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刺王杀驾(中)
九月初九的上午,就在圣人大张旗鼓,率着那无数旗帜、甲胄、仪仗,沿着天街径直往通天柱浩荡行来的时候,陈怀安正在擦拭那把惊蛟长刀。
说来惭愧,相较于已练得有模有样的六合拳,陈怀安并未认真学过什么正经刀法。
他眼下用着的,依旧是公门八法当中自己摸索领悟出来的一些粗浅把式——无非是劈、砍、撩、剁、挑、截、推、刺那最基础的几下子,翻来覆去,毫无花巧可言。
不过,这在战阵之中已经够用了。
战阵之中到底比拼的是气力与勇气,招式是否精妙倒也无足轻重了。
只将惊蛟擦拭干净,随即就是收刀入鞘,再用一层粗布包裹,陈怀安坦然从桌上抓起一个干饼,一边啃着,一边往通天阁方向行去。
彼处,李士稚暗中布置的百余名精壮,俱由张翼领着,扮作观礼的百姓,早已早早地候在了通天阁周边,只等时机一到,便要发难。
然而陈怀安才出了门扉,脚步便顿住了。
院门外那棵老槐树下,赫然见到一个女修带着一个斗笠,正靠在树旁等待自己。
不用查探面容,只看个身形,陈怀安已然晓得来者是谁。
他顿感无语,却依旧忍不住张口。
“出尘姐,可是想的明白,是来与我阻止圣人暴行的吗?”
斗笠遮住了李出尘大半张脸,饶是如此,仍能从语气里听出几分咬牙切齿。
“前几日被你言语偷袭得手,一时之间蒙了心智,今日我是来坐观你自败的。你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我务必要好好让你晓得道理,不然我心气不平!”
话音刚落,其人不知怎么的,像变戏法一般,忽的从袖口摸出一顶斗笠,猛地丢到了陈怀安跟前。
“能遮掩你真气的法器,拿去用,今日你若败了,我保你这条烂命,但需你与我做二十年侍从!”
斗笠落在地上沾染了一地沙灰,却是稳稳躺在陈怀安跟前。
陈怀安看了看斗笠,又看了看她,忽的笑了,却也是无奈的摇头。
这算什么,傲娇吗?
只将斗笠随手拾起,顺带着掸了掸,便是一把扣在了头上系好。
“既如此,出尘姐与我同行便是。”
只说着话,陈怀安迈着步子径直越过了她,头也未回。
“且观小儿辈破敌。”
.......
圣人走的很慢,沿天街径直向南,出光华门到通天阁,不过二十余里的路,但他一直从辰时走到了午时,方才赶到。
所有人都保持了敬畏,所有人都走的艰辛,纵使天街宽敞,纵使这不过是一条笔直前路,可是随着圣人的缓步和群体的紧张,依旧免不了出现那种快走几步就要停下等待的混乱。
而这种混乱给所有人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因为没有人真的敢出错,没有人敢越过自己的位置,更没有人敢叫苦表达不满。
偌大的天街上,只余旗帜的猎猎声、甲胄的铮鸣声、木屐落在石板上的沉闷笃笃声,以及千百人压抑到极处的呼吸。
一直出了光华门,通天阁巍峨的轮廓终于近在眼前,众人方才在心底无声地松了一口气。
就在高督公的搀扶下,圣人与林贵妃一前一后,逐级而上。
文武百官照着礼制,在通天阁外围依方位、按座次,谨慎入席。
没有人敢先行落座,所有人都在自己的席案前垂手躬身,等圣人登顶,等那最后一道礼制的确认。
而更多的平头百姓、军士军汉,只站得更远。他们被拦在禁军排成的人墙之外,密密麻麻地挤踮着脚,仰着头,远远地眺望着这座巍峨入云的高阁。
没有人敢喧哗,只有偶尔一两声被压得极低的咳嗽,和无数道或敬畏、或好奇、或茫然的目光,汇聚成一片沉默的海,涌向通天阁的顶端。
自通天阁的最高处凭栏俯瞰,一切都慢了下来。
底下是一个巨大的圆。
所有人都在忙碌,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唯有圣人愈发的清闲。
“高平,几时了。”
“回主子,午时二刻。”
“还有一刻钟啊。”
圣人轻轻叹了一声,许是留恋此方天地,亦或是面对那即将到来的时刻终究有了些许难以察觉的紧张,他此刻竟也难免左顾右盼起来。
浑浊的目光从底下的百官万民缓缓扫过,掠过旗帜,掠过仪仗,忽然顿住了。
他意外地发现,身侧的林倌倌正微微偏着头,目光定定地落在远处东北角的人群之中。
那张妖艳的面庞闪过一丝极快的恍惚。
“倌倌,在看什么?”
