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糕，话又密了。

　　路明非一再说错话，恨不得找块胶布，把嘴巴赶紧糊上。

　　偏偏现在木已成舟，不问更显得他不近人情。

　　只是气氛太安静，路明非不知道该怎么问，头脑风暴，把手里的眼罩翻来覆去地折，折成一个小方块，又展开，又折。

　　楚子航也没有再开口。

　　他低头去看着手里那本关于青铜器的书，但那一页始终没有翻过去。

　　阅读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路明非忽然觉得那层“玻璃”更厚了，厚到他已经看不清玻璃后面那个人在想什么。

　　但有些东西，即使隔着玻璃也能感觉到。

　　比如疼痛。

　　楚子航的疼痛不是那种会喊出来的，也不是那种会写在脸上的。

　　他的疼痛是沉在水底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但你知道下面有东西，很大的东西，一直在往下沉，从来没有浮上来过。

　　路明非想起自己小时候看过的一本科普书，讲的是深海。说海洋深处有一层叫“温跃层”，上面是暖的，下面是冷的，两层水永远不会混在一起。温跃层上面阳光灿烂，鱼群游来游去；温跃层下面一片漆黑，水压大到能把钢铁压成废铁，只有最奇怪的生物才能活在那里。

　　楚子航大概也有一个温跃层。

　　“师兄。”路明非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细微得几乎听不见“你说的那个尼伯龙根......是什么时候的事？”

　　楚子航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

　　“四年前。”他说。

　　“你那时候多大？”

　　“十五。”

　　路明非的心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

　　十五岁，他十五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那会他还在初中部，过着平凡普通，经常跑去网吧打游戏的日子。

　　楚子航十五岁的时候，已经走进了龙的国度，并且失去了父亲。

　　“那一天......”楚子航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本没翻过的书说，“是台风蒲公英来临的日子。”

　　路明非没有催促他。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听。

　　窗外的云层很厚，飞机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巨大的棉花里，什么都看不见。

　　偶尔有一道闪电从远处亮起来，在云层的缝隙里闪一下，像有人在另一个世界放了一颗信号弹，但没有人回应。

　　路明非记得那一天。

　　事实上，仕兰中学的每一个人大概都记得那一天。

　　台风蒲公英在太平洋上生成的时候，气象台还在说它会严重影响滨海市的交通。

　　到了下午，风雨突然就大起来了，大到能把人吹得站不稳的那种。

　　学校提前放学，广播里一遍一遍地通知，让同学们尽快回家，不要在路上逗留。

　　路明非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幕发呆。

　　他没带伞。

　　其实带了也没用，那种雨，伞就是个摆设。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雨是横着下的，打在脸上像被人扇耳光。

　　柳淼淼从教学楼里出来，撑着一把碎花伞，站在台阶上等人。过了一会儿，一辆黑色的轿车开过来，停在校门口，她回头喊了一声“楚子航，我们一起走吧”。

　　路明非听见了。

　　他犹豫了一下，壮着胆子走过去，问了柳淼淼能不能捎自己一程。

　　但很遗憾，他在她心中无足轻重，

　　柳淼淼礼貌地说他们不顺路。

　　然后她就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雨里闷闷的，像一声被捂住的叹息。

　　轿车开走了，尾灯在雨幕里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很快就看不见了。

　　路明非站在原地，淋着雨，觉得自己蠢透了。

　　人家跟你又不熟，凭什么捎你？

　　他后来是跑回去的，跑了大半个小时，到家的时候浑身湿透，书包里的课本全泡了水，被婶婶骂了一顿。

　　这会这么想来，他还没问过楚子航，师兄这么热心的一个人，多半是不会拒绝他的。

　　路明非继续想着，要是蹭上楚子航的车，他们是不是就会因为要送他，改道绕路，然后避开那个尼伯龙根呢？

　　当然，也有可能是连带着把他也带进去，多一个阵亡名额。

　　“师兄，你在里面遇到了什么？”

　　路明非这一问，是为了他们接下来的行动而问的。

　　青铜与火之王的寝宫，怎么听，都像是会有尼伯龙根的存在。

　　“祂骑着八足骏马，手持长枪，枪尖上挂着风干的尸体。”楚子航说，压抑着情绪，“从外貌上，祂与奥丁无二。”

　　路明非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奥丁。

　　北欧神话里的众神之父，诸神黄昏的缔造者，那个为了追求智慧挖掉一只眼睛的独眼老头。

　　那不是神话吗？

　　而且按照神话故事，这家伙不是战胜尼德霍格，站在他们这边的吗？

　　“神话里，奥丁的坐骑叫斯雷普尼尔，八条腿。”楚子航接着说，“长枪叫冈格尼尔，投出去必定命中目标，无论多远，无论多厚的盔甲，都挡不住。”

　　他顿了顿。

　　“我亲眼看见了。”

　　“你跟他交手了？”路明非问。

　　“没有。”楚子航说，“我爸爸把我送出了尼伯龙根，而他独自留在了里面。”

　　后来的无数个夜晚，他都在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没能踩着迈巴赫撞向神座。

　　身为人子，能与父亲一同战死，是莫大的荣耀。

　　尽管在这之前，他这个父亲，并没有那么称职。

　　但过往的一切，都比不上生死关头，他把生的机会留给自己儿子，转头面向不可战胜的神王。

　　他是一名毋庸置疑的好父亲。

　　“所以师兄你一直在找奥丁，想为你父亲报仇。”路明非光是听着就觉得心惊肉跳。

　　一个只存在于神话传说中的神王，竟然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并且祂还会对他们这些凡人下手。

　　“我一定会找到祂的。”

　　楚子航言之凿凿。

　　这是他毕生的梦魇，也是驱动着他现今一切的复仇之源。

　　无论奥丁有多么强大，和对方的实力有多么悬殊，只要再见，他一定会挥舞村雨，斩向神座。

　　就像那个男人一样。

　　路明非听着，怔怔看着楚子航，最后下定了决心：“师兄，如果找到的话，我帮你一块去干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