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六年,春。
北京城被八国联军攻陷的消息传到昆明时,已经是八月。
林东正在自己新开的钱庄里,翻看账本。钱庄不大,藏在昆明城西的一条小巷里,门脸窄窄的,只有两间铺面,挂着一块不起眼的匾额:“聚源号”。
这是他用半年时间盘下来的。原主人是个本地商人,经营不善,急着回老家,连铺面带客户,一起转手,作价八百两。
林东接手后,没有大张旗鼓地改造,只是悄悄做了几件事:
第一,把账房先生换成自己从沙里木那里物色来的一个年轻人,叫陈三,读过几年私塾,脑子活,嘴严。
第二,在钱庄后院挖了一个地窖,用青石砌壁,装了暗门,对外说是存银子的,实际上是作为系统空间的缓冲区——有些东西不能直接从空间里拿出来,可以先放地窖里过渡一下。
第三,开始小规模地做“异地汇兑”。昆明到腾冲,腾冲到八莫,八莫到仰光,他用沙里木的马帮做物流,帮商人汇款。这比带着现金上路安全得多,虽然收点手续费,生意却不错。
到庚子年秋天,聚源号已经在滇西商帮里有了点小名气。提起“玉面先生开的钱庄”,都知道靠谱。
这天下午,陈三走进来,递上一张拜帖。
“东家,有位客人想见您。”
林东接过拜帖,上面只有一个名字:乔致庸。
他愣了一下。乔致庸?那个乔家大院的乔致庸?晋商魁首,天下闻名的大盛魁背后真正的掌舵人?
“人在哪?”
“后堂等着呢。是个老人家,看着得有七十多了。”
林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往后堂走去。
后堂里,一个老人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他穿着普通的灰布长衫,头发全白,脸上皱纹堆叠,但一双眼睛清澈有光,不像古稀之人。
林东拱手:“不知乔老前辈驾临,有失远迎。”
老人放下茶杯,打量着他,目光在林东脸上停了一瞬,笑了笑:“玉面先生果然年轻。老朽冒昧来访,先生勿怪。”
林东在他对面坐下:“前辈客气。只是不知,前辈为何来昆明?”
乔致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林东。
是一张旧契。纸张发黄,边缘有些破损,但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
林东接过来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一张道光年间的借据。借款人是“云南腾越厅永昌商号”,出借人是“山西祁县大德兴票号”,金额是三千两,期限一年,利息一分五。落款时间是道光二十九年。
下面是几行批注:到期未还;咸丰三年,本息合计四千二百两;咸丰六年,加利息至五千两;同治元年,商号倒闭,无力偿还;此后空白。
林东抬头:“这是?”
乔致庸说:“永昌商号的东家,姓刘。咸丰年间,他们家在滇西做茶叶生意,从我们大德兴借了钱。后来回民起事,商号倒闭,这笔账就烂了。”
他顿了顿:“但刘家的后人,并没有死绝。老朽查到,刘家有个孙子,现在就在昆明。”
林东看着他,等他继续。
乔致庸缓缓说:“这个孙子,就是刘三。”
林东沉默了一会儿,说:“刘三爷去年已经离开昆明,去了缅甸。”
乔致庸点头:“老朽知道。但老朽不是来追债的。”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递给林东。
这是一份新的契书。上面写着:大德兴票号将永昌商号旧债本金三千两,转为对聚源号钱庄的投资,占股一成;聚源号需在三年内,将这笔钱用于拓展滇缅汇兑业务;刘三本人无需承担任何责任。
林东看完,放下契书,看向乔致庸。
“前辈,这是为什么?”
乔致庸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疲惫,也有些通透。
“年轻人,我做了一辈子生意,见过的人、经过的事,比你吃过的盐还多。大德兴的生意,遍布半个中国,多这三千两不多,少这三千两不少。但有一件事,我想了很久。”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这些年,洋人的银行进来了,汇丰、渣打、花旗,人家的票号比我们的票号厉害多了。他们不仅在沿海开,还往内地伸。我老了,斗不动了,但我想看看,有没有年轻人,能把中国人的票号,也做出个样子来。”
他看着林东:“你在滇西做的这个聚源号,我听说了。异地汇兑,小范围做,稳扎稳打。你不急着扩张,也不贪多。这年头,能沉下心的人不多了。”
林东沉默。
乔致庸又说:“还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前辈请说。”
“刘三的那些东西,你是怎么运出去的?”
林东心里一震,但脸上不动声色:“前辈什么意思?”
乔致庸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刘三得罪的是云贵总督衙门的师爷,那位师爷派人盯着昆明所有出口。刘三的东西,无论走哪条路,都会被查到。可他偏偏运出去了,一点风声都没有。”
他看着林东:“你是怎么做到的?”
林东和他对视,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说:“前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办法。我只是恰好,有点小办法。”
乔致庸点点头,没有追问。他站起身,把那份契书推到林东面前。
“这份契书,你收着。大德兴的一成股,是你的了。至于你怎么用,老朽不管。只希望有朝一日,你能让洋人知道,中国人的票号,也不比他们的银行差。”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林东一眼。
“年轻人,你看着太年轻了。这世上,太过年轻,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是麻烦。自己保重。”
然后他走了。
林东站在后堂,看着手里的契书,良久没有说话。
陈三探头进来:“东家,那老人家走了。他到底是谁啊?”
林东把契书折好,收进怀里:“一个真正的大商人。”
那天晚上,林东独自坐在钱庄后院的房间里,对着油灯,把那份契书看了又看。
晋商大盛魁的暗股。
这意味着,他不再是西南一隅的小商人,而是真正搭上了全国性的商业网络。大盛魁的分号遍布全国,北到蒙古、西到XJ、南到两广,有了这一成暗股,他可以在这些地方享有信息、人脉、渠道的便利。
代价是,他得在三年内把滇缅汇兑业务做起来。
这个他倒是不担心。有系统空间在,他可以做很多别人做不到的事:比如,用空间运送银两,比任何镖局都安全;比如,利用时间差做套利,比任何票号都灵活;比如,他脑子里有一百二十年后的金融知识,比任何老掌柜都明白未来的趋势。
但乔致庸最后那句话,让他想了很久。
“太过年轻,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是麻烦。”
确实。他已经在这个时代待了两年,镜子里的自己,几乎没有任何变化。沙里木的鬓角已经添了几根白发,陈三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稳重的账房,可他还是当初的模样。
再过几年,十几年,几十年,这种“驻颜有术”就会变成异常。
他需要一个长远的计划。
那天夜里,林东在油灯下,第一次认真思考了未来一百年的布局。
他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每隔十年左右,就要换一个地方,换一个身份。从西南开始,然后上海,然后国外。每个地方留下一点产业,每个产业都用离岸公司或信托持有。表面上,他是“林氏家族”的一代又一代传人。实际上,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
红颜知己,可以有。但不能有家庭,不能有子女。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他要看着他们老去,自己却依然年轻,这种痛苦,他不想经历,也不想让别人经历。
至于不掺国事,这个原则他早就定了。在这个动荡的时代,卷入政治就是找死。无论是清政府、北洋、民国,还是后来的日本人、国民党、共产党,他都保持距离。做生意的,就老老实实做生意。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窗外传来更夫的声音。
林东吹灭灯,躺下来,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攻陷BJ,慈禧太后逃往西安。中国正在经历一场浩劫。
而他,刚刚种下了第一颗,要在百年后长成大树的种子。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出来,照在聚源号小小的院子里。青石板上落了几片黄叶,被夜风吹得沙沙响。
夜很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