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新街口百货商店，沈万里心中并没有出现应有的喜悦或幸灾乐祸。

　　按理说，那个曾经高高在上，恨不得用眼角看他的女店员，如今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也和她曾经引以为傲的专卖店彻底说了再见。

　　所以他此时此刻，理应感到心情畅快，开怀大笑。

　　恰恰相反，沈万里现在感到无比的阴郁沉重和忧心忡忡。

　　不仅没有一丝一毫对那个女人遭遇的幸灾乐祸，还充满了对极其不确定的未来市场的掂量和观望。

　　1998年，三年国企改革攻坚拉开了序幕，大规模裁员、重组和破产在稳步推进。

　　这是众所周知的历史大事件，他心里同样记得清清楚楚。

　　而在沈万里所在的那座小县城里，最直观的事件，莫过于大运河手表厂的破产和私有化。

　　也是在去年初，沈万里被贾老板给扫地出门，因为大运河手表厂已经变成别人的私有物。

　　他的那家手表店也是因此才开了起来，也才有了后来的这么多事情。

　　但在后来的这一年多时间里，县城其他几个国营企业并没有出现什么明显改变，只是有一部分人拿着一笔买断金回了家。

　　在最初恐慌的浪潮过去后，所有人都还在像往常一样过着日子，日子还是那个日子，县城也还是那个县城。

　　沈万里的生意也没有受到太多影响，石英手表照样卖得红红火火。

　　但现在，新百商店的下岗潮给了他一个明确的警告信号：一轮更明显、更汹涌的下岗浪潮正在袭来。

　　就连最繁华的省会都已经开始大量推动“降本增效”和“裁撤冗员”。

　　仪县的化纤厂、国棉厂等一批老国字号，真的还能顶得住吗？这股浪潮冲击到他们这个江北的小县城，还远吗？

　　这些问题萦绕在沈万里的心头，怎么都挥之不去。

　　这一年多时间来，自己很大一部分收入都是来自以这些工人为代表的中坚力量，他们是天王手表的坚定购买者。他们的家眷，是那些时髦女款组装石英表的坚定购买者。

　　可是现在，他们真的还能继续拥有购买力吗？他们当中那些还没有买手表的人，还会准备买新手表吗？

　　沈万里扪心自问，此时此刻自己还真的不能准确做出估计。

　　“同志你好！是迷路了吗？”

　　一个清脆的女声打断他的思绪。

　　沈万里回过神来，吓了一个激灵。

　　面前站着一个穿反光背心的女人，飒爽的齐耳短发、胸口的那一串警号、贴身的深色执勤服，无不在表明她的身份，一位女交警。

　　对方虽然个头娇小，几乎只能齐到他的肩膀，但却显得飒爽英姿。

　　“警察同志，我在想事情，我没有迷路，谢谢。”

　　听到沈万里的回应，她微微蹙眉又把面前男人从上到下打量一番，这才转身离开。

　　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沈万里告知司机去长途汽车站的地址后，很快倚在靠枕上发起了呆。

　　“师傅，我问你个事儿。”沈万里突发奇想，决定和这个看起来上了年纪的老师傅探讨一番。

　　“你说。”

　　“你对于……你知道新百商店好多人下岗了吗？”

　　“晓得，怎么不晓得？”司机师傅目不转睛盯着路况，“是今年过了元宵节没有多久吧？好多人都待不下去，都回家去了。”

　　沈万里微微颔首表示赞同，司机师傅也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他的反应。

　　“他们下岗不是应该的吗？就他们那个服务态度，哪里像是个卖东西的？那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讨债的！”司机越说越来气，“就他们那个样子都滚回家才好！我们老百姓去买个东西，全是受他们的气！”

　　看起来，新百商店的不少店员，在本地人心中也不是什么太好的形象。

　　“你不晓得我跟你说，一看你这么年轻，哎，说话又不像我们这儿的人，我就知道你肯定……没有被他们故意为难过。”

　　司机一边碎碎念，一边用空着的那只手比划了起来。

　　“过去那会儿买东西还要靠票，我记得那会儿……我是拿票去买什么的嘞？我排了两个小时的队，到最后他们说我的票已经皱了，说让我回家拿一张完整的没有坏的票来跟他们买。”司机似乎完全沉浸在对过往岁月的回忆中，右手一边挂着档，一边在空中不断挥舞，“你说说……他们做的这个事情是人做的吗？他们不回家，谁回家呀？要我说回家的好！”

　　付完车钱，沈万里整了整有些发皱的T恤，隐隐约约还能闻到自己身上难闻的汗腥味。

　　不过想到，估计下午2点就能回到家门口，他心里又好过了不少。

　　背着双肩包，沈万里一边向车站里走去，一边仔细复盘着刚刚司机的那番谈话。

　　按照他的说法，这一场下岗潮似乎主要是集中在商业百货、棉纺织和机械制造等领域。

　　而金陵本地的化工和大型的重工业生产基地，却压根没有受到太大波及。

　　这么看来，似乎县城里的化纤厂不会倒下。

　　这对他来说算是一个好消息，毕竟自己的男性顾客群体还在。

　　但县里的国棉厂……沈万里不敢再往下细想。他现在已经可以预见，未来一段时间，那些曾经是购买女款石英表主力军的人群会迅速消散。

　　在最赤裸裸的现实生存压力面前，不能吃也不能用的手表，必然是第一批被抛弃的对象。

　　跟着拥挤的人群排到检票口，沈万里算是彻底没有办法再继续集中注意力仔细思考。

　　比他身上汗味要强烈一百倍的汗腥臭味让人甚至感觉有些熏眼睛，人群里还混着劣质香水的怪味和香烟的尼古丁味道。

　　而这趟从金陵开往广陵的大巴上，更是挤得满满当当，就连过道里都蹲着好几个人。

　　有人甚至干脆直接把自己的行李就搁在地上，自己再往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上一坐。

　　随着一阵引擎的轰鸣声响起，大巴开始缓慢向前蠕动起来，车窗外的站台缓缓向后退去。

　　对于沈万里来说，这趟持续数天的旅途，总算是即将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