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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红

编号F 五十秒大王 3978 2026-04-22 08:06

  门后面的暗红色光映得满墙都是怪异的符号,阮平渊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先探头往里面扫了一圈。

  房间不大,大概十来平米,没有窗户,四面墙壁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东西,用的是一种暗红色的颜料,从地面一直涂到天花板,有些地方颜料太厚,往下淌了一道道干涸的痕迹。那些符号弯弯曲曲的,看着像文字但又完全不认识,既不是汉字也不是英文,更像是有人喝醉了酒拿刷子乱甩出来的。

  房间正中央的地板上躺着半具尸体。腰部以下还算完整,上半身几乎空了,胸腔的肋骨朝外翻开,像一朵被踩烂的花,里面的内脏全都不见了。断面的组织还是鲜红色的,没有发黑也没有干缩,看起来像是昨天才死的,但上一队人到这里已经是三周前的事了。

  尸体右手握着一个东西,圆圆的,巴掌大小,表面皱巴巴的,颜色暗红,像一块被压扁的生肉。那个东西正在发光,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地跳动,节奏很慢,像一颗快要停下来的心脏。

  老周从阮平渊身后挤进房间,看到那具尸体的时候整个人顿了一下,目光从那排翻开的肋骨上移到墙壁上的符号上,最后落在那块发光的肉块上。

  “这地方太他妈邪门了。”他说。

  刘根也跟了进来,蹲下来看了看尸体的断面,用手指在距离伤口几厘米的地方比划了一下,没敢碰。“这人的血呢?胸腔里该有的东西怎么全没了,血也没了,干干净净。”

  阮平渊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但他注意到自己掌心里那个磨破的伤口开始发痒。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处渗出了一颗很小的血珠,圆滚滚的,悬在皮肤表面上方一点点的地方,没有往下掉,就那么飘着,像一颗红色的露珠被什么力量托住了。

  他愣了一下,把手翻过来甩了甩。血珠掉下去了,落在地板上碎成一小摊红点,但伤口里立刻又冒出一颗新的血珠,照样飘着。

  “怎么了?”老周转过身来看着他。

  阮平渊把手攥成拳头,把那个伤口藏进掌心里。“没什么,蹭了一下。”

  他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他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也许只是伤口感染产生的某种反应,也许是什么更奇怪的东西。在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世界里,让一群不认识的人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怪事,这怎么看都不是一个聪明的选择。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追问,转回去继续研究那具尸体。

  但阮平渊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那颗血珠飘在那里的感觉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它捏住了。而且他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跟地上那块发光的肉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他的手心延伸出去,连在那个东西上面。那个东西每跳动一次,他的心跳就跟着快一点,节奏几乎完全同步。

  他往后退了半步,想离那个东西远一点,但那股联系没有减弱,反而更强了。他能感觉到那块肉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溢,像一锅烧开的水顶开了锅盖,而他的身体就是那个锅盖的落点。

  十二从他身边走进了房间,蹲在那块发光的肉前面,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碰了一下。

  “别碰!”阮平渊喊了一声,但已经晚了。

  暗红色的光猛地炸开,整个房间亮得刺眼,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闭上了眼睛。阮平渊感觉那股联系突然变成了一根烧红的铁棍,从他的手心猛灌进来,沿着手臂一路往上冲,撞进了他的脑子里。

  “呃……”阮平渊痛呼出声。

  他的眼前闪过无数碎片。他能感觉到这栋楼里每一滴血的位置。楼下废墟空地上那些失魂者体内黏稠的、快要凝固的血液,二楼地板上那摊从尸体里流出来的暗红色液体,三楼某个角落里一小滩还在冒热气的鲜血,甚至更远的地方,灰霾深处,有更多更大的血液在缓慢流动。

  那些感觉只持续了两三秒就消失了,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

  阮平渊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砍刀,掌心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房间里恢复了正常的光线,那块发光的肉块变成了灰黑色,像一块烧透了的炭,不再跳动也不再发光。十二蹲在旁边,手里捏着一小块黑色的残渣,看了一眼就扔到地上了。

  “我去……刚才那是什么?”刘根从地上爬起来,刚才那道闪光把他晃得蹲了下去。

  “不知道,”老周看着那块变黑的残渣,“但这个东西肯定不是上一队人留下来的。上一队人肯定是没有这种东西的。”

  阮平渊没有说话。他把手掌摊开又合上,感受了一下身体里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除了心跳还有点快之外,他感觉和之前没什么不同。但他知道刚才那个感觉不是幻觉,他现在闭上眼睛仔细去感受的话,确实能隐约察觉到周围有血液的存在。

  比如,他现在就能感觉到小伍站在门口,小伍的心脏在跳,血在血管里流。他能感觉到老周蹲在尸体旁边,老周的血比小伍的流速更快,可能是因为紧张。他甚至能感觉到门外走廊上那些人的血,有的人心跳很快,有的人稍微平稳一些。

  这种感觉很微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它是真实存在的。

  “你脸色不太好,”小伍看了阮平渊一眼,“被吓着了?”

