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阿标每天泡在老乡的店里。
说是学艺,其实大部分时间都在打下手——和面、揉面、醒面,帮忙擀面摊饼。酱香饼这种生意,顾客都是买了就走,没有堂食的桌椅板凳,阿标能帮上忙的,就是在这些工序里搭把手。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老乡的手。
酱香饼的锅是专用的,上下两个结构。上盖有温度,大概一百八十度左右,下面锅底两百二十度左右。饼在锅里,上下同时受热,才能煎出外脆里软的效果。
擀面的时候,老乡把面团擀开,擀得并不圆,甚至有点歪歪扭扭。阿标忍不住问了一句:“哥,这个饼不擀圆一点吗?”
老乡头都没抬:“圆不圆没关系,下锅你就知道了。”
说着,老乡把擀好的面饼挑起来,轻轻放进锅里。面饼是软的,入锅后整个饼都在锅里。他手指张开,像罩子一样按住饼的中间位置,在锅里顺时针转了几圈并扒拉几下。面饼跟着他的手转,边沿自然地起了皱褶。
“这是在定型。你不转它,它就不皱。不皱的饼煎出来平平整整,不好看。”
阿标这才明白,原来皱褶是这么来的。擀得不圆反而皱的地方更多,煎出来更有手工的感觉。
饼煎到金黄,老乡用刷子先在酱桶里挑一大坨酱,在饼面上整体刷一遍,然后又蘸了点酱,补刷了几下没刷到的地方,让酱色更均匀。刷完酱,他用两根长竹夹把饼从锅里夹出来,放在案板上。
接下来是切饼。顾客要多少,切多少,装进纸袋,上秤称。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出锅后的饼整体是圆的,但表面有深有浅,有焦黄有白,皱皱的,看着就很有食欲。
“这饼卖相真不错。”阿标说。
“那可不。”老乡一边切饼一边说,“你回去自己试试,注意火候,别太大,也别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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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标这段时间也经常看一些与做酱香饼相关的视频或直播。怎么处理刷子掉毛的小技巧,就是他在一次看直播时学到的。
那天晚上,他刷到一个做酱香饼的主播,刷酱刷得飞快,刷子往酱桶里一蘸,往饼上一抹,行云流水。阿标在弹幕里问了句:“你这个刷子不怕掉毛吗?”
主播刚好看到这条弹幕,顺嘴就回了:“这个简单,刷子买回来后先用开水烫一下,再把容易掉的毛拔了,以后刷子就不会掉毛了。”
阿标记下了。
第二天去老乡店里,他一边揉面一边问:“哥,你那刷子处理过没有?”
“怎么处理?”
“用开水烫,把容易掉的毛拔掉。”
老乡看了他一眼:“你也知道这个?”
