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专利之争
玻璃暖房验收当天下午,工部营缮司郎中孙正就写好了奏折,弹劾苏念卿。
奏折写得冠冕堂皇,措辞考究,核心意思只有一条:苏氏以朝廷命官之身,私占玻璃配方,秘不示人,与民争利,于法不合。请圣上下旨,将玻璃配方收归工部,由朝廷统一经营。
这份奏折在朝堂上引起了激烈的争论。支持孙正的人不少——大多是守旧派,理由五花八门:有的说“奇技淫巧不得专利”,有的说“女子干政有违祖制”,有的说“苏氏架空工部、侵夺朝廷职权”。反对的人也有——主要是工部以外的几个年轻官员,以及几个跟肃王府有交情的武将,但他们人微言轻,说不上话。
明崇帝没有立刻表态。他把奏折留中,既不同意,也不驳回,就这么悬着。
苏晚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格物坊里清点材料。青禾把赵德柱打听来的朝堂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苏晚听完,没有生气,甚至没有皱眉,只是说了一句:“知道了。”
“王妃,您不着急吗?”青禾急得直跺脚,“孙正在朝堂上说您‘与民争利’,周丞相说您‘有违祖制’,再这么传下去,您的名声就毁了!”
“名声不是靠辩解维护的。”苏晚放下手里的石英砂,“是靠做出来的东西维护的。玻璃暖房在那里,皇太后在那里,圣上在那里。孙正说得天花乱坠,也不如圣上一句话管用。”
“可是圣上一直没有表态啊……”
“圣上不表态,就是在等。”苏晚洗了手,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等什么?”
“等我把‘专利’两个字,变成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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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用了两天时间,写了一篇《格物专利议》。
这篇文章不长,只有一千多字,但字字珠玑。她从“专利”两个字的本义说起——“专”者,独占也;“利”者,收益也。一个人用自己的脑子想出来的东西、用自己的手做出来的东西,凭什么要让别人白白拿走?
她引经据典,但不用生僻的典故——她用大白话写,写得让识字的百姓都能看懂。她举了三个例子:第一个是农人培育出新品种的稻谷,别人可以买种子,但不能偷种子;第二个是工匠发明了新式的纺车,别人可以学技术,但不能抢技术;第三个是大夫研制出新的药方,别人可以买药,但不能抄方子。
“玻璃配方,亦是如此。”她写道,“臣妾愿意公开配方,但不是无偿公开。臣妾愿意传授技艺,但不是拱手相让。臣妾愿意与天下共享格物之利,但前提是——天下人须承认,这是臣妾的东西。”
她写完之后,让赵德柱抄了二十份,分别送给皇帝、皇后、太子、几位重臣、以及翰林院和国子监。然后她让墨影把原文贴在肃王府门口,任由百姓传抄。
一石激起千层浪。
《格物专利议》传出去之后,京城的读书人分成了两派。一派认为苏念卿说得对——自己的东西就是自己的,凭什么让别人白拿?另一派认为她“自私自利、有辱斯文”——格物之学本该惠及天下,她却当成自家的摇钱树,简直是读书人的耻辱。
两派在茶馆、酒楼、书院里吵得不可开交,甚至有人为此动了手。
苏晚听到这些,只是笑了笑。
“吵得越凶,越好。”她对青禾说,“等所有人都吵累了,就该有人出来主持公道了。那个主持公道的人,只能是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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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明崇帝终于表态了。
他没有在朝堂上表态,而是在御书房单独召见了苏晚。
“苏氏,你那篇《格物专利议》,朕看了。”明崇帝靠在龙椅上,手里捏着那篇文章,“写得不错,但有一个问题。”
“请圣上明示。”
“你说‘专利’,朕问你——专利归谁?归你个人,还是归格物司?归格物司,格物司是朝廷衙门,专利就是朝廷的。归你个人,你是朝廷命官,你的东西就是朝廷的东西。你怎么说?”
这个问题很刁钻。如果说归个人,就是“以公器谋私利”;如果说归朝廷,那跟工部的要求没有本质区别——只是从“归工部”变成了“归朝廷”,苏晚自己还是拿不到实际控制权。
苏晚没有犹豫。
“圣上,臣妾有一个建议。”
“说。”
“设立‘专利法’。”
明崇帝的眉头挑了一下。
“专利法?”
