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城南疫事
萧瑶母妃的高烧在第三天后退了。
苏晚每天去探视一次,检查体温、脉搏、呼吸,调整补液盐水的配方。病人的身体底子不错,扛过了最危险的两天,第三天开始退烧,第四天就能坐起来喝粥了。萧瑶高兴得直掉眼泪,拉着苏晚的手说:“嫂子,你就是我家的救命恩人!”
苏晚没有笑。她的注意力不在萧瑶母妃身上,而在另一件事上——青禾从赵德柱那里打听到的消息。
“王妃,赵管家说,城南这半个月来,有好几家人都得了类似的病——高烧、咳嗽、呕吐、拉肚子。有的好了,有的没扛过去。听说光是甜水巷那边,就死了三个人。”
“死了三个?”苏晚的声音沉了下来,“官府知道吗?”
“知道。顺天府派了人去看了,说是‘时疫’,让百姓自己注意,没有别的措施。”
苏晚的手指微微收紧。时疫。在这个没有微生物学、没有公共卫生体系的世界,“时疫”两个字意味着束手无策。官府能做的最多就是贴一张告示,让百姓“避疫气”,至于怎么避、避什么,没人说得清楚。
“青禾,帮我准备马车。明天一早,去城南。”
“去城南?王妃,那里有瘟疫!您不能去!”
“正因为有瘟疫,我才要去。”苏晚站起来,走到书案前,开始写一份清单,“不亲眼看看,怎么知道是什么病?不知道是什么病,怎么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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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苏晚带着青禾和墨影,坐着马车去了城南。
城南是京城最拥挤、最破旧的区域。狭窄的巷子像蜘蛛网一样纵横交错,两旁的房屋低矮阴暗,屋檐几乎碰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污水、垃圾和廉价香料的气味,让人想掩鼻。
苏晚让墨影打听到最近有人病死的那户人家——甜水巷深处的一间小院。院子里搭着灵棚,白布在秋风中飘动,一个中年妇女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旁边站着几个邻居,脸上带着恐惧和同情交织的表情。
苏晚走进去,向那妇女表明了身份。那妇女听说“慧心夫人”来了,哭得更厉害了:“王妃娘娘,您要给民妇做主啊!我家男人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大夫说是时疫,治不了,让准备后事……民妇不甘心啊!”
苏晚蹲下来,轻声问:“大嫂,你家男人病的时候,有什么症状?”
“发烧,烧得烫手。拉肚子,拉的都是水。吐,吃什么吐什么。没扛过三天就走了……”
苏晚的心沉了下去。高烧、水样腹泻、呕吐、快速死亡——这是霍乱的典型症状。霍乱是由霍乱弧菌引起的急性肠道传染病,通过污染的水和食物传播。在缺乏清洁饮用水和卫生设施的地方,一旦爆发,死亡率极高。
“大嫂,你家喝的水是从哪来的?”
“巷口有一口井,整条巷子的人都从那里打水。”
“最近有没有人往井里倒过什么东西?或者有没有人乱扔垃圾、随地大小便?”
那妇女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但前些天下大雨,巷子里的污水漫得到处都是,那口井地势低,可能……可能污水灌进去了。”
苏晚站起来,对青禾说:“去那口井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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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在巷口,青石井圈,辘轳上缠着粗麻绳。苏晚探头往里看——水面大约在一丈以下,看起来还算清澈,但井圈内壁上有一层灰白色的污垢,井口周围的地面上有明显的积水痕迹。
苏晚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系在绳子上,放下去打了半瓶水,提上来。她对着光看了看——水中悬浮着细微的颗粒,静置片刻后,瓶底出现了一层薄薄的沉淀。
她打开瓶塞,闻了闻——没有明显的异味,但她不敢尝。
“墨影,让人把这口井封了。不许任何人再从里面打水。”
墨影愣了一下:“封井?整条巷子的人都靠这口井喝水……”
“所以才要封。”苏晚的语气不容置疑,“这口井的水有问题。继续喝,还会死人。让人从城外运干净的水来,每家每户按人头发放。水必须烧开了才能喝,不许喝生水。”
墨影抱拳:“属下这就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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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没有回府。她带着青禾,在城南转了一整天,走访了十几户人家。她发现了一个规律——得病的人,大多住在靠近那口井的巷子里;而那些离井远、或者自己有水井的人家,得病的少得多。
这更加证实了她的判断:水源污染。
回到竹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晚顾不上吃饭,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大纸,开始写《防疫条陈》。她写了整整两个时辰,把今天观察到的情况、对病情的判断、以及应对措施,全部写了进去。
她的判断是:这不是普通的风寒时疫,而是“水疫”——通过污染的水源传播的疫病。应对措施有四条:第一,隔离病人,轻症与重症分开,不许随意走动;第二,封停可疑水源,统一供应烧开的饮用水;第三,用石灰消毒,病人住过的屋子、用过的物品、排泄物处理场所,全部撒石灰;第四,配制“补液盐方”,让病人大量饮用,防止脱水而死。
写完之后,她又写了一份更简明的《防疫须知》,用大白话写了十条——勤洗手、喝开水、吃熟食、不随地大小便、病人隔离、用石灰消毒、呕吐物和排泄物用石灰覆盖后再清理、不共用碗筷、不探视病人、有症状及时报告。
“青禾,天一亮,把这份《防疫条陈》送进宫,交给圣上。这份《防疫须知》,让赵管家找人抄写,贴遍城南的每一条巷子、每一户人家的门口。”
青禾接过那厚厚的一叠纸,手都在发抖:“王妃,您觉得会死很多人吗?”
