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臻跟着护士走进诊疗室,见到了接诊中年患者的坐诊医生。
对方年约五十,面容和善、气质沉稳,胸前铭牌标注着姓名——秦远,是这家社区诊所资历最深的主治医师。
“秦医生,您好。我叫荀臻,也是一名医生。”
荀臻率先礼貌自我介绍,随即直奔主题,:“您负责的那位支气管炎中年男子患者,我在一个多小时前碰巧见过他。”
“当时,他受到巴蜀人家餐馆飘出来的麻辣味道刺激,引发了剧烈呛咳,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让人非常担心,我就不禁多看他了两眼。”
“没想到,在您这里意外碰见了他。”
“这让我不得不有理由怀疑,他的症状恐怕不是单纯的支气管炎,而是……”
秦远医生忽然打断荀臻,问:“怀疑是食管微小破裂是不是?”
这突如其来的预判,让荀臻瞬间一怔。
他有一种蓄力满满的一拳打在了空处,满是无处发力的尴尬。
没错,这正是他心底最凶险的猜测。
这食管微小破裂,是指食管壁由外力引发的针尖样微小撕裂口,多发生在剧烈咳嗽、熬夜透支、暴饮暴食、剧烈呕吐,还有搬重物、剧烈运动时的用力憋气后。
因为这小破裂创口极小,也就毫米级别,属于影像学极难捕捉的隐匿损伤。
但消化道气体、消化液,会缓慢从破裂创口渗入纵隔腔。
纵隔是胸腔核心密闭空间,包裹着心脏、大血管和气管。
因为初期仅少量气体和液体渗入,无剧烈症状。
但随着消化液持续腐蚀纵隔组织,病情会呈阶梯式恶化:无菌性炎症→细菌性化脓感染→组织坏死→大出血、休克。
最凶险的是,发病前的四小时,患者仅有轻微胸闷、咳嗽不适,和普通呼吸道炎症毫无区别,极易被误诊。
可一旦突破临界点,病情会瞬间崩盘,坏死性纵隔炎发作后,死亡率超九成。
秦远看着荀臻略显错愕的讪讪模样,脸上浮出温和笑意,道:“小伙子,我很欣赏你的谨慎,还有对生命的敬畏。”
“我猜你应是毕业没多久的年轻医生吧?”
不等荀臻回应,他便自顾自笑道:“我刚参加工作时,也和你一般,恨不得接手的每一位患者,都是教科书上的少见病,罕见病。”
“但现实是,临床里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病症,都是常见病、多发病。就拿这个你高度怀疑的食管微小破裂,我从医二十多年,也就见过三例而已。”
听闻这,荀臻心中稍定。
能一眼预判出这种罕见隐匿病症,足以证明秦远绝非普通社区坐诊医生,临床经验极为扎实。
他依旧没有放松,追问:“秦医生,您已经排除了那患者食管出问题的可能?”
秦远轻轻一笑,道:“他啊,算是我们这里的常客了。每年都会因为汽车尾气、油烟、天气骤变等原因诱发刺激性支气管炎,来我们这里治疗三五次。”
稍作停顿,他又解释说:“至于你非常担心的食管微小破裂,我有仔细听过他的心音,没有听到和心跳同步的细碎爆裂音、嘎吱声。”
“这,你可放心了?”
这心跳同步的细碎爆裂音、嘎吱声,在吸气、平躺时加重,医学上有一个专用名词,叫哈曼征。
这些杂音,由渗入纵隔腔的气体造成。
这也是诊断食管微小破裂的,唯一特异性早期体征。
只是这杂音太过细小,经常被医生忽略过去,导致治疗延误。
对方的解答,让荀臻轻轻点头,心底的疑虑却并未彻底消散。
“秦医生,从那位患者出现剧烈咳嗽到现在,不过过去了一个半小时。他来您这里接受检查的时间,肯定更早。”
“或许,那时渗入纵隔腔的游离气体,还不够多?”
“我想亲自听诊确认一下!”
秦远眼中欣赏更甚,爽快应下:“好!我就欣赏你这份较真与执着,医者本就该如此,慎之又慎。”
他当即吩咐一旁的护士:“把输液室的张先生请过来……”
很快,中年张先生手持输液架,跟着护士走了进来。
秦远指着荀臻介绍说:“张先生,这位小友,也是一名医生,想借你的身体情况听诊学习一下临床经验,你方便配合一下吗?”
“没问题!”张先生欣然应允。
接下来,张先生按照秦远吩咐,平躺在检查床上,深呼深吸,配合听诊检查。
秦远先拿起听诊器,贴紧患者胸壁,屏息凝神,足足细致听诊了近两分钟,不放过任何细微杂音。
确认无误后,他侧身让出位置,将听诊器递给荀臻。
“小伙子,该你了!”
荀臻接过听诊器戴好,将听筒精准贴在患者胸骨旁、纵隔对应体表位置,凝神细听……
此时诊疗室外,姜歌、孟枝薇等四人正悄悄探头观望。
方才顺利取出鱼刺的方初夏,更是满脸好奇,小声嘀咕:“老大,荀医生这是在干嘛呢?在给人检查身体?”
姜歌根据对荀臻的了解,轻声道:“应该是发现了那名男子身体有什么非常不对的地方,正在对他做身体检查。”
她话音刚落,就看到荀臻摘下了听诊器。
只见他转身看向秦远,异常严肃地说:“秦医生,我听到了清晰的哈曼征,细碎爆裂杂音和心跳完全同步,需要把病人立时转送到大医院。”
“你听到了?不可能!”秦远很是意外。
他一把夺过听诊器,重新戴好,再次反复听诊张先生的心音、肺音、纵隔区域。
这一次,他前后耗时了三四分钟,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收起听诊器,他抬眼审视着荀臻,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与质疑。
“我可以确定,没有任何异常杂音。”
“你还要坚持你的判断?”
荀臻迎着他压迫性的目光,不闪不避道:“秦医生,虽然那细碎爆裂音、嘎吱声非常轻微,但我可以确认,我是听到了。”
“且,特征非常清楚。”
“我也能肯定,不是幻听。”
他坚持道:“秦医生,请立刻安排转院。”
秦远脸色彻底冷了下来,语气带着愠怒,出声呵斥:“年轻人,你是不是太急于出风头、想靠少见病博名气?”
“我二十六年临床经验,还不如你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
他往前一大步,逼近荀臻,气场强势压迫:“你在哪家医院就职?带教老师是谁?报上单位和姓名!”
面对质问,荀臻神色依旧平静,不卑不亢:“秦医生,现在不是争执对错的时候。”
“如果我错了,事后我愿意承担所有责任。但如果我是对的,每拖延一分钟,患者的风险就翻倍递增。”
下一刻,他直击要害道:“秦医生,万一是我对了,却因为你耽搁了治疗。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秦远的表情,立时变得复杂起来。
行医半生,他最懂医疗风险的沉重,更懂一丝疏忽便能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
他神色几番挣扎、阴晴变幻,终于长叹一声,气势尽数收敛。
“你说的对,这个万一的闪失,我确实承担不起。”
“但是……”
他抬眼看向荀臻,眼神锐利,带着警告:“小伙子,你最好祈祷自己是对的。若最后证实是你误诊,这件事,我一定会追究到底,绝不姑息。”
说完,他看向一脸茫然的张先生,快速安抚:“张先生,我亲自送你去三甲医院做专项检查。有什么疑问,路上解答。”
紧接着,他转头郑重吩咐护士:“登记好这位荀医生的姓名、联系方式和工作单位,核实无误后才能让他们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