、班氏先烈之名。
那画屏上的纣王,终将随昏聩成帝,一同沉入历史深渊;而班伯这一声清越谏言,却如星火,悄然落入平陵老宅的书案与剑鞘之中,永传后世。
12
一日,时值秋深,宫槐叶落,殿宇萧肃。成帝一行,入长乐宫,去朝见自己的娘亲太后王政君。
太后王政君,端坐于黼扆之下,见其子成帝(刘骜),面色黧黑,形销骨立,步履虚浮,双目无神,精神萎靡,衣带宽松几欲坠地,顿觉心如刀绞,泪下如雨。
皇太后王政君,颤巍巍起身,执其子成帝之手泣曰:
“陛下颜色枯槁,形神俱悴,岂是万乘之尊所宜?天下安危,系于天子一身,奈何沉湎酒色,自损龙体,贻害天下!
昔高祖提三尺剑取天下,文帝节俭爱民,宣帝综核名实,今陛下承四世之业,若因嬖幸而隳社稷,何以见先帝于宗庙?”
太后王政君拭泪续道,声虽苍老,却字字如铁:
“班侍中乃大将军(王凤——太后王政君兄长)所荐贤良,素有能干正直之名,忠言逆耳,实为社稷之柱。陛下当置之左右,委以重任,以听其谏言。
至于富平侯张放、定陵侯淳于长之流,不过俳优弄臣,无益于国,反乱朝纲,宜即遣归封国,勿使久溷宫掖!若再纵之,依旧沉迷酒色,恐汉室倾危,悔之晚矣!”
成帝低首,唯唯连声,不敢违逆娘亲太后王政君之命,只得敷衍应道:
“娘亲慈训,孩儿铭感五内,朕必亲贤远佞,以慰太后陛下之心。”然成帝目光游移,显非真心向娘亲王政君承诺。
车骑将军王音,太后王政君堂弟,素忌富平侯张放等专宠,祸害朝廷。
闻太后王政君训成帝之事,知机可乘,车骑将军王音,遂上疏劾奏张放、淳于长等佞幸“骄纵无度,僭越礼制,蛊惑圣聪,败坏风俗”,列其罪状十余条:
或私用天子仪仗,或强夺民女,或干预选官,甚至夜宿椒房,与后妃同宴。疏入,朝野震动。
成帝虽心不舍,然迫于母命与朝议汹汹,只得下诏,令富平侯张放、定陵侯淳于长等佞幸,即日就国,不得逗留京师。
诏下之日,富平侯张放,伏地痛哭,叩首至血,成帝亦掩面不忍视。
然未及数月,成帝思富平侯张放如渴,竟密遣中使,持黄门符节,召富平侯张放等佞幸,潜返长安,匿于北宫别馆,复侍左右。
宴饮如故,谑浪如初,丝竹夜夜,灯火通明。更有甚者,成帝竟令富平侯张放,代批尚书奏章,权侔宰辅。
太后王政君闻讯,勃然震怒,拍案而起,亲书懿旨,墨迹淋漓,遣谒者直送未央宫,警告儿子成帝:
“陛下!哀家前谕,令张放归国、重用班伯,言犹在耳,而小人已复登殿陛!此非但违母命,实欺天下也!哀家忍之久矣,今不能再默!若再怙恶不悛,哀家当临朝称制,亲理万机!”
成帝览旨,惶惧无地,汗透重衣,急趋长乐宫,跪于娘亲太后王政君前谢罪:“太后息怒!朕即日施行,不敢再贰!”
成帝归宫后,即颁诏:
“皇帝诏曰:擢许商为少府,师丹为光禄大夫,班伯由侍中迁水衡都尉,秩中二千石,掌上林苑、铸钱、均输、禁池诸务,位重权显,实为九卿之亚。”
自此,凡有大政,成帝必令水衡都尉班伯,传旨公卿;每朝长乐宫,亦必命水衡都尉班伯,随驾侍侧,以示尊贤。
水衡都尉班伯,虽病体未痊,右肢僵冷,言语蹇涩,然感君恩以及太后之训,勉力履职。他整肃水衡,裁抑豪强,罢黜贪吏三十余人,追缴私铸铜钱百万斤,均输之利悉归公廪,京师贤良士大夫称善。
成帝亦稍敛游宴,复开经筵,偶问政事,朝纲略振。士林皆谓:
“班公一出,浊流暂清。”
太后王政君闻之,欣慰不已,私谓左右道:“班伯一言,胜千军万马。若非其忠直,陛下几堕深渊矣!”
然天不假年。
鸿嘉二年(前17年),水衡都尉班伯,竟以三十八岁之盛年,卒于水衡都尉任上。是夜风雷大作,上林苑中,古木摧折。
噩耗传至长乐宫,太后王政君,悲恸不已,亲下哀诏,赐钱百万、帛百匹,命有司厚葬水衡都尉班伯,并叹曰:
“忠臣早逝,国之大损!哀家失一臂膀,陛下失一良辅也!”
扶风平陵,班氏老宅,再添新冢。青砖围茔,松柏新植。槐叶萧萧,似为英魂低泣;秋风飒飒,如送忠骨归乡。族人扶柩,百姓焚香,十里相送,莫不垂泪。
英烈之裔,文能谏君于温室,武能靖乱于定襄,忠能全节于浊世,智能量势于危局,终以盛年埋尘,未竟其志。然其风节,已如星火,悄然播于后世。
扶风郡平陵县,班氏家族老宅庭前,后世子孙,少年班固捧《班伯列传》而读,忽问小弟班超:“何谓忠臣?”
廊下,童子班超,舞木戈而答:
“宁死不默,是为忠臣!”
待班固执笔修史,特记下伯祖班伯“酒色亡国”之训;待班超投笔从戎,践行伯祖班伯“立功异域”之志。
水衡都尉班伯,虽英年早逝,然遗一子,名曰班都,承其血脉,守其遗志。其子班都,不求闻达于朝堂,唯以耕读为业,晨起理田,暮归课子,藏书数架,皆父班伯所遗。
每值清明寒食,其子班都,必率班氏家族子弟,扫墓于其父水衡都尉班伯平陵新茔,酹酒焚香,低语如诉:
“父志未竟,儿不敢忘也。”虽班伯其子班都,未显于世,然谨守家风,使班门家族清白之气,不因父殁而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