“是。”苏晚跪下来,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折子,双手呈上,“臣妾草拟了一份《大梁专利法》草案,请圣上过目。”
李德全接过折子,呈给明崇帝。明崇帝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他的表情从好奇变成认真,从认真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惊讶。
这份草案写得极其详尽。它规定了专利的申请条件、审批流程、保护期限、侵权处罚。专利分为三类:发明、实用新型、外观设计。保护期限分别是十年、五年、三年。侵权者轻则罚款、重则判刑。专利持有人可以是个人,也可以是作坊、商号、甚至朝廷衙门。专利可以转让、可以继承、可以授权他人使用,但必须签订书面合同,经官府备案。
“这……这是你一个人写的?”明崇帝抬起头,眼神里带着难以置信。
“是。臣妾写了三天三夜。”
明崇帝沉默了很久。
“苏氏,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的声音很低,“你在给大梁立一部新法。这不是一个王妃该做的事,甚至不是一个六部尚书该做的事。这是朕该做的事。”
苏晚低着头:“臣妾逾矩了,请圣上恕罪。”
“逾矩?”明崇帝笑了一声,“朕看你是不知天高地厚。但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往往能做成大事。”
他把折子合上,放在桌上。
“这份草案,朕留下。朕会交给大理寺和刑部审议。能不能通过,朕不敢保证。但有一件事,朕现在就可以定。”
他站起来,走到苏晚面前。
“玻璃配方,归你个人所有。任何人不得强夺。格物司的研究成果,归格物司所有,由你全权处置。朝廷不干涉,工部不过问。”
苏晚叩首:“臣妾谢圣上隆恩。”
“别急着谢。”明崇帝转过身,“朕有一个条件。”
“圣上请说。”
“你那个‘专利法’,如果将来真的通过了,你要负责推行。从京城的作坊开始,一个一个地教,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专利、什么叫侵权、什么叫合同。朕不要一部写在纸上的法律,朕要一部活的法律。”
苏晚抬起头,看着明崇帝的眼睛。
“臣妾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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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出去之后,朝堂上的风向变了。
孙正不再弹劾了——不是因为他服了,而是因为皇帝已经把话说到那个份上,再说就是抗旨。周慎之也不说话了——不是因为他不反对,而是因为他发现,苏念卿这个女人,不是他能用“祖制”和“礼法”压住的。她每被压一次,就反弹得更高,手里就多一件武器。
《格物专利议》变成了京城读书人必读的文章。有人骂,有人赞,有人抄下来贴在书房里当座右铭。但不管态度如何,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一件事——苏念卿这个人,不好惹。
萧瑶把外面的议论学给苏晚听,学得眉飞色舞:“嫂子,你不知道,现在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都在讲你的故事!‘慧心夫人智斗工部,玻璃暖房惊艳朝堂’——这段子可火了!”
苏晚正在磨第三架望远镜的镜片,头也不抬:“说书先生讲的,你也信?”
“不信。但听着爽啊!”萧瑶蹲在她旁边,“嫂子,你说那个‘专利法’真的能通过吗?”
“能。”苏晚放下镜片,“但不是现在。大理寺和刑部至少要审议半年。半年之后,还要看圣上的态度。这中间,还会有人反对、有人阻挠、有人想方设法把它搅黄。”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等。”苏晚拿起镜片,对着光看了看,“半年时间,足够我做很多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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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苏晚给萧衍写了一封长信。
她把玻璃暖房、工部挑战、专利之争、专利法草案、皇帝的支持——所有的事都写了进去。写到最后,她加了一段话:
“王爷,臣妾最近常想,如果王爷在京城,会不会帮臣妾挡掉这些麻烦?但臣妾又觉得,王爷不在也好。王爷不在,臣妾才能知道自己能走多远。”
她把信折好,封进信封,交给墨影。
“送到北境。”
墨影接过信,犹豫了一下:“王妃,王爷昨天来信了。”
苏晚愣了一下:“信呢?”
墨影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苏晚接过来,拆开。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京城的事,我都知道了。做得很好。但别太累。”
苏晚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忙中写的。但是每一个字都很用力,力透纸背。
她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跟之前那些信放在一起。
“墨影。”
“属下在。”
“告诉王爷,我不累。”
墨影点了点头,消失在夜色中。
苏晚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已经缺了一角,不像前几天那么圆了,但还是很亮。
“王妃,您该歇了。”青禾端着热茶走进来。
“青禾,你说王爷在北境,会不会也想家?”
青禾想了想:“王爷没有家。王爷的家就是王府。王妃在王府,王爷就想王妃。”
苏晚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胡说什么。去睡吧。”
青禾吐了吐舌头,退了出去。
苏晚吹灭蜡烛,躺回床上。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在想的不是玻璃配方、不是专利法、不是望远镜,而是萧衍写的那四个字——“别太累”。
她忽然觉得,有人惦记的感觉,挺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