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潮湿,死寂。
秦默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每一次喘息都扯动全身伤口,带起冰火交织的剧痛。他盘膝而坐,双手各握一块得自离火宗弟子的中品灵石,疯狂汲取其中灵力。太初宫基缓缓运转,108道混沌道纹明灭不定,艰难地炼化着涌入体内的灵力,修补着近乎破碎的经脉。
左肩的伤口最深,玄冰剑气与“玄阴煞念”的阴寒死气盘踞不去,即便有断剑第三凹槽转化的温和阴寒灵力滋养,愈合速度也慢得令人发指。体内更是一片狼藉,新吸纳的庞大阴寒之力与原本的火灵、混沌灵力彼此冲撞,如同数条恶龙在经脉中厮杀,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尽碎的下场。
他不得不分出大半心神,以“万物归墟”的天赋为引,强行疏导、镇压这些狂暴的力量,引导它们缓慢融入宫基,转化为自身修为。这是个水磨工夫,且凶险万分。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秦默缓缓睁开眼,吐出一口带着冰碴的浊气。伤势暂时稳住,不再恶化,但距离痊愈还差得远。灵力恢复了约三成,勉强有了行动和自保之力。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青铜断剑。
剑身依旧布满裂痕,但此刻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变化。剑柄处,第三个凹槽内,那枚米粒大小、晶莹剔透的幽蓝晶体已彻底稳固,散发着精纯而冰冷的波动,如同一颗微缩的寒星。第四个凹槽中,那点倔强的火红光点虽被压制,却依旧顽强闪烁,与幽蓝晶体隐隐形成对峙。而剑身上,那道新出现的、扭曲蠕动的暗蓝色纹路,此刻安静了许多,如同陷入沉睡的毒蛇,但仍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秦默尝试将一丝心神沉入第三凹槽的幽蓝晶体。
“嗡——”
晶体微微一颤,一股精纯温和却极其冰冷的灵力反馈而出,迅速流转全身,所过之处,那些盘踞的阴寒伤痛如雪消融,被灼伤、冻伤的经脉也得到滋润修复。效果比之前的火灵转化之力对火伤的疗效更胜一筹。
“这‘玄阴之钥’果然能反哺精纯的阴寒本源,且对我体内的阴寒伤势有奇效。”秦默暗忖。但当他试图引动更多晶体之力,或者感知其中是否蕴含其他奥秘时,却感到一股深沉的、冰冷的阻隔,仿佛晶体深处封印着什么。同时,剑身上那道暗蓝纹路也会随之微微蠕动,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充满恶意的悸动。
“是‘玄阴煞念’的残留?还是次钥碎片本身的性质?”秦默皱眉。这力量好用,却也暗藏隐患,必须谨慎。
他又看向怀中不朽骨。骨块光芒黯淡,温润感弱了许多。炎骥副统领的残魂沉寂其中,再无动静,不知是消耗过大陷入沉眠,还是秦默心中微沉,将不朽骨小心收起。这位上古残魂若就此消散,无疑是巨大损失。
调息完毕,他站起身,打量所在甬道。
甬道宽阔,高约两丈,四壁由粗糙的黑色岩石砌成,岩石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与蛛网,显然荒废已久。空气沉闷,带着尘土与岩石特有的阴冷气息,并无焚心谷的灼热,也非玄阴洞窟的刺骨冰寒,更像是一处被遗忘的普通通道。前方与后方皆隐没在深沉的黑暗里,不见尽头。
秦默从赤燎的储物戒中取出一枚“明光石”,注入灵力。柔和的白光驱散数丈黑暗。他选择了一个方向——直觉中,这个方向隐约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与“镇冥之力”相似的波动。
他收敛气息,将神魂感知控制在周身三丈,如同鬼魅般在甬道中潜行。脚步落在积灰的地面上,悄无声息。手中断剑低垂,第三凹槽幽光内敛,随时可爆发出雷霆一击。
甬道笔直向前,似乎没有尽头。两侧石壁上偶尔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刻痕,像是某种简易的指示符号,但大多已被岁月磨平。秦默心中警惕不减。越是看似平静,越可能暗藏杀机。
前行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岔路。一条继续向前,另一条向左倾斜向下。那丝微弱的“镇冥之力”波动,来自向左的岔路。
秦默略一犹豫,选择向左。向下行进了数十丈,甬道逐渐变得狭窄,空气也更加潮湿阴冷。突然,他鼻尖微动,嗅到一丝极淡的、不同于尘土的味道。
血腥味!还有……淡淡的药香?
