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万里手表店。”

　　这是李晓霞早就习以为常的打招呼语句，简洁、干练而不繁琐。

　　沈万里则坐在那张宽大舒适的老板椅中，静静望着妻子的方向，又扭头看了一眼睡在摇篮里的儿子。

　　李晓霞对着电话低语了片刻后，忽然转过头来，对着沈万里招了招手。

　　沈万里有些茫然，但还是走了过去拿起电话。

　　电话里是他极为熟悉的声音，来自义乌的大商人郭老板。

　　“老沈……我们不是说下个星期一会到你那儿去给你送货吗？”郭老板的声音显得有些沮丧，情绪看起来也非常低落，“你如果后续还有什么需求量的话，你可以一次性跟我说，我可以把仓库里的余货全都低价处理给你……”

　　沈万里听到这话有些发愣，他隐隐约约觉察到这位郭老板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种诀别的意味。

　　“老郭，你这怎么啦？”沈万里顿时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被狠狠一把揪住一样，没来由的紧张了起来。

　　“我……我跟你实话实说吧。”

　　电话那头男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沙哑。

　　“我们厂要转型了……以后应该就都不再会生产这种组装的石英手表了……我们打算去生产塑料儿童玩具……”

　　这话惊得沈万里半晌都没回过神来，他有些茫然，看着屋外马路边已经开始抽出绿芽的景观树，甚至忘了要回话。

　　“这怎么会呢……老郭？”他的声音沙哑而压抑，“怎么会就忽然要转型了呢？你们没利润了吗？”

　　“老沈啊，做哥哥的就跟你把话明了说吧……反正在我们这边这个生意已经做不下去了，根本没有什么利润了，我卖一枚手表赚一块钱，我都谢天谢地了……”

　　接下来，是郭老板有些失神的絮絮叨叨。

　　按照他的描述，先是深圳周边的工厂忽然开始大幅度降价，那些没有品牌的廉价组装石英手表被这些人几乎是以成本的价格在往外批发。

　　再然后，就是所有人都开始意识到这种玩具一样的垃圾货，似乎真的要走向末路，于是以沪上为中心，周围一圈的手表店都开始大量抛售，要用最快的速度把库存给清空。

　　大量的商家开始把这些廉价的玩意儿一把一把的堆在了自己的摊位上，最开始有人搞噱头，说九块九就能买一个，再后来就是有人九块九买两个，甚至到最后变成了十块钱三个。

　　仅仅是一个春节的时间，仅仅是进入了下一个世纪，这些曾经能卖三四十、五六十块钱的不知名牌子的组装石英手表，好像一下子就从神坛跌落，变成了烫手山芋。

　　谁都想尽快把它出手掉，谁都不希望这些东西积压在自己的手上，谁都不希望继续出售这些让自己掉价的东西。

　　听郭老板叙述，这次可怕的压价，甚至可以说是从供应端和销售终端一起向中间挤压，最终把像他这样的工厂主给彻底摧毁。

　　南方的厂家们为了争夺更多的市场空间，开始无底线的向下降价。而那些最终端的零售商，他们却嗅到这款产品即将被市场淘汰的气息，所以他们也在无底线的向下压价。

　　两边一结合，迅速就把无数个郭老板这样的义乌商人给压垮。

　　“老沈啊……哥哥跟你说句心里话，你要是能不卖这些东西了，你也就别卖了，这些没有牌子的组装表真的快要不行了。”郭老板的语气依然带着沉重和压抑，“老百姓的需求变了……越来越多的人都知道便宜没好货这个道理了，没有牌子的货大家都不认了……”

　　郭老板又喋喋不休，跟他说了一些东西，但具体说了什么，沈万里已经听不太清，也记不太清。

　　他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大脑里一片空白。

　　再然后就是一种寒意，从后背慢慢爬上来，蔓延到全身。

　　就在几个小时前，面对那个古怪、满嘴荒唐言的女人——至少在他看来是如此时，他还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以及洞悉世事的了然和对人心的掌控与推断。

　　在他看来，那个女人就是在胡说八道，就是想要挖空心思占他的小便宜，想要用十块钱从他这里买走两枚手表。

　　可现在结合郭老板这有些沮丧的语气，和他说出的这些骇人听闻的话语来判断，那个女人可能还真就没有说谎，她的那位哥哥在沪上还真就见到了10块钱三枚手表的奇观，见到了小手表堆成小山，摆在摊位上像臭袜子一样甩卖的奇观。

　　放下电话，沈万里整理了很久思绪，这才把通话的内容如实告诉了李晓霞。

　　妻子脸上也顿时血色全无，睁大了好看的双眼，半晌都没能开口。

　　她显然也被这个消息惊得有些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怎么会呢……工厂为什么要压价呢？零售商也为什么要压价呢？为啥大家都在主动压价呀？”

　　她的语气里是难以掩饰的困惑。

　　“我觉得这可以近似看作是南方厂家对义乌厂家的一次主动出击。”

　　沈万里小声说出自己的猜测。

　　“毕竟市场就这么大，你把份额吞掉了，别人就没了。”

　　“那为什么零售商也会加入到这种吓人的降价里去啊？”李晓霞是有些不解，并且在她看来，零售商的大幅降价才是造成最毁灭性打击的一环。

　　“其实在我看来……”沈万里在和妻子的交谈中逐渐从刚刚的震惊和惶恐里走了出来，理智重新占据了大脑。

　　“其实在我看来，像那些大城市的零售商，他们忽然开始大幅度的降价抛售，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他们已经没有了市场信心。”

　　他说出这话后又仔细想了想，觉得这番说辞对妻子来说似乎有些玄而又玄。

　　“其实更通俗一点讲，就是那些大城市的零售商跟我们开手表店的同行们都觉得这种没有牌子的，组装的廉价的石英手表马上就要被所有人都唾弃了。”他这次换一种更通俗的说法。

　　市场，往往是一个情绪化很重的东西，当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时候，价格自然会应声下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