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一早,阿标骑着电动车去了老乡的店里。
说是学炒酱,其实他心里清楚,这种东西不是去一两天就能学会的。老乡肯教他,已经是看在同乡的情分上。所以他格外珍惜这个机会,到得比约定的时间还早了半个小时。
老乡正在店里忙活,见阿标来了,指了指后厨:“围裙在墙上挂着,自己拿。先把洋葱切了,姜剁了,今天要用。”
阿标系上围裙,洗了手,开始切洋葱。切着切着眼眶就红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他侧过脸去,用胳膊擦了一下,继续切。
老乡端着茶缸子走过来,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调侃道:“切个洋葱都能哭,你这心理素质不行啊。”
“哥,这是生理反应,跟心理没关系。”
“那你生理反应可比你嫂子快多了。她哐哐哐,切一筐洋葱都不带眨眼的。”连说带比划。
阿标嘿嘿一笑没接话,这话听着有点歧义。把切好的洋葱拢进盆里,又开始剁姜。
老乡在旁边看了会儿,忽然说:“阿标,你知道我当初学炒酱学了多久吗?”
“多久?”
“半年。”老乡伸出一只手,“五个月打下手,一个月自己炒。头两个月炒出来的酱,连我自己都不想吃。”
阿标手里的刀顿了一下:“半年?”
“你以为呢?这东西不是看几个视频就能会的。豆瓣酱放多放少,火候大一点小一点,出来的味道都不一样。”老乡喝了口茶,“你做好心理准备,别想着两三个周末就能出师。”
阿标沉默了几秒,点点头:“行,半年就半年。”
老乡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前面招呼客人了。
阿标继续剁姜。姜末要剁得细,但不能太碎,太碎了出不了味。他一边剁一边想,半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他还完大半的车贷,够他把摊子再做大一点,够他和素竹的关系再往前走几步。
想到这里,他手里的刀又快了几分。
上午店里忙,阿标一直在后厨打下手。和面、揉面、擀饼、切配料,这些活他已经在自己的摊子上练得滚瓜烂熟,做起事来比老乡请的那个学徒还利索。
老乡中途进来拿东西,看了他一眼,丢下一句:“你小子干活倒是快。”
“那是,我天天练。”
“那你今天就别走了,下午帮我顶半天,我出去办个事。”
“行。”
阿标在老乡店里待了一整天。从早上七点到下午四点,除了中午吃了碗面,几乎没停过手。切配料、和面、揉面、擀饼、看锅、刷酱、切饼、装袋,每一样他都能上手,每一样都做得不差。
老乡办完事回来,看了一圈,难得地夸了一句:“你这手艺,出去单干确实没问题了。就是酱还差点火候。”
“那哥你什么时候教我炒酱?”
“急什么。”老乡把围裙系上,“今天太晚了,下周你来,我专门教你。今天你先看着,看我怎么炒的。”
阿标站在灶台旁边,看着老乡动手。
老乡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倒油、下料、翻炒、加料、调火、收汁,一气呵成。阿标盯着他的手,恨不得把每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但说实话,看了一遍,他也没记住多少。豆瓣酱放了多少?洋葱姜末什么时候下的?番茄酱是两勺还是两勺半?白醋是沿着锅边淋的还是直接倒进去的?
他脑子里一团浆糊。
“哥,你慢点行不行?”
“慢什么慢?你炒菜的时候会慢吗?锅里的东西等不了你。”老乡头都没回,“你先看,看多了自然就记住了。”
阿标不再问了,老老实实地站在旁边看。
老乡炒了三锅酱,每一锅的量够他用小半个月。阿标从头看到尾,虽然没记住具体的步骤,但记住了那种感觉——油温、颜色、香味、声音,每一样东西都有它自己的信号。
也许这就是老乡说的“看多了自然就记住了”。
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阿标骑在电动车上,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脑子里还在过下午看到的那些画面,想着想着,差点闯了红灯。
手机震了一下,是素竹发来的消息。
“学得怎么样?能出师了吗?”
“还早。今天光看了,没上手。”
“那你下周还要去?”
“去。老乡说要教半年。”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素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半年?你确定他不是在忽悠你?”