林倌倌很快回过了神。
她转过脸来,面上的恍惚已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那副熟悉的从容与温顺。
“见到了两个故人。”
她顿了顿,随即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容,声音轻而稳,
“陛下不必担忧,等下天时所至,还请陛下催动阵盘便是。”
圣人皱了皱眉,终究没说什么。
........
【咚,咚,咚~!】
【咚,咚,咚——】
识海之中,警世钟已发出了急促的声响,一声紧过一声,像是有人在极遥远处擂响了战鼓。
陈怀安一边分出心神以意念安抚那口躁动不安的古钟,一边勉力捕捉着李出尘压得极低的言语。
“出尘姐,你是说,午时三刻会出现天狗吞日的局面,彼时圣人就会打开两界之门,献祭百万生灵——那我有多少时间能阻止圣人的举动?”
“一个时辰。”
李出尘的声音从斗笠下传来,低沉而急促,没有了惯常的讥诮与冷傲,反倒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两界的锚点沟通需要校准,你有一个时辰的时间。不过你别指望能御风过去一刀砍了圣人,高督公必然随身带了乾坤印,待到两界开启,圣人便会驱用此印。”
陈怀安稍稍颔首,不再多问。
他收回心神,左手探向腰间,三下五除二将那层包裹刀鞘的粗布解开。粗
布落在地上,露出底下惊蛟长刀的刀鞘。
暗纹如流水,在正午的日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寒芒。
他右手握住刀柄,没有拔刀,与此同时,他再也不遮掩身上的气息,体内气海翻涌,武道罡气如潮水般向外释放。
周身三丈之内,空气都似乎凝滞了几分。
他这般举动,很快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骚动。
观礼的百姓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那股不加掩饰的武道罡气压得他们本能地后退、躲闪。
人群忽地让开一条出路,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刀从中劈开,任由他提着长刀,不紧不慢地向前走去。
宛若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波澜骤起。
立刻就有一队警戒的军士靠了过来。
他們披着明光铠,手持长戟,当先一名队正模样的军汉眉头一拧,张口便要呵斥。
然而,还来不及等他的声音出口——
天地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暮色降临时那种缓缓浸润的暗,而是一种猝不及防的、暴烈的、近乎蛮横的暗。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天穹之上探下,一把攥住了那轮正值中天的烈日。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
只见那轮煌煌白日之上,一道漆黑的弧线正从西侧缓缓侵入日轮。
起初只是一线,转瞬之间便如墨迹洇纸,迅速向中央蔓延。
“天狗吞日——”
“天狗吞日了!”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第一声,紧接着,惊呼与尖叫声便如潮水般此起彼伏。
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跪地磕头,有人抱头奔逃,有人将孩子死死搂在怀中,有人呆若木鸡地仰着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禁军的人墙在人群的涌撞下晃了晃,甲士们攥紧长戟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可没有人敢擅离岗位——因为通天阁的最高处,那个苍老的身影依旧纹丝不动。
就在这一片天地失色、万民惶然的时刻,通天阁顶端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日光,日光已被天狗吞尽了。
那是一道从阁顶迸发的、青幽幽的光柱。
而在更远处的摘星台,大乾柱,亦是出现了两道光柱。
三道光柱冲天而起,很快便是交纵,再然后就化作了一道暗黑色的光幕,径直将整个中都城吞没了进去。
就在光幕之间,一股阴郁浑浊的气息瞬息传来,压得好些人喘不过气来。
陈怀安再不遮掩。
他猛地将惊蛟长刀从鞘中拔出。
武道罡气自他周身百骸喷薄而出,在遍地青光的映照下,竟像是黑暗中陡然迸裂的一团烈火。
陈怀安径直一跃而起,忽然穿过那片甲士,金吾卫的长戟尚未递出,他已掠过了戟林的锋芒。
只在空中,其人厉声呼喝:
“圣人欲杀万民以全己身,非天子,乃民贼也!”
这一声断喝如惊雷乍起,撞碎了天狗食日下死寂的沉默。
伴随着陈怀安暴起,更远处的张翼立刻有了呼应。
“天狗食日,杀天子,除民贼!”
