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跌跌撞撞,从1968年深冬的霜雪,走到1969年农历六月的盛夏,关中平原的风裹着麦收后的稻香,吹遍村庄的角角落落,洛家的土坯院里,梧桐枝繁叶茂,遮出一片阴凉,满院都是盛夏独有的鲜活暖意。
洛迦已然八个月大,彻底褪去婴孩初生的孱弱,小脸圆嘟嘟的,眉眼像极了母亲林秀兰,却又带着父亲洛满仓的硬朗,黑亮的眼眸里,褪去了初重生时的沉静,多了孩童该有的灵动,身子肉乎乎的结实有力——他终于学会了爬行。
从最开始只能在炕头上笨拙地挪动,到如今能扶着炕沿、炕桌慢慢匍匐前行,小短腿蹬着,小手扒着,所到之处,都带着细碎的欢喜。这个拥有成年人灵魂的孩童,依旧克制着远超同龄人的心智,却也学着顺应孩童的本能,在一次次爬行中,贴近这个失而复得的家,触摸每一份温热的亲情。
而整日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照料他、陪着他摸索爬行的,便是他的亲奶奶,洛满仓的母亲,洛家最操劳、最温和,也最让他牵挂的老人。此前整日忙碌于家事农活,如今洛迦渐渐长大,奶奶便放下了大半农活,全副心思都扑在孙儿身上,这个藏着半生辛劳与满心慈爱的老人,终于在烟火日常里,鲜活地立在了洛迦眼前。
奶奶今年五十九岁,是地道的关中农家妇人,一辈子与土地、灶台、家事打交道,岁月在她身上刻下了最深的痕迹,却也磨出了最温润、最坚韧的性子。
她头发早已半白,却从不散乱,总是用黑色的旧发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圆髻,偶尔有碎发滑落,也会随手别在耳后,干净利落。脸上布满细密的皱纹,眼角、嘴角的纹路深深浅浅,笑起来时,纹路里都盛着暖意,那是常年操持家务、善待家人,慢慢熬出来的慈祥。她身形不算高大,微微有些佝偻,那是年轻时日夜操劳、拉扯父亲长大、打理全家生计落下的身形,可手脚却格外麻利,走路步子稳当,做事干脆,从没有半分拖沓。
奶奶的手,是最能诉说岁月的。双手布满薄厚不均的老茧,指关节有些粗大,手掌粗糙,布满了细小的裂痕,夏天裂,冬天更甚,那是常年洗衣、做饭、缝补、种地磨出来的;可这双手,却又无比灵巧,纺线、织布、缝衣、做饭,样样精通,能把粗茶淡饭做得香甜可口,能把破旧衣物缝补得平整妥帖,能把狭小的土坯房打理得窗明几净,更能稳稳护住膝下的孙儿,给足他全部的温柔。
她一辈子性子温顺,寡言少语,从不多嘴多舌,从不与人争执,对家人永远包容疼爱,对邻里永远和善客气。心里装着全家老小,唯独没有自己:好吃的永远先紧着老人、孩子、儿媳,自己啃粗粮馍;好的衣物永远先留给家人,自己穿最旧、最打补丁的衣裳;家里的重活累活永远抢着干,从不让儿子儿媳多操心,默默扛下家里所有琐碎繁杂,把洛家打理得井井有条,让儿子儿媳能安心下地,让孙儿孙女能安稳长大。
她骨子里刻着传统农家老人的执念:守着家、守着儿孙、守着故土,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全家平安团圆,儿孙绕膝,安稳度日。前世洛迦记忆模糊,只记得奶奶早早离世,没能等到他尽孝,这一世,他日日伴在奶奶身边,才真切读懂,奶奶的爱,从不说出口,却藏在每一顿饭、每一件衣、每一刻的陪伴里。
盛夏的午后,日头毒辣,梧桐树叶在院里投下大片阴凉,奶奶搬着小板凳,坐在炕边的阴凉处,一刻不离地守着炕上爬行的洛迦。
洛迦趴在温热的土炕上,小胳膊撑着身子,小短腿一蹬一蹬,慢悠悠地朝着炕头奶奶的方向爬去。炕不算大,却足够他摸索,从炕尾爬到炕头,再从炕头爬回炕中央,偶尔不稳,晃悠一下,奶奶总会瞬间伸手,粗糙却轻柔地扶住他,嘴里轻声念叨着关中方言的叮嘱:“慢点儿,我的乖孙,不着急,慢慢爬,别摔着咯。”
声音苍老沙哑,却格外温柔,没有丝毫不耐烦,哪怕洛迦反反复复爬同一个地方,她也始终眼神温柔地盯着,生怕他摔下炕,生怕他磕碰到炕桌、炕沿。
为了让洛迦安心爬行,奶奶特意把炕桌上的粗陶碗、针线筐全都挪到远处,把炕上铺的旧褥子铺得平平整整,还把姐姐洛苗苗的布老虎、小布偶,一个个摆在炕头,吸引洛迦往前爬。每当洛迦凭着力气,爬到布偶身边,抓住小老虎,奶奶都会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为数不多的牙齿,轻声夸赞:“哎哟,我们洛迦真厉害,真能干!”