“不会。他自己就学了半年,教半年很正常。”
“那你慢慢学吧,反正你的饼现在也不差,不急这一时。”
阿标听完,觉得她说的也对。
他回了一条:“你吃饭了吗?”
“还没,正准备吃。你呢?”
“还没。”
“那别煮了,过来吃,我家今晚炖了排骨。”
阿标盯着屏幕看了两秒,以为自己看错了。
素竹从来没让他去家里吃过饭。
“你在家?”他问。
“不然呢?排骨还能长腿跑过来找你?”
“我是说……你爸妈在吗?”
“在。不过来拉倒。”
阿标犹豫了三秒钟,然后打了一个字:“来。”
他调转车头,往素竹家的小区骑去。骑到半路才想起来,空手上门不合适。他把车停在路边,进了一家水果店,挑了一个果篮,又想了想,加了一箱牛奶。
结账的时候,老板娘多看了他两眼,大概觉得这小伙子穿得不像是有钱人,买这些东西倒是挺大方。
阿标没在意,付了钱,把果篮放在电动车踏板上,牛奶捆在后座上,一路小心地骑过去。
到了小区门口,他给素竹发了条消息:“到了。”
过了几分钟,素竹穿着一件白色家居服下楼来了。她看了一眼阿标车上的东西,皱了皱眉:“你买这些干什么?”
“第一次上门,总不能空手。”
“你又不算第一次上门,你都没进门。”
“那更得买了,第一印象很重要。”
素竹没再说什么,帮他把牛奶提下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
电梯里,阿标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把Polo衫的领子整了整。
素竹从镜子里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你手心都出汗了。”
阿标下意识地把手往裤子上蹭了蹭,蹭完才反应过来被她套路了。
素竹笑得眼睛弯弯的,电梯门开了,她先走出去,回头看了他一眼:“进来吧,排骨要凉了。”
阿标深吸一口气,拎着果篮跟着进去了。
素竹家的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看手机。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一个中年女人的身影在灶台前忙活。
“爸,这个是我朋友,阿标。”素竹说。
叶国栋抬起头,看了阿标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脸上,然后点了下头:“坐吧。”
阿标把果篮放在茶几旁边,笑着说:“叶叔好,来得匆忙,买了点水果。”
“来就来了,买什么东西。”叶国栋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没有推辞的意思,“坐,喝茶自己倒。”
素竹进厨房去帮忙了,客厅里只剩下阿标和叶国栋两个人。
阿标坐在沙发上,腰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不敢乱动。他偷偷看了叶国栋一眼,发现这位未来的准岳父——不对,现在还不能叫未来,八字还没一撇——也在偷偷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移开了目光。
“听素竹说,你在龙华那边摆摊?”叶国栋先开口了。
“嗯,卖酱香饼。”
“生意怎么样?”
“还行,早上能卖三十来斤,下午二十来斤。刨去成本,一天能落四百来块。”
叶国栋点了点头,没再问。
这时候李秀兰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了,素竹跟在后面端着汤。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辣椒炒肉、酸菜鱼,外加一碗排骨汤,摆了满满一桌。
“阿姨好,我是阿标。”阿标赶紧站起来。
李秀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坐坐坐,别客气。素竹说你要来,我多炒了两个菜。”
“阿姨辛苦了。”
“不辛苦,吃饭吃饭。”
四个人坐下来。阿标坐在素竹旁边,对面是叶国栋,斜对面是李秀兰。
“喝酒吗?”叶国栋问。
“开车来的,不喝了。”阿标说完才想起来,自己骑的是电动车。
叶国栋也没拆穿,自己倒了一杯啤酒。
李秀兰夹了一块排骨放进阿标碗里:“尝尝,我炖了一下午。”
“谢谢阿姨。”
阿标咬了一口,排骨炖得很烂,骨肉分离,味道也刚好。他忍不住夸了一句:“阿姨手艺真好,这排骨比我妈炖的还好吃。”
李秀兰笑了:“你这孩子嘴倒是甜。”
“我说的是实话。”
素竹在旁边白了他一眼,但没拆穿。
饭吃到一半,叶国栋忽然问:“你那个摊子,打算一直摆下去?”