这喊声仿佛是投入干柴的第一簇火星。
瞬息之间,场间各处此起彼伏地响起了同样的呼喝——扮作百姓的精壮们扯去外袍,亮出兵刃,一声接一声地嘶吼。
场间顿时此起彼伏,就在守军茫然顿挫的时间内,陈怀安已然突破第一道防线,径直凭虚御风,向着通天阁直冲而来。
.........
通天阁上的圣人看得清楚。
他立在青色光柱正中,周身被那幽青古光层层缠绕,已然动弹不得。
可眼角余光只需稍稍一垂,便能将底下那片骚乱尽收眼底。
人群如蚁群遇水般四散涌撞,禁军的人墙在混乱中摇摇欲坠,
那道裹挟着武道罡气的年轻身影正如一柄脱弦的铁矛,穿过层层甲胄,向着通天阁直冲而来。
圣人没有慌乱。
那张布满沟壑的面庞上,甚至没有掠过一丝意外。
他只是缓缓闭上了眼,旋即又睁开,浑浊的目光最后一次掠过脚下的万民、百官,以及远处那道依稀可辨的洛水。
然后,他张开了双臂,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坦然拥抱了这片铺天盖地的幽暗青光。
衮衣被狂风鼓荡得猎猎作响,十二旒玉藻在漫天青芒中剧烈翻飞,那张苍老的面容在光柱中明明灭灭,嘴角似乎浮起了一丝极淡的、旁人无法理解的弧度。
“高平。”
他的声音沙哑,却在法阵的共鸣中稳稳传入了高督公耳中,
“拦住他,杀了他——用乾坤印。”
高督公望了望圣人,只是沉默叩首,随即就是起身,对着栏杆飞了下去。
那道佝偻了大半辈子的身影,在半空中忽然挺直了。
他右手探入袖中,一方青黑色的小印赫然在握。
乾坤印在他掌心骤然亮起,一道无形的波纹倏忽之间扩散到了周遭十里。
像是某种封锁场景的禁制一般,所有的真气倏忽消散,
只在空中,陈怀安宛若失了羽翼的飞鸟,重重凿在了离通天阁几百步外的广场上。
石板碎裂,碎石四溅,烟尘腾起。
“此人谋逆犯上——诛杀此獠,赏千金,封万户侯!”
高督公尖利嘶哑的嗓音从通天阁半空传下,滚过整个广场。
陈怀安肉身毫无损伤,昂然不惧,
望着诸多靠来的锦衣缇骑,望着诸多靠近的旧日同僚,他拔刀向上。
“圣人欲杀万民以全己身,天狗食日即是征兆,诸君何必执迷不悟。”
话音未落,
一道金光已从锦衣缇骑阵中破阵而出。
是金吾卫千户指挥使赵德阳。
此人手执一杆精钢长槊,周身气血上涌,整个人裹在一层淡淡的金光之下——那是将战阵冲杀的技艺练到极致、气血真气外放如烘炉才能生出的异象。
三五十步的距离,他须臾便至,长槊挟着破风之声,直扑陈怀安面门。
“忠君死国——杀!杀!杀!”
赵德阳的呼喝声雄浑如钟,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槊尖未至,那股凌厉的劲风已将陈怀安的衣袍吹得紧紧贴在身上。
陈怀安没有退缩。
他甚至连刀都未曾正经举起,只将刀鞘往地上随手一插,惊蛟长刀自下而上斜斜一撩,明黄色的武道罡气顺着刀尖喷薄而出。
刀刃与槊杆交击。
没有金铁交鸣的刺耳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像是铁锤砸中皮革的闷响。
赵德阳手中那杆千锤百炼的精钢长槊,从槊杆正中齐齐断成两截,断口平滑如镜。
他整个人被刀上传来的力道拍得倒飞出去,身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进了身后那群正欲冲上前来的锦衣缇骑之中,撞翻了七八个人,方才止住去势。
广场一时静了。
那些握紧绣春刀正欲冲上前的锦衣缇骑顿住了脚步。
那些正从两侧包抄而来的金吾卫甲士僵在了原地。
他们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赵德阳,又看着碎石堆中那个横刀而立、武道罡气包裹周身,气势如山的陈怀安,握刀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千户指挥使,先天境界的成名高手,竟然连陈怀安一刀都接不住。
这不是普通的高手。
这是武道先天宗师!是那种将肉身淬炼到极致、哪怕不动用真气、单凭筋骨血肉之力也足以碾压寻常武夫的怪物。
但是高平没有犹豫,径直冲了过来,因为他也是一位先天宗师。
陈怀安横刀在前,目光锁定那道裹挟着灰暗真气的身影,警惕到了极致。
然而高平冲来的速度远比他预想的更快,
他的双手从袖中探出,十指之上赫然缠绕着一层浓稠如墨的阴冷真气。
太阴正经!