“看直播学的。”
“差不多都这样吧。”老乡说,“做这行的,时间久了自然就知道了。”
阿标这才明白,有些知识在同一个圈子里不会是秘密。你以为自己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窍门,问一圈才发现,人家早就在用了。
他当晚就去超市买了一把新刷子,回来烧了一壶开水烫过,拔了几根松动的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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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艺的日子过得很快。每天从早站到晚,和面、揉面、擀面,手上的茧子厚了一层。但他不觉得苦,因为他眼看着自己的手艺一天比一天好。
阿标自己也爱吃酱香饼。小时候在老家,镇上赶集的日子才有得卖,他每次都要缠着大人买两块钱的,一路走一路吃,到家就没了。没想到多年以后,自己要靠着这口吃食在深圳讨生活。
五金店那边也来了电话,说“第二辆车”做好了,让他去提车。
阿标请老乡帮忙,把手推车从五金店推回了出租屋楼下。亮橙色的车身,崭新的炉子和操作台,在城中村的巷子里格外扎眼。几个路过的邻居还多看了两眼。
提车回来的那天傍晚,阿标在出租屋里试做了一张饼。
面饼擀开,不圆就不圆,歪歪扭扭地挑起来放进锅里。面饼是软的,整个落在锅底。他学着老乡的样子,手指张开按住饼中间,顺时针转了几圈并扒拉几下。饼面起了皱褶,匀匀的。
火候调到比老乡说的再小一圈——出租屋的煤气灶和店里的大火炉不一样。
煎到金黄,刷酱。刷子是烫过拔过毛的,一根没掉。先用刷子挑一大坨酱整体刷一遍,又蘸了点酱补刷了几下。然后用两根长竹夹把饼夹出来,放在案板上。
撒芝麻葱花,切饼。
他切了一块塞进嘴里。
面饼外脆里软,酱料咸甜适中,芝麻的香味在嘴里散开。
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成了。”
清理锅的时候,他拿起那把小的三角铲,把锅里残存的油、饼渣、掉落的酱料、芝麻葱花都刮往中间,铲进一个纸碗里。这些东西要是不清干净,下一锅就会煎糊变黑,影响味道。然后用吸油纸把锅面擦了两遍。这套活儿,他看老乡做了无数遍,已经烂熟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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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掏出手机,给素竹发了条消息:
“第二辆车到货了。饼也学会了。明天晚上来试吃?”
对面回:
“几点?”
“七点半。地址发你。”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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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七点半,素竹到了阿标住的地方。
是一栋城中村的握手楼,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她顺着楼梯爬到五楼,阿标已经开着门在等了。
“进来进来。”他招呼着,转身进了厨房。
素竹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下这间出租屋——就是一个单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和一瓶老干妈。厨房在阳台上,灶台上摆着锅碗瓢盆,墙上挂着一个用塑料袋罩着的排风扇。
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烟火气。
“你那‘第二辆车’呢?”素竹问。
“在楼下停着呢。明天一早就出摊。”阿标把切好的酱香饼装在盘子里端出来,“你先尝尝饼。”
素竹坐下,夹起一块。
饼皮金黄,酱色油亮,芝麻粒嵌在表面,还冒着热气。饼面皱皱的,焦黄和白错落有致,看着就很有食欲。
她咬了一口。
咀嚼。咀嚼。咀嚼。
阿标紧张地盯着她。
素竹咽下去,没说话,又夹了一块。
“怎么样?”阿标忍不住了。
素竹嚼完第二块,抬头看他,嘴角带着酱汁:“再给我倒杯水。”
阿标赶紧去倒水。
素竹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说实话?”
“说实话。”
“比楼下那家好吃。”素竹说。
阿标愣了一秒,然后咧嘴笑了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真的假的?”
“真的。楼下那家酱太咸了,你这个刚好。而且饼皮脆,又不硬。”素竹又夹了一块,“看来这手艺是学到手了。”
“那是。”阿标得意了,“这几天天天在老乡店里泡着,手都揉出茧子了。”
素竹看着他的手,果然虎口处红了一片。她没说什么,又低头咬了一口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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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饼,两人下楼去看那辆“第二辆车”。
亮橙色的手推车停在楼道口的角落里,炉子、操作台、遮阳棚一应俱全。素竹绕着车转了一圈,伸手敲了敲操作台的铁皮。
“这车能跑多远?”
“锂电池,充满能跑三十公里,够一上午的量。”阿标说,“晚上回家充电,电费一天不到两块钱。”
“你明天早上几点出摊?”
“凌晨四点半起来准备,六点之前到厂区门口。白班夜班交接一般在早上八点和晚上八点,早高峰那拨人最多,下午四五点交接的时候还能再卖一拨。”
“一天跑两趟?不累吗?”