她从不嫌累,就那样坐在小板凳上,守一下午,要么手里捻着针线,给洛迦缝补小衣裳、小袜子,针脚细密整齐,一边缝一边看着孙儿,眼神里满是宠溺;要么就轻轻拍着手,哼着乡间流传的老童谣,调子缓慢温和,陪着洛迦慢慢玩耍。
渴了,她会提前温好白开水,用小勺子一点点喂到洛迦嘴里,生怕烫着他,每次都先自己尝一口温度,再小心翼翼喂下;饿了,她会把蒸熟的鸡蛋、碾成泥的红薯,一点点喂给他,耐心十足,哪怕洛迦吃得满脸都是,她也只是笑着,用干净的软布,轻轻擦干净他的小脸、小手,动作轻柔得生怕弄疼他。
姐姐洛苗苗已经四岁,愈发懂事,放学(乡间启蒙私塾)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炕边,陪着弟弟一起玩。她坐在炕沿上,拿着小布偶,逗着弟弟往前爬,奶奶则坐在一旁,看着一双孙儿孙女,满脸都是知足的笑意,时不时叮嘱洛苗苗:“苗苗慢点儿,别吓到弟弟,陪着弟弟慢慢玩。”
有时候,父亲洛满仓从地里干完农活回来,一身汗水泥土,进门先跑到炕边,看着趴在炕上爬行的儿子,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伸手轻轻抱起他,用带着泥土气息的下巴,轻轻蹭他的小脸。奶奶总会立马起身,拍着父亲的胳膊:“快放下,一身汗,别凉着娃,快去洗洗,歇会儿吃饭。”
嘴上说着责备的话,眼里却满是对儿子的疼惜,对孙儿的呵护。
母亲林秀兰从灶房忙完,也会凑过来,坐在奶奶身边,陪着儿子玩耍,婆媳俩坐在一处,说着家常、说着地里的农活、说着孙儿的成长,没有丝毫矛盾隔阂,满室都是和睦。奶奶总会对母亲说:“秀兰,你歇会儿,我看着洛迦,家里的活我来干,你别累着。”
一辈子操劳的她,总想着把所有的活都揽下,让儿媳、儿子能轻松些。
日头渐渐西斜,晚风拂过院落,带来阵阵凉意,奶奶抱着爬累了、趴在炕上昏昏欲睡的洛迦,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慢悠悠地在屋里踱步,嘴里依旧哼着温柔的童谣。
洛迦趴在奶奶温暖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奶奶身上独有的、柴火与皂角混合的烟火气息,感受着奶奶粗糙手掌的温度,听着她沉稳的心跳,心底满是安稳与动容。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奶奶骨子里对故土、对家庭的执念。平日里,奶奶从不会说什么大道理,可每当邻里提及“外出闯荡”“离开家乡”,她总会默默叹气,轻声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土窝窝,守着家,守着儿孙,比啥都强,出去漂泊,哪有家里安稳。”
她一辈子没离开过这座村庄,从出嫁到为人母、为人祖母,始终守着洛家的土坯房,守着几亩薄田,守着全家老小,在她的认知里,离开故土,就是漂泊,就是不安,唯有守着这片生养自己的土地,守着身边的家人,才是最好的日子。
这份刻进骨血的恋家执念,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父亲洛满仓、母亲林秀兰。原本偶尔萌生的外出谋生的念头,在奶奶日复一日的坚守与念叨中,彻底消散,夫妻俩愈发坚定:守着故土、守着父母、守着儿女,踏踏实实种地,安安稳稳过日子。
洛迦趴在奶奶怀里,闭着眼睛,感受着这份温热的亲情,心底的重生信念愈发坚定。
他从呱呱坠地,到如今学会爬行,一步步成长,身边有温柔坚韧的母亲,憨厚可靠的父亲,懂事贴心的姐姐,慈祥操劳、满心是他的奶奶,还有热心和睦的东屋李叔夫妻、慈爱的西头张奶奶,一大家子相守相伴,邻里和善,故土安稳,没有颠沛流离,没有苦难伤痛,彻底远离了前世的悲剧轨迹。
他学着以婴孩的姿态,慢慢融入这份生活,爬行、玩耍、依赖家人,在奶奶的呵护下,在全家的疼爱中,一点点长大。他不再急于证明什么,不再焦虑于改变什么,因为他知道,有奶奶这样坚守家庭、眷恋故土的长辈在,有父母安稳度日的决心在,他终究会在这片故土上,平安长大,守住所有至亲,弥补前世所有遗憾。
爬累了的洛迦,在奶奶轻柔的拍打中,渐渐陷入熟睡,小眉头舒展,满脸都是安稳。奶奶抱着他,小心翼翼地放在炕头,给他盖上薄薄的小被子,坐在一旁,静静守着,眼神温柔,满是岁月静好。
院落里,梧桐叶随风轻晃,灶房里飘来晚饭的香气,父亲在收拾农具,母亲在准备饭菜,姐姐在一旁安静玩耍,奶奶守着熟睡的孙儿,岁月缓慢而温柔。
洛迦的婴孩岁月,在奶奶的慈爱呵护中,在全家的烟火温情里,安稳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