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那一脚踩出来的名声
十二点十五分,北京电视台午间剧场机房。
编导老赵把一盘磁带推进播放器,视线落在监视器画面上。
“这种镜头放出去,真不会出事?”
他指着屏幕,画面里,陈砚正拿着扩音器,对着泥潭中的林清秋吼叫。
苏晚站在老赵身后,将一份盖了红章的文件放在控制台上。
“这是林小姐签的自愿豁免书,还有我们工作室的艺术声明。”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片子里没有违规画面,只有拍摄现场的真实记录。”
老赵抹了把额头的汗,按下了切换键。
“成,广告位空着也是空着。”
同一时间,BJ各大商场、写字楼、居民家中的电视机画面切换。
一串低沉的鼓点压住所有声音。
屏幕全黑,跳出三个白底黑字:【杀青戏】。
俯瞰镜头下,陈砚穿一件漆黑长风衣,站在暴雨覆盖的断壁残垣中。
湿发贴在他额前,眼神只盯着监视器,右手下压。
“三号位,爆破准备。”
屏幕一角,林清秋穿着单薄戏服,赤脚站在碎石堆里。
脚踝处一道捆绑留下的红痕,在阴冷的光线下很刺眼。
陈砚没看她,视线停留在秒表上。
“跳。”
林清秋跌入身后的污水池。
水花溅起两米高,盖过镜头。
画面切回陈砚冷峻的侧脸。
他拿着毛巾走过去,却没递出,而是指着水池边的位置。
“眼神里的不甘不够,再来。”
林清秋从水里爬出,嘴唇发紫。
她扶着残墙,指甲抠进砖缝,渗出泥血。
“能行吗?”
画外音问。
“能行。”
林清-秋的回答很轻,但没有颤抖。
她再次回到原位。
视频只有五分钟,没有配乐。
国贸写字楼餐厅里,几个端着餐盘的女职员停在电视机前。
“这导演谁啊?长得挺好看,怎么这么狠?”
“陈砚,拿金狮奖那个。”
“他看演员的眼神,不像在看人,像在审视一块需要剔除所有瑕疵的原石。”
一个女职员放下咖啡,拿起桌上的报纸。
“报纸说他虐待演员,可我看这女明星眼神里全是光。”
BJ积水潭医院。
林清秋坐在候诊椅上,手里横放着一根暗红色实木手杖。
左膝缠着厚绷带。
三名记者从拐角处冲出,摄像机的红灯亮起。
为首的短发女人拿着印有“周刊”标志的话筒。
“林小姐,您的腿伤是否与陈砚导演的强迫拍摄有关?”
“有爆料称,陈砚在片场对您实施精神控制,是真的吗?”
摄像机对准了那根手杖。
林清-秋抬头,脸色苍白,瞳孔对焦在镜头上。
“这是陈导给你的回复?”
她问。
记者一顿。
“我们是代表观众寻求真相,您的职业生涯是否因《雷鸣》而终结?”
周围的病人围拢过来。
“这姑娘真残了?”
“报纸上写了,这导演就是个疯子。”
林清秋撑着手杖,慢慢站起。
动作迟缓,膝盖处的绷带绷紧。
记者递上话筒,期待着控诉。
林清-秋伸出右手,抓住手杖。
“真相在这里。”
她松手,手杖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啪”的一声脆响。
林清秋迈步,没有踉跄。
她走到走廊中央一滩从窗户漏进来的积水中,停下,脚尖点地。
她猛地吸气,腰部发力。
一个原地大跳,接后翻转体三百六十度。
《雷鸣》里最难的动作。
身体在半空舒展,衣摆在湿漉的空气里划开。
脚尖落地,稳稳踩在湿滑的地板上。
积水被这一脚踩得四散飞溅,水珠打在记者的镜片上。
林清秋站直,呼吸平稳,直视短发女人。
“这是艺术。你们不懂,就闭嘴。”
她弯腰捡起手杖,转身离开。
走廊里一片死寂。
几秒后,掌声响起。
“这哪像残废?神了!”
“报纸瞎编的!”