  “废话,那东西炸了一下谁不被吓着,”阮平渊翻了个白眼说,“你脸色好你站过来试试。”

  小伍耸了耸肩,没接话。

  老周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一圈,用刀尖拨开墙角的一堆碎布,下面什么都没有。他又检查了那具尸体的口袋,翻出一个空了的烟盒和一个打不着火的打火机,没有铭牌。

  “铭牌不在他身上,”老周说,“可能在楼上,也可能在别的地方。我们走。”

  他带头走出了房间,往楼梯口的方向去了。其他人陆续跟上,没有人对那块变黑的残渣再多看一眼。

  阮平渊走在最后面,他低头看着那块灰黑色的残渣,犹豫了一秒,然后蹲下来用刀尖拨了一片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十二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做完这一切。

  “你在干什么?”她问。

  “……捡点纪念品,”阮平渊站起来,“第一次出远门,总得带点东西回去。”

  他们跟着队伍往上走。四楼的楼梯已经完全塌了,只剩下几根歪歪扭扭的钢筋从墙体里伸出来。老周带着人从旁边的墙洞里翻过去,踩着一根横在两面墙之间的混凝土梁,勉强上了四楼。

  四楼比三楼更破。天花板塌了一大半,抬头能看见五楼的地板和更上面的灰霾。地上全是碎砖头和碎玻璃,有几根粗大的管道从墙体里爆出来,弯成奇怪的形状。空气里有一股很浓的铁锈味,让人直犯恶心。

  阮平渊翻上四楼的时候,那股血液的感觉又变强了。他突然感觉到在这层楼的某个角落,大概离他十几步远的地方,有还在流动的血。

  “那边有东西,”阮平渊指着四楼最里面的角落,但他说完就后悔了,他不应该让别人知道他能感觉到血。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怎么知道的,而是直接拔出了短刀,猫着腰朝那个方向摸了过去。

  阮平渊跟在后面,心里想着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能指对方向。好在没有人问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个角落里。

  角落里有一堆坍塌的砖块,砖块下面压着一个人形的东西。那人的身体还在微微起伏,像是在呼吸,但幅度很小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老周蹲下来,把砖块一块一块搬开。搬了几块之后,下面露出了一张脸。

  那张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全是灰和干了的血,但五官还能看出来。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发白,胸口有一个很小的伤口,像是被什么尖的东西刺穿了,伤口周围的血已经凝固了,但还在往外渗,渗得很慢。

  老周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忽然骂了一句脏话。

  “这他妈是小何。”

  是上一队的人,他居然还活着。

  老周把剩下的砖块快速搬开,把小何从下面拖了出来。小何的身体很轻,轻得不正常,像是里面的骨头都碎了一样。他被拖出来的时候嘴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呻吟,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水,”老周回头喊了一声,“谁还有水?”

  有人递过来一个水壶。老周拧开盖子,往小何的嘴唇上倒了一点。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去,他的舌头动了动,但好像也没喝多少。

  过了大概半分钟,小何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他的瞳孔散得很大,看东西根本没有焦点。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发出了几个模糊的音节,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老周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快……别……别回去……”

  老周皱眉:“别回哪?”

  小何的嘴唇又动了几下,这一次声音大了一点,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挤出来的。

  “方舟……别回方舟……它……在下面……”

  他的眼睛忽然有了焦点,看向老周身后的地面。然后他的瞳孔猛地缩紧了,像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嘴巴张得很大,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阮平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地上明明什么都没有,只有碎砖头和灰尘。

  等他再转回头的时候,小何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老周蹲在那里没动,过了好几秒才伸手把小何的眼睛合上。他把小何胸口的铭牌扯下来,放进怀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

  “两个了,”他说,“还有六个。”

  没有人接话。阮平渊站在旁边,看着小何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痛苦,是恐惧,一种凝固在死亡瞬间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阮平渊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块变黑的残渣。它摸起来凉凉的,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但他总觉得那块石头好像在跟他说话,用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一句话。

  “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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