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忆江南,再过金陵
5月17日,上午10点28分。
沈万里已记不清第几次扬起手腕,跟那枚天王牌手表确认时间。
火车碾过铁轨的轰鸣声、车窗玻璃微微共振的颤抖声单调而乏味。
窗外最初是一大片绿毯般的农田,单调无味却又生机勃发。
再然后是低矮的宅院,灰扑扑连成一大片,偶尔有一抹亮色出现在视野里,也许是谁家屋顶的亮瓦,但又转瞬即逝。
直到最后,天际线开始隐隐约约出现一片林立的楼房。
随着林立的楼房越来越多,沈万里知道,返程的火车已经从苏州一路开进金陵。
金陵,一个神奇而多姿多彩的传奇城市。
一年以前,沈万里在此成功翻身,也在此处遇到了郭老板夫妇,他们让他把事业做大做强;但他还是在此处折戟沉沙,因买不到进口表,事业遭到打击。
这次外出闯荡,归途居然会又一次经过这座伟岸的传奇城市。
跟随着乌泱泱的人群涌向火车站的出口,沈万里被挤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一只手死死护着双肩包,另一只手攥着票据。
不知过了多久,只知道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T恤紧紧贴在身上,黏腻的触感让人浑身不适。
按照原本的规划,沈万里应该先坐公交车去长途汽车站,再买上一张车票返回广陵仪县。
可当一台出租车真的停在沈万里面前时,他心中忽然产生一种异样的情绪,手臂不由自主抬起。
鬼使神差之下,他伸手拉开那台汽车的后门,坐进后排。
“师傅……我要去新街口百货商店。”
沈万里整了整思绪,还是说出那个地点。
距离去年九月那次离奇却合理的遭遇已经过去大半年,不知如今是否还有那么多市民在门口眼巴巴地排队?也不知店员们是否仍然高高在上、对所有人爱理不理?
出租车平稳穿行在繁华的街道。
透过后车玻璃窗,沈万里还能看到路边的景观树全都蔫巴着,像打了败仗的溃兵。
不到十分钟的工夫,他就再次站在新街口百货商店临街那一排玻璃展柜前。
今天恰逢周日,所以哪怕已经临近正午,玻璃大门还在源源不断吞吐着形形色色的市民。
走进正门,扑面而来的冷气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里的冷气格外充足,与县里百货大楼依靠那些转不转都没有区别的吊扇截然不同。
乘着扶梯上楼,很快那熟悉的品牌LOGO就再次出现在视线里。
不过,沈万里想象中的一字长蛇队伍并没有出现。
才过去大半年时光,整个这一层的钟表专区都显得有些冷清,最左边那家飞亚达的专卖店,用门可罗雀来形容也毫不为过。
卡西欧专卖店的门口只有兔子尾巴一样的一小撮人,店内一眼就能数清,只有两个顾客在展柜前看。
再定睛细看,沈万里不难发现,“兔子尾巴”其实更多是一些站在门口闲聊的闲人。
有人穿过人群径直进了店里,压根没有排队,也压根没有再看见那位桀骜的白衬衫女店员。
沈万里一走到门口,立刻四处张望寻找那个桀骜女人的身影。
高马尾、高颧骨、窄长脸。
沈万里在心中默念她的相貌特征。
然而,他没有能够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甚至原本去年还有五六个人的专卖店,今天也只有两个女店员在值守。
沈万里径直走进店里,没有任何人阻拦他或者盘问他。
店内两边的玻璃柜里,似乎全是和去年一样款式的手表。
至于去年那枚标价799的限量款,现在似乎也不见了踪影。
更为讽刺的是,和南通文峰大世界比起来,这里明显少了好几个漂亮时髦的款式。
沈万里很确定,在南通文峰大世界专卖店里标价为1299元的那款石英表,这里就压根没有。
“你好,买哪一款?”
沈万里走到了收银台前,那个低头聚精会神织毛衣的短发女店员才抬起头瞥了他一眼,随即又埋下头继续织起了手中的毛衣。
“呃……我之前在这儿找一个女的买了一次手表……她说下次再买手表还可以找她……”
沈万里尽可能编出一个像模像样的理由,好让自己的问题听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
按照他的描述,自己这次是特地来找那位女店员购买手表。
“他说的是谁啊……”
短发女人放下毛衣,转头又望向另一个正在按计算器的盘发女店员。
听完沈万里对那个女店员的描述,盘发女人明显有些发愣,皱紧眉头盯着手指默不作声。
好半晌,她才弄明白怎么回事,又给出一个模棱两可还有些莫名其妙的回复。
“哦……你是要找燕姐啊……她已经不在了。”
丢下这句话,她又转头望向了桌上的账本,纤细手指在计算器上跳动。
“这是……这是啥意思?”
沈万里只能重新转头询问那个短发女店员。
“就是不在了呀。”那女人听到沈万里的问题耸了耸肩,有些依依不舍地放下手里半成品毛衣,“年初……好多人都下岗了呀。”
沈万里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有些难以置信。
“再加上钟表区本身就是我们商场指标达成最低的一块,所以这边好多人都被下了岗回了家……”
女人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神情也有些恍惚。
“所以你要找的人,应该已经回家了吧……毕竟现在店里就只有我们俩。我还是被从服装区调来的……”
沈万里一时间哑口无言。
最初,他看到店里已经变得有些冷清,还想看看那个店员如今还怎么继续拽下去。
他是抱着一种看好戏的心态,走进的专卖店。
但在听到短发女人的简短描述后,沈万里这才意识到,世纪末那场著名的下岗浪潮已经席卷六朝古都金陵。
而自己此刻,正是在亲身经历那段波澜壮阔的大变革。
那个曾经桀骜的“人上人”,显然被卷入了这一轮下岗潮,她再也没有了站在门口吆五喝六的资格,再也没有了对沈万里居高临下的机会。
物是人非。
这是沈万里此刻心中唯一的感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