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格物致知
玻璃暖房验收后第五天,工部营缮司郎中孙正又上了一道奏折。
这一次,他没有再提要苏念卿公开配方的事——皇帝已经明确表态,他不敢再碰那条线。但他换了一个角度:质疑格物司的编制和预算。
“圣上,格物司为朝廷衙门,应有定额编制、固定预算。苏氏一人独揽大权,任人唯亲,不合体制。臣请圣上下旨,由工部为格物司拟定编制,核定预算,以杜私弊。”
这道奏折比上一道更狠。上一道只是要配方,这一道是要权——把格物司的人事权和财权从苏念卿手里夺过来,交给工部。如果工部掌握了格物司的编制和预算,苏念卿就成了一个光杆司令,什么都做不了。
明崇帝看了奏折,没有表态,又把皮球踢给了苏晚。
苏晚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竹斋里写《格物司章程》——她要把格物司的组织架构、人员配置、经费管理、研究流程全部写成文字,形成制度。这不是因为她喜欢写规章制度,而是因为她知道,只有制度化,格物司才能在她不在的时候继续运转。
“王妃,孙正又来了!”青禾气鼓鼓地跑进来,“这次要夺您的权!”
苏晚放下笔,拿起孙正的奏折抄本看了一遍,然后笑了。
“孙大人倒是会挑时候。”她把奏折放下,“他知道王爷不在京城,朝中没人帮我说话,就想趁火打劫。”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苏晚站起来,“他想要编制,我就给他编制。他想要预算,我就给他预算。但怎么定、定多少,我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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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朝,苏晚第一次主动要求上朝。
她穿着绿色官服,站在武官队列的末尾——文官在左,武官在右,格物司算武职?她自己也不清楚,反正皇帝让她站哪她就站哪。
“圣上,臣有本奏。”
明崇帝看了她一眼:“说。”
苏晚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折子,双手呈上。李德全接过去,呈给皇帝。
“这是臣妾草拟的《格物司编制及预算章程》。格物司设正使一人——臣妾;副使二人——拟由工部、户部各派一名官员兼任;属官若干——从各地选拔精通格物之学的工匠和读书人。年度预算五千两,其中三千两用于研究经费,两千两用于人员俸禄和日常开支。所有经费收支,每季度向圣上汇报一次,接受审计。”
她停了一下,补充道:“格物司不受工部节制,但接受工部、户部的业务指导和审计监督。这是臣妾的底线,也是臣妾的诚意。”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
孙正站了出来:“圣上,臣以为苏氏的方案可行。但有一个问题——副使人选,为什么由工部、户部各派一人?格物司隶属工部,副使应由工部单独委派。”
苏晚转过身,看着孙正:“孙大人,格物司虽然隶属工部,但其研究涉及材料、经费、人员、成果转化,与户部、刑部、兵部都有关系。工部一家管不了。让户部也参与,是为了互相监督,防止一家独大。”
孙正被噎住了。他不能反对“互相监督”这个原则,因为那是朝廷最基本的制度。
周慎之站了出来:“苏氏,你说要从各地选拔‘精通格物之学的工匠和读书人’。工匠识字者少,读书人懂格物者更少。你打算怎么选?”
苏晚不慌不忙:“周丞相问得好。臣妾打算在京城设立‘格物学堂’,面向所有工匠和读书人招生。不看出身、不看门第、不看年龄,只看真才实学。考试内容分为三科——算学、格物、制作。通过考试者,进入格物司实习,实习期满合格者,正式录用。”
周慎之的眉头皱了起来:“不看门第?工匠的儿子也能进?”
“能。”苏晚的声音不高不低,“只要他通过考试。”
朝堂上又是一阵骚动。不看门第、只凭考试——这在大梁是从未有过的事。科举虽然也是考试,但对考生的出身有严格限制——商人之子不能考、工匠之子不能考、贱籍之子更不能考。苏念卿的“格物学堂”,等于打破了这些壁垒。
明崇帝一直没有说话。他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看着苏晚和群臣辩论。等到骚动稍微平息,他才开口:“苏氏,你那个‘格物学堂’,打算建在哪?”
“回圣上,臣妾想借用国子监的一间闲置院落。国子监是天下读书人的圣地,格物学堂设在国子监内,可以借助国子监的师资和藏书,也可以让国子监的学生接触到格物之学。”
明崇帝笑了:“你倒是会挑地方。国子监祭酒,你同意吗?”
国子监祭酒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学究,姓郑,是周慎之的同窗。他站了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圣上,国子监是培养科举人才的地方,岂能容纳奇技淫巧?”
苏晚看着郑祭酒:“郑大人,请问《大学》八条目,第一条是什么?”
郑祭酒一愣:“格物。”
“格物之后呢?”
“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所以,”苏晚说,“格物是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基础。没有格物,何来致知?没有致知,何来诚意正心?国子监的学生连格物都不懂,怎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郑祭酒被噎得说不出话。他不能否认《大学》的权威,也不能否认“格物”是八条目的第一条。苏念卿引经据典,用的是他自己最熟悉的武器——儒家经典。
明崇帝哈哈大笑:“好!郑祭酒,你还有什么话说?”