“累是累,但能多赚一拨的钱。夜班的人早上八点下班也会买。”
素竹沉默了几秒,看着那辆亮橙色的手推车,忽然说了一句:“你还真把这车做出来了。”
“那当然。我说过,吹过的牛,都会实现的。福利彩票那个除外。”
素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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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摊后吃烤串,是阿标后来养成的习惯。
第一天出摊,生意比预想的要好。厂区门口早高峰人流量大,加上他的饼味道确实不错,十五斤饼不到九点就卖完了。下午又拉了一批去卖,一天下来营业额将近四百块,刨去成本净赚两百出头。
收摊后他给素竹发消息报喜,素竹回了一句:“请我吃烤串?”
从那以后,每次收摊,只要生意还不错且她有时间,阿标就会在城中村路口的烧烤摊上叫上几串烤串,和素竹坐在路边的小板凳上吃。
烤串的烟火气混着夜色,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有一次素竹问他:“你当初在电子厂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会出来摆摊?”
阿标嚼着烤串,含糊地说:“想过。但那时候想的是跑网约车,谁知道厂里那个调休制度根本跑不了。”
“那你怎么想到做酱香饼的?”
“一个是吃的人多。厂区门口、地铁站旁边,早上晚上都有人排队。按称卖,两三块钱五块钱都行,顾客买着方便。门槛低,市场大,适合我这种没本钱的人。”阿标顿了顿,“另一个原因嘛,我自己也爱吃。记得第一次吃的时候就给了我惊喜,这个居然如此与众不同。和以前吃过的饼感完全不一样。”
素竹点点头,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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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一天,聊到大学时候的事。
素竹说她在大学学生会的时候,听说过有个社团的同学,贵州的,特别能折腾。今天搞这个活动,明天拉那个赞助,毕业以后自己开了家小公司,做得还不错。
阿标问:“那他是贵州哪里的?”
“不知道,没问过。学生会不同部门,只是活动时偶尔听人提起过。”
“我们贵州人吧,山里面长大的,不折腾就出不去。”阿标说,“出来了就想扎下根,不想再回去。”
“那你堂哥呢?他不是回贵州了吗?”
阿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堂哥那是特例。他回去是因为我大伯娘身体不好,老两口在老家没人照顾。我堂哥是长子,没办法,得回去。我堂嫂一开始不愿意,后来想了想,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吧,就跟着回去了。结果回去了以后,我堂嫂又说你们贵州太冷了,冬天比湖南还冷。我堂哥就去买了个电暖炉,说这个叫‘贵州牌空调’。”
素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们徐家是不是都这个德行?”
“这叫因地制宜。”阿标一本正经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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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摆了几天。
阿标的摊子渐渐有了些回头客,每天早上和下午,厂区门口那辆亮橙色的手推车已经成了固定的风景。他算过账,按照现在的销量,两个月后就能把买车的钱赚回来,之后就是纯利。
他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素竹,素竹说:“那你得请我吃顿好的。”
“烤串不行吗?”
“烤串是标配,不算。”
“那你想吃什么?”
“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
阿标看着她,忽然觉得深圳的夜风真的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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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素竹家的客厅里,电视开着,但没人看。
叶国栋坐在沙发上翻手机,李秀兰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西瓜。
“素竹呢?”李秀兰问。
“说出去见个朋友。”叶国栋头都没抬。
“什么朋友?男的女的?”
“她没说。”
李秀兰把西瓜放在茶几上,解下围裙,坐到叶国栋旁边。
“老叶,我跟你说个事。上次素竹跟她闺蜜小敏打电话,我在隔壁听到了几句。”
叶国栋抬起头:“听到什么了?”
“好像说有个男的,贵州的,在追她。”
叶国栋放下手机,皱了皱眉:“贵州的?在深圳做什么的?”
“我没听全。好像说是什么……投资?小敏在那头笑了很久,说什么‘政府机构’‘福利彩票’之类的。”
叶国栋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你明天问问她,问清楚了。”
“你怎么不问?”
“我一个大老爷们,问这些像什么?”叶国栋站起来,“你当妈的,方便。”
他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又补了一句:
“贵州也行,但得是正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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