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七年,春。
昆明的春天来得早,二月刚过,城外的桃花就开了。聚源号后院的那棵老梨树也抽出新芽,陈三每天早起都要给它浇一瓢水,说是“讨个吉利”。
林东站在二楼窗前,看着陈三忙活,嘴角微微翘起。这孩子跟了他一年多,从一个连算盘都打不利索的伙计,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账房。再过几年,可以放他出去单独管一摊子。
但眼下,有一件麻烦事需要解决。
“东家,”陈三浇完水,抬头看见他,三两步跑上楼来,压低声音,“那个人又来了。”
“哪个?”
“就是总督衙门那个姓周的师爷的远房侄子,周顺。上个月来兑过一回银子,这个月又来了,说要存五千两。”
林东眉头微动。
云贵总督衙门的师爷,姓周,名文举,绍兴人,是总督丁振铎最信任的幕僚。去年刘三那件事,就是这位周师爷在背后发难——刘三不知怎么得罪了他,被他用官府的力量逼得远走缅甸。
按说这事已经了了。刘三在缅甸安顿下来,那些货也顺利出手,周师爷没拿到任何把柄,应该偃旗息鼓才对。可现在,他的远房侄子三番两次往聚源号跑,存银子、兑银子、打听生意,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他存的银子,查过没有?”林东问。
陈三点头:“查过了。广州那边过来的银票,汇丰银行的票,干净得很。但是东家,我觉得蹊跷——他一个衙门里跑腿的,哪来这么多银子?”
林东沉吟片刻:“他下次再来,你客气接待,该办的事一件别落下。但账目要做仔细,每一笔往来都要有据可查。另外,”他顿了顿,“让沙里木的兄弟帮忙打听打听,这个周顺最近跟什么人来往。”
“明白。”
三天后,消息回来了。
沙里木虽然常年在路上跑,但在昆明也有几个铁杆兄弟。其中一个外号“地老鼠”的,专门帮人打听消息,只要银子到位,没有问不出来的事。
“周顺这半年发了,”地老鼠蹲在聚源号后院的墙角,压低声音说,“去年冬天还穷得借印子钱,今年开春就阔了。在城西买了宅子,娶了个小老婆,整天往赌场跑。有人问他哪来的钱,他说是广州的亲戚汇来的。可我打听了,他广州根本没什么亲戚。”
林东问:“他跟周师爷走得近吗?”
地老鼠嘿嘿一笑:“何止走得近,他管周师爷叫叔。虽然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但周师爷来昆明上任,就是他跑前跑后伺候的。现在周师爷在衙门里站稳了脚,他这个远房侄子,也跟着沾光。”
林东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小锭银子递过去:“辛苦你了。”
地老鼠接过银子,揣进怀里,临走时又回头说:“玉面先生,我多嘴一句。周师爷那个人,心眼小得很。去年刘三的事,虽说后来不了了之,但他心里肯定不痛快。您要是跟刘三有往来,最好避着点。”
林东笑了笑:“我跟刘三爷只有一面之缘。他的事,与我无关。”
地老鼠嘿嘿两声,从后门溜了。
陈三凑过来:“东家,要不咱们别接周顺的生意了?”
林东摇头:“不接,反而显得心虚。接,但要接得干干净净。你去准备一份契约,下次周顺来存银子,让他签字画押,写明银子来源。他要是不肯签,那咱们就‘生意太忙,恕难从命’。”
陈三眼睛一亮:“这招好!”
半个月后,周顺果然又来了。这次不是存银子,而是要汇一笔款子到广州,数目不小,三千两。
陈三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契约,恭恭敬敬递过去:“周爷,这是咱们聚源号的规矩。大额汇兑,需要写明银子来源,官府备案用的。您签个字,马上给您办。”
周顺愣了愣,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干笑两声:“聚源号的规矩还真严。”
陈三笑容不改:“小本生意,不得不谨慎。周爷您多担待。”
周顺把契约推回来:“算了算了,今天没带够银子,改天再来。”
说完起身就走,连茶都没喝完。
陈三看着他背影消失,转身回到后院,对林东说:“东家,走了。没签。”
林东正在看一本从广州带来的《万国公报》,头也不抬:“以后他再来,都这么办。要是他闹事,就报官。咱们按规矩办事,到哪都说得过去。”
陈三应了一声,又问:“东家,您说他想干什么?”
林东放下报纸,望向窗外。梨花开得正盛,一树雪白。
“两种可能。一是想往咱们这儿塞脏钱,洗白了再拿走。二是想试探咱们的底细,看看跟刘三有没有瓜葛。”
“那咱们怎么办?”
“什么都不办。”林东站起身,走到窗边,折了一小枝梨花,“做生意的人,不惹事,不怕事。他来,咱们按规矩接待;他不来,咱们照常做生意。日子久了,自然见分晓。”
陈三若有所思地点头。
那枝梨花被林东插在书案上的青瓷瓶里,开了三天,慢慢凋落。
周顺再也没来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