他立刻停步,熄灭明光石,将身体紧贴墙壁阴影,呼吸近乎停滞。神识如最细微的触角,悄然向前探去。
前方约二十丈,甬道豁然开朗,形成一个不大的天然石室。石室中央,倒伏着两具尸体。
一具身着墨绿色劲装,胸口绣着一株灵芝图案,是“百草门”的弟子服饰,修为在凝纹后期。此人死状极惨,胸口被利器贯穿,伤口焦黑,似被火系术法所伤,手中还紧握着一柄断裂的药锄。另一具则是个衣衫褴褛的散修,筑宫初期修为,脖颈被扭断,脸上凝固着惊恐,腰间储物袋已被扯走。
而在两具尸体旁边,石室角落,生长着三株奇特的植物。植株高不过尺,通体呈暗红色,叶片狭长如剑,顶端结着一颗龙眼大小、红艳欲滴的浆果,散发出浓郁的药香与精纯的火灵之气。
“赤炎剑心果?”秦默认出此物。这是一种生长在火灵浓郁之地的灵果,蕴含精纯火灵与一丝锐金之气,对修炼火系、金系功法,或治疗火毒、金创有奇效,颇为珍贵。看这两人的架势,多半是为争夺此果发生了冲突,最终同归于尽,或者被第三方黄雀在后?
秦默没有立刻上前。他仔细观察石室。地面有杂乱的脚印和打斗痕迹,除了这两具尸体,似乎没有第三者的痕迹。但空气中残留的灵力波动颇为驳杂,除了百草门弟子的木系灵力和散修的土系灵力,还有一丝极其隐晦、锐利如金的气息,以及淡淡的血腥味。
他耐心等待片刻,确认再无动静,这才悄然靠近。先检查两具尸体。百草门弟子怀中藏有一个玉盒,里面装着几株年份不错的火系灵草,显然是来此采集的。散修身上除了被夺的储物袋,鞋底还沾着一些暗红色的泥土,与焚心谷外的灰烬土质不同。
秦默快速将赤炎剑心果连根取下,小心装入玉盒收起。又将两具尸体简单搜索,在散修贴身内衬的夹层里,找到了一张皱巴巴的、绘制在兽皮上的简陋地图。地图标注的正是这片甬道区域,其中一个位置用红点标出,旁边小字写着“疑似古修丹室,有禁制残留”。
古修丹室?秦默心中一动。这甬道看来并非天然形成,可能是上古时期“镇冥”一脉开辟的附属通道或隐秘据点?若真有丹室,或许能找到丹药,甚至……关于此地的更多信息。
他收好地图,正准备离开,忽然耳朵一动。
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岩石的声音,从甬道更深处传来,正快速靠近!不止一人!
秦默眼神一冷,身形急闪,退至石室入口一侧的阴影中,与岩石几乎融为一体。手中断剑悄然提起,第三凹槽幽光流转,第四凹槽火种晶转化的温热灵力也蓄势待发。
数息之后,三道身影出现在甬道拐角,踏入石室。
为首者是个身穿暗金色劲装、面容阴鸷的青年,化灵初期修为,腰间佩着一柄带鞘长刀,刀鞘上有细密的金色纹路。他身后跟着两人,一男一女,皆是凝纹巅峰,穿着同款式的暗金服饰,显然是同门。
“金煞宗的人?”秦默目光微凝。金煞宗是北境一个亦正亦邪的宗门,功法狠辣,擅长金系神通与炼体,门人行事霸道,口碑不佳。
“师兄,看!赤炎剑心果被采了!还有这两具尸体!”那女弟子指着角落惊呼。
阴鸷青年——金煞宗内门弟子金锋,目光扫过石室,在赤炎剑心果生长的位置和两具尸体上停留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果子刚被采走不久。采药的人,和杀人的人,可能不是同一个。但肯定没走远。”
他蹲下身,检查了一下散修脖颈的伤口,又看了看百草门弟子胸口的焦痕,冷声道:“百草门的人是被‘锐金指力’所伤,混合了火毒。这散修是被巨力扭断脖子。看这手法……有点像‘黑虎掏心’?哼,管他是谁,敢动我看上的东西,找死。”
“师兄,这甬道错综复杂,我们”男弟子有些迟疑。
“追。”金锋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赤炎剑心果对我淬炼‘金煞体’大有裨益,绝不能放过。况且,能轻易击杀筑宫初期,身上想必还有其他好东西。用‘寻踪盘’。”
那女弟子连忙取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青铜罗盘,注入灵力。罗盘指针转动几圈,微微颤动着,指向了秦默藏身的……入口阴影方向!显然,罗盘能追踪灵力残留或新鲜血气。
“在那里!”金锋眼中杀机毕露,反手拔刀!刀身出鞘,发出一声清越鸣响,暗金色刀光暴涨,带着锋锐无匹、撕裂一切的金煞之气,化作三道金色刀芒,呈品字形斩向秦默藏身之处!速度之快,远超同阶。
另外两名弟子也同时出手。男弟子双手结印,地面猛地凸起数根尖锐的金色地刺,封堵秦默退路。女弟子则袖中飞出数十道细如牛毛的金色飞针,如同暴雨,笼罩秦默周身大穴。
三人配合默契,一出手便是绝杀之局,显然常做杀人夺宝的勾当。
秦默在罗盘指针颤动的刹那,已知暴露。面对袭来的三道金色刀芒、地刺与飞针,他眼中寒光一闪,不闪不避,竟迎着刀芒,一步踏出阴影!