远处消防栓后,吴刚收起DV,对着耳麦低声说:“老陈,林小姐这边演完了,效果比预想的好。”
“好,传给各大论坛和地方台。”
陈砚的声音平稳。
下午三点,明海实业总部。
陆海明坐在真皮转椅上,三台显示器都在滚动播放那段【杀青戏】。
“啪!”
他把雪茄按进烟灰缸,火星在红木桌上留下黑点。
“电视台怎么回事?不是打过招呼了?”
王买办弯着腰。
“陆总,陈砚没走总台,走的专题片申报。他有外汇合同担保,地方台直接绿灯了。”
“周蔓呢?”
“发的稿子,被林清秋跳舞的视频顶掉了。现在风向变了,都说陈砚是疯子导演,林清秋是艺术圣女。预售票电话打爆了林淑芬的发行部。”
陆海明站到落地窗前。
“他想翻盘?”
他拿起座机拨号。
“喂,万达的张经理吗?我是陆海明。”
他语调和蔼,另一只手却抓紧窗帘,指甲划出刺耳声响。
“听说你们要给《雷鸣》加排片?我那个‘东方好莱坞’二期,院线入股的名额不多。你接了陈砚的片子,这名额,就留给别人了。”
挂断电话,他把话筒拍回底座。
“通知所有拿过我投资的发行公司,谁敢让《雷-鸣》在贺岁档露头,我就让他在这个圈子查无此人!”
北电摄影系工作室。
陈砚坐在一堆黑白海报中间,海报上林清秋的侧脸被光影分割。
苏晚推门进来,拿着一份名单。
“陈砚,陆海明动手了。三家院线来电,首映场次压缩到2%。”
陈砚头也没抬,用红色马克笔在地图上圈出五家独立艺术影院。
“他只能威胁那些大院线。”
他放下笔,“去联系这些老影院的厂长。告诉他们,我不抽成,首周票款全归影院。”
苏晚愣住。
“全归他们?那我们的保底协议……”
“保底看的是全球票房。”
陈砚站起身,“我们要的不是钱,是这把火烧起来的温度。”
他看着楼下吴刚把海报搬上车。
“让林淑芬发消息,今晚八点,北大讲堂加映第二场。不要票,凭学生证入场。”
“学校那边……”
“有严老师撑着。陆海明越封杀,年轻人就越想看。”
陈砚穿上西装,正了正领带。
“陆海明觉得银幕是他家的。我要让他明白,在这个年代,人心才是最大的银幕。”
呐喊声穿透雨幕。
陈砚挥手,走进讲堂。
里面坐满了人,走廊里也站满了学生。
陈砚闭上眼。
这场仗,陆海明输了一半。
半小时后,陆海明别墅。
他看着手机上的现场照片,那道人墙像黑色的铁闸。
“咔嚓”一声,他手里的红酒杯碎裂。
紫红色的液体顺着手掌流下,滴在雪白的地毯上。
他看着那摊液体,喉咙里发出沙哑的挤压声。
“陈砚……”
他拿起电话,拨通一个隐藏号码。
“找人,把那盘母带毁了。不管用什么办法,我要那东西在明天太阳升起前消失。”
讲堂里,电影进入高潮。
林清秋在废墟中站起,眼神如刀。
陈砚猛地睁开眼。
放映机的光束中,尘埃的流速变了。
侧门门缝处,有微弱的气流扰动。
不是风。
身体的记忆快于思维。
前世在混乱片场躲避失控道具的本能被唤醒。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右手扣住公文包,重心下压。
靴底无声地踩在地毯上,黑暗拉长了他的影子,投射在银幕底端。
那里,林清秋正挥出电影里的最后一击。
现实中,陈砚的手握住了侧门的冰冷把手。
银幕上的爆炸声炸响,盖过了门锁转动的轻微声响。
陈砚猛地拉开门。
雨气倒灌。
一张冷漠的脸出现在雨幕中,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短柄钳。
两人的目光在狭窄的门缝间撞上。
陈砚的食指勾住了领带夹,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那一抹近乎偏执的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