阿标放下筷子,认真地说:“摆摊只是过渡。等攒够钱了,我想开个店。以后还想搞个中央厨房,做成品酱料,搞普惠加盟,让更多像我这样没本钱的人也能做点小生意。”
叶国栋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想法不错,但别好高骛远。先把摊子做稳了,再说开店的事。”
“叶叔说得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李秀兰在旁边接了一句:“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也要脚踏实地。你那个摊子,现在是租的铺位还是随便摆的?”
“随便摆的,就是野摊。不过那个位置人流量大,我做了半个多月,熟客已经有不少了。”
“野摊不稳定,城管不管吗?”
“我去的那个地方城管不怎么去,而且我是早上六点到九点,下午四点到七点,避开高峰期。”
叶国栋点了点头:“那还行。不过你还是要找个固定的地方,不然哪天城管来了,你连个招呼都没得打。”
“嗯,我在看了,等手头宽裕了就找个铺位。”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阿标碗里的菜一直没断过,李秀兰不停地给他夹,他不好意思拒绝,硬撑着吃完了两碗米饭、大半盘排骨、小半条鱼,还有一堆菜。
“阿姨,我吃不下了,真的吃不下了。”阿标捂着肚子。
“年轻人多吃点,你天天摆摊消耗大。”
素竹在旁边小声说:“妈,你再夹他就要吐了。”
李秀兰这才收了手。
吃完饭,阿标要帮忙洗碗,被李秀兰推了出去:“你一个大男人洗什么碗,让素竹来。你去客厅喝茶。”
阿标只好回到客厅坐下。
叶国栋给他倒了杯茶,两人又聊了几句。聊的无非是做什么、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阿标一一回答了,不夸张也不隐瞒。
叶国栋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贵州那边的,在深圳不容易。”
“是不容易,但既然来了,就不想回去。”
“行,有骨气。”
叶国栋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回房间去了。
素竹洗完碗出来,看见阿标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走过去踢了踢他的脚:“走吧,我送你下楼。”
“你妈呢?”
“在厨房擦灶台,不用管她。”
两人出了门,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
“你爸妈人挺好。”阿标说。
“嗯,还行。”
“你妈做饭真好吃。”
“嗯,还行。”
“你爸也挺好说话。”
素竹转过头看他:“你今天怎么了?说话跟复读机一样。”
阿标沉默了两秒:“我在想,你爸妈是不是在考察我。”
素竹没接话。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人走出来,阿标把电动车推出来,把果篮放好。
“你先回去吧,今晚谢谢。”阿标说。
“谢什么,一顿饭而已。”
“不是一顿饭的事。”阿标看着她,“是……你愿意让我来。”
素竹没说话,路灯下她的脸有点红。
“走了。”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下午我去你那,别忘了带新酱。”
“记住了。”
阿标骑上电动车,回头看了一眼。素竹已经进了电梯,门关上了。
他骑着车在夜风里穿行,心里暖洋洋的。
这一晚上,他觉得自己离那个“八字”又近了一笔。
回到出租屋,阿标洗完澡躺在床上,给素竹发了条消息:
“谢谢你爸妈今天没问那件事。”
“哪件事?”
“福利彩票那个。”
素竹发来一连串“哈哈哈”,然后说:“他们不知道,我没说。”
“那你跟他们怎么说的?”
“我说你在创业,卖酱香饼。”
“没说我在做‘概率论方向的资产配置’?”
“我怕他们消化不了。”
阿标笑了。
他翻了翻手机,看到老乡发来一条消息:“下周六早点来,我教你炒酱。这次让你上手。”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
窗外有人在巷子里唱歌,声音沙哑,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天生如此。阿标听了两句,没听出是什么歌,但调子还行,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
做饼,卖饼,收摊,和素竹聊聊天,周末去老乡那学炒酱。
偶尔去素竹家蹭顿饭,被李秀兰塞得撑不下,被叶国栋拍拍肩膀说“有骨气”。
也许有一天,他能炒出比老乡还好的酱。
也许有一天,他能有自己的店,自己的中央厨房,自己的普惠加盟。
也许有一天,他真的能在深圳扎下根。
但那些都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只想把明天的饼做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