体内太初宫基轰鸣,混沌灵力奔涌。他左手捏诀,施展得自“镇冥诀”残篇的一式粗浅防御法门——“镇山印”!淡金色的、带着沉重镇压之意的光晕在身前凝聚,虽不凝实,却如山岳虚影。
“铛!铛!铛!”
三道金色刀芒狠狠斩在淡金光晕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光晕剧烈波动,出现裂痕,但并未立刻破碎。秦默身体剧震,喉头一甜,硬生生扛下了这化灵初期修士的全力一击。而袭来的地刺与飞针,也被“镇山印”的余波震得偏离方向,或刺入墙壁,或叮当落地。
“化灵境?还是个体修?”金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杀意更浓,“一起上,速战速决!”
他身形如电,长刀化作一片金色刀幕,再次斩来,刀势比之前更加凌厉。男女弟子也一左一右夹击,男子挥拳,拳风刚猛,带着金铁之声;女子则挥舞一对金色短刺,刁钻狠辣。
秦默面无表情,在刀幕及身的瞬间,手中一直低垂的青铜断剑,终于动了。
没有浩大声势,没有绚丽光芒。他只是简简单单地,将断剑向前一递。
剑尖,点向了金锋那金色刀幕最盛、也是力量流转的核心节点。
同时,他左手的“镇山印”骤然消散,化作一股沉重的镇压之力,混合着一丝灵骸的吞噬特性,笼罩向左右袭来的男女弟子,让他们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
“找死!”金锋见对方竟敢以残破断剑直撄其锋,眼中闪过不屑,刀势更猛。
然而,就在刀剑即将碰撞的刹那——
秦默体内,那刚刚稳固的第三凹槽幽蓝晶体,骤然幽光大放!一股精纯冰冷的玄阴之力,混合着“万物归墟”的湮灭道韵,顺着断剑,轰然爆发!
断剑剑尖,灰、蓝二色光芒交织,形成一个微小的、旋转的湮灭漩涡,精准地点在了金色刀幕的核心。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那凌厉的金色刀幕,如同遇到了克星,与灰蓝漩涡接触的瞬间,便无声无息地消融、瓦解!构成刀芒的精纯金煞灵力,竟被那诡异的灰蓝漩涡疯狂吞噬、分解、归于虚无!
金锋脸上的不屑瞬间化为骇然!他感觉到自己与刀芒的联系被强行切断,更有一股阴寒蚀骨的诡异力量顺着刀身逆袭而来,疯狂侵蚀他的经脉与金煞灵力!
“这是什么鬼东西?!”他怪叫一声,拼命催动灵力想要挣脱,同时身形暴退。
但秦默的剑,比他退得更快!或者说,那灰蓝漩涡的吞噬之力,产生了强大的吸扯!
“咔嚓!”
一声轻微的碎裂声。金锋手中那柄品阶不俗的长刀,刀尖部位竟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纹,灵光急速黯淡!虽然断剑未能将其彻底摧毁,但也让其受创不轻。
而就在金锋心神俱震、仓皇后退的瞬间,秦默左手并指如剑,早已蓄势待发的、由火种晶转化的精纯火灵,混合着一丝混沌剑气,化作一道凝练的赤红剑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向金锋因惊骇而微微洞开的胸口空门!
“噗!”
赤红剑指后发先至,精准地洞穿了金锋仓促间凝聚的护体金煞。虽然未能致命,但狂暴的火灵与混沌剑气在其体内炸开,让他惨嚎一声,口喷鲜血,胸前焦黑一片,气息瞬间萎靡。
这一切说来话长,实则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直到金锋重伤喷血,那两名被“镇山印”余波迟滞的弟子才刚回过神来,脸上顿时血色尽褪。
“师兄!”
秦默却看也不看他们,在一指重创金锋后,身形毫不停留,如鬼魅般掠过,断剑带起一道幽蓝寒光,划过那男弟子的咽喉。同时左掌拍出,混沌灵力轰在女弟子仓皇格挡的短刺上。
“咔嚓!”“砰!”
男弟子捂着喷血的喉咙,瞪大眼睛倒下。女弟子则如遭重锤,短刺脱手,胸骨塌陷,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软软滑落,生死不知。
从出手到结束,不过三息。金煞宗三人,一重伤,两生死不明。
秦默脸色微白,接连动用“镇山印”、玄阴之力、火灵剑指,对他负荷不小。他迅速上前,摘下金锋的储物戒指和那柄受损的长刀,又快速搜刮了另外两人身上的储物袋和值钱物件。在金锋怨毒而恐惧的目光中,秦默毫不犹豫,断剑一挥,结束了他的性命。
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这是他踏入修行路后,用血换来的教训。
做完一切,他不再停留,服下一枚丹药,沿着甬道继续深入,很快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石室中渐渐冰冷的四具尸体,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与灵力波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