陈怀安瞳孔猛地一缩。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电光石火间便被抹平。
高平双掌齐出,十指如勾,竟是以一种全然不顾自身空门大开的搏命姿态,直取陈怀安咽喉。
掌未至,那股阴寒刺骨的气息已然穿越周身罡气扑面而来。
流云步!
千钧一发之际,陈怀安脚下步伐倏忽变换,身形猛地平移丈许,随即反手就是挥出一刀。
这一刀去势如电,结结实实地劈在了高平的左肩之上——刀锋切入蟒袍,切入皮肉,却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钝响,像是砍进了一块浸透了冰水的百年老木。
陈怀安抽刀欲退,却发现刀身已被一股极寒的阴气死死黏住,拔不出来。
这片刻的僵持,已然够了。
高督公厉声呼喝,
“此獠已被我所困,诛杀此獠,赏千金,封万户侯!放箭,用弓矢!”
随即又是一爪死死地扣住陈怀安的左臂。
冰凉刺骨的寒意瞬时之间涌入经脉,
不等陈怀安思索,五腑锻源决怦然而动,体内的真气立刻与之抗衡。
陈怀安余光扫过那些步步逼近的甲士,又看着面前那张老迈而决绝的面孔,高平的双眼中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空白的坦然。
他没有慌乱。
只将握刀的五指松开,任由惊蛟长刀被高平锁在肩胛骨间。
长刀脱手的一瞬,他已握掌成拳。
六合拳。
进步冲捶!
右拳自腰侧轰出,正中高平的胸骨。
拳劲穿透阴气屏障,结结实实地灌入那具枯瘦的胸膛,肋骨断裂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高平闷哼一声,却硬是半步不退,乃是打着以伤换命的觉悟,阴寒的真气源源不断往着陈怀安这度来。
第二拳,劈拳。
陈怀安拧腰转身,右拳借转身之势如鞭子般甩向高平的左侧软肋。
又是几声肋骨断裂的闷响,高平身子一歪,口中涌出一口鲜血,却依旧没有松开。
第三拳,轰拳!
第四拳,第五拳......
周遭箭如雨下,弩矢破空声密如飞蝗。
然而那些精铁箭头撞上陈怀安周身翻涌的武道罡气,却像是撞进了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纷纷弯折、弹开,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陈怀安只觉得自家愈发舒畅。
丹田云海之中,那观想刻画的道德真意忽地如流水般缓缓运转起来,那是一种更古老、更纯粹的金光。
恰若阳春融雪,体内经脉之间那股冰寒悉数消散,陈怀安的劲力却是愈发的充沛。
一拳比一拳快,一拳比一拳沉,
拳头砸碎了高平的锁骨,砸碎了胸腔,砸碎了他身上每一根还能支撑他站着的骨头。
最后一拳,崩拳。
陈怀安右脚猛地踏前一步,周身真气顺着臂膀喷涌而出,
恰若瓦釜雷鸣,轰然落在高督工的头顶百会。
闷响如雷。
高平终于松开了手。
他的身体晃了晃,向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膝盖一软,跪倒在了青石板上。
“陛……下。”
声音轻得像是被风一吹就要散了。
然而他倒了下去,永远倒了下去。
【铲除奸佞,克定丑类,人道功德加五百】
陈怀安没有丝毫犹豫,他只一把拽过落在地上的乾坤印,接着又是一刀枭下高督工的头颅,
随即抓着首级,望向通天阁。
乾坤印的禁制如潮水般迅速消退。
周身武道罡气重新自百骸间涌出,如火焰般再度燃起。
他提刀,迈过高平的尸身,向前走去。
人群开始避让。
先是最近处的几个锦衣缇骑,放下了手中的长刀,
再然后是往外一层的金吾卫甲士,沉默像水波一样荡漾,长戟像倒伏的麦秆,整片整片的落下。
最后是更远处搭弓射箭的甲士,他们已然惊惧的四下逃散。
一条笔直的路就这么让了出来。
尽头是通天阁,圣人,林倌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