郑祭酒涨红了脸,退了回去。
“那就这么定了。”明崇帝站起来,“格物学堂设在国子监内,由格物司正使苏氏主持。招生不限出身,考试择优录取。国子监提供场地和师资,格物司负责教学和管理。工部和户部各派一名副使,协助苏氏。年度预算五千两,从内库拨付,不占六部经费。”
他顿了顿,看着苏晚:“苏氏,朕把格物司交给你了。别让朕失望。”
苏晚跪下,额头触地:“臣妾定不负圣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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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后,苏晚走出太和殿,脚步有些发飘。
不是害怕,是累。这半个月来,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格物坊重建、玻璃暖房、专利之争、编制预算、格物学堂,一件接一件,像车轮一样碾过来。她的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但脑子还在高速运转。
“王妃,您没事吧?”青禾在宫门口扶住她。
“没事。”苏晚坐进马车,“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马车驶回肃王府。苏晚下车的时候,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萧瑶。
萧瑶的脸色不太好,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嫂子……”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母妃病了。”
苏晚的心一沉:“什么病?”
“太医说是风寒,但吃了三天药不见好,反而更重了。今天早上开始发高烧,说胡话。嫂子,你医术好,能不能去看看?”
苏晚想了想。安宁郡主的母妃——萧衍的生母早就过世了,萧瑶说的“母妃”应该是萧衍的养母、皇后的妹妹?不对,萧瑶的生母是萧衍的生母,同母。但萧衍的生母是先淑妃,已故。萧瑶说的“母妃”应该是她的养母?苏晚一时没理清,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有人病了,高烧不退。
“走。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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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瑶的住处离肃王府不远,坐马车不到一刻钟。苏晚进了内室,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躺在床上,脸色潮红,嘴唇干裂,额头上敷着湿帕子。两个丫鬟在旁边伺候,一脸焦急。
苏晚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病人的额头——烫得吓人,至少四十度。她又摸了摸病人的脉搏——细速,每分钟一百二十次以上。又看了看病人的舌苔——黄厚,有裂纹。
“什么症状?”她问身边的丫鬟。
“回王妃,夫人三天前开始咳嗽、头疼,以为是普通风寒,吃了姜汤和桂枝汤。第二天开始发烧,吃了太医开的药,不见好。今天早上烧得更厉害了,还吐了一次。”
苏晚的眉头皱了起来。咳嗽、头疼、高烧、呕吐——这不是普通风寒的症状。可能是流感,也可能是更严重的感染。
“夫人最近去过哪里?接触过什么人?”
丫鬟想了想:“夫人三天前去了一趟城南的观音庙,上香祈福。回来当天晚上就开始不舒服。”
城南。观音庙。人群密集的地方。
苏晚的心一沉。如果这是流感,那就不只是一个人的问题。观音庙每天人来人往,如果有人在那里感染了,回来传染给家人,家人再传染给更多人……
“青禾,去拿我的药箱来。再拿几块干净的棉布,用开水煮过,晾干。”
“是。”
苏晚转过身,对萧瑶说:“萧瑶,从现在起,你母妃住的这间屋子,任何人进出都必须用棉布蒙住口鼻。屋子的门窗要打开通风。病人用过的东西——碗筷、毛巾、被褥——要单独清洗,用开水烫过。其他人不要接触病人的分泌物。”
萧瑶的脸色更白了:“嫂子,我母妃得的是什么病?”
“还不确定。但不管是哪种病,预防传染是第一位的。”苏晚蹲下来,从药箱里取出一小瓶酒精——她的存货不多了,“先用酒精给她擦身体,物理降温。然后我开一个方子,你让人去抓药。”
她写了一个方子——不是中药方,是口服补液盐的配方:水、盐、糖,按比例调配。高烧病人容易脱水,补液比吃药更重要。至于抗病毒,她没有任何药物可用,只能靠病人的免疫力硬扛。
“嫂子,你开的这个……能治好吗?”
苏晚沉默了片刻。
“不能保证。但不这样做,会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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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在萧瑶的住处待了两个时辰,直到病人的体温从四十度降到了三十八度多,才离开。临走时,她交代丫鬟每隔一个时辰给病人喂一次补液盐水,用酒精擦一次身体,如果体温再次升高,立刻去肃王府找她。
回府的路上,青禾小声问:“王妃,夫人的病会传染吗?”
“会。”苏晚说,“从现在起,你每天用酒精洗手。进出竹斋之前也要洗手。我不希望你把病带回来。”
青禾用力点了点头。
苏晚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她的脑子里在想的不是萧瑶的母妃,而是城南的观音庙。如果真的是流感,观音庙就是传染源。今天是萧瑶的母妃,明天可能是别人,后天可能是半个京城。
“青禾,回去之后,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城南最近有没有其他人得类似的病——高烧、咳嗽、呕吐。问问赵管家,他消息灵通。”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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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竹斋,苏晚没有休息。她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一份《防疫须知》。她把能想到的预防措施都写了进去——隔离病人、通风换气、煮沸消毒、洗手洗脸、不共用毛巾碗筷、不随地吐痰。写完之后,她让青禾抄了十份,分别送给赵德柱、萧瑶、皇后、以及几个相熟的官员。
“王妃,您觉得会爆发瘟疫?”青禾的声音有些发抖。
“不知道。”苏晚放下笔,“但有备无患。”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已经缺了一半,但还是很亮。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一慢两快,三更天了。
“青禾,去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
“王妃,您也早点睡。”
“嗯。”
青禾退下后,苏晚没有睡。她坐在窗前,看着月亮,脑子里在反复推演如果瘟疫真的爆发,她该怎么办。隔离、消毒、补液、退烧——她能做的只有这些。没有抗生素,没有疫苗,没有呼吸机。她能做的,只是用最简单的手段,尽可能多地救人。
“苏念卿,你准备好了吗?”她对自己说。
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月亮,静静地照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