苏晚沉默了片刻。
“如果不采取措施,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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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朝,明崇帝看了苏晚的《防疫条陈》,脸色大变。
“苏氏,你说这是‘水疫’?不是时疫?”
“回圣上,臣妾判断是水疫。通过污染的水源传播。城南那口井,臣妾已经让人封了。但臣妾只能管一口井,京城有上百口井,臣妾管不过来。请圣上下旨,令顺天府普查全城水井,发现有污染的立即封停。同时,责令所有茶楼、饭馆、客栈,必须向客人提供烧开的水,不得提供生水。”
朝堂上又是一阵骚动。
周慎之站了出来:“圣上,苏氏一介女流,不懂医术,她的判断岂能轻信?太医署都没有说是水疫,她凭什么?”
苏晚转过身,看着周慎之:“周丞相,太医署的人去过城南吗?”
周慎之一愣。
“太医署的人可曾亲眼看过病人的症状、检查过水井的水质、统计过得病和没得病的人家的区别?”苏晚的声音不高不低,“臣妾去过了。臣妾亲眼看过、亲口问过、亲手检测过。周丞相如果觉得臣妾的判断不可信,可以请太医署的人去城南走一趟。看看他们能不能给出比臣妾更好的方案。”
周慎之被噎住了。
明崇帝拍了一下龙椅扶手:“够了。苏氏的《防疫条陈》,朕准了。顺天府即日起普查全城水井,封停所有可疑水源。太医署派人去城南,协助苏氏救治病人。户部拨银三千两,用于购买石灰、药材和干净水源。”
他顿了顿,看着苏晚:“苏氏,城南的事,朕交给你了。能救多少人,就救多少人。”
苏晚跪下:“臣妾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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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宫里出来,苏晚没有回王府,直接去了城南。
顺天府的衙役已经把那口井封了,拉起了绳子,贴了告示。几个衙役正在挨家挨户发石灰和补液盐——补液盐的配方是苏晚写的,她让赵德柱连夜配制了五百份。
苏晚在甜水巷口设了一个简易的“救治点”,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几只水桶、一堆碗。她让青禾和几个衙役负责分发补液盐水,自己则挨家挨户去查看病人,判断病情的轻重,决定是居家隔离还是送到临时设立的“病坊”。
“王妃,这家人不行了。”一个衙役从一间矮屋里跑出来,脸色发白。
苏晚走进去,看见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躺在一张破席子上,脸色灰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他的呼吸很微弱,脉搏几乎摸不到。这是严重脱水、濒临死亡的征兆。
苏晚蹲下来,摸了摸男孩的额头——已经不烧了,但不是好了,是体内的水分耗尽了。她让青禾拿来一碗补液盐水,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地往男孩嘴里喂。第一勺,男孩没有反应。第二勺,喉咙动了一下。第三勺,他睁开了眼睛。
“娘……”他发出微弱的声音。
苏晚的眼眶红了。她继续一勺一勺地喂,喂了整整一碗。男孩的脸色稍微好了一点,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王妃,您歇一会儿吧。”青禾在旁边心疼地说。
“不歇。”苏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还有多少户没看?”
“还有十几户。”
“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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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在城南待了三天三夜。
她几乎没有合过眼,困了就靠在桌边眯一会儿,饿了就啃一口冷馒头。她走遍了甜水巷、柳树胡同、瓦子街、菜市口,查看了上百个病人,配制了上千份补液盐水,指导衙役们用石灰消毒了上百间屋子,封停了七口可疑的水井。
第三天傍晚,新发病的人数开始下降了。
第四天,没有人再死亡了。
第五天,第一批病人开始康复了。
消息传出去之后,城南的百姓自发来到救治点,给苏晚磕头。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跪在地上,哭着说:“王妃娘娘,您是活菩萨啊!您救了我儿子的命,救了我孙子的命!您就是活菩萨!”
苏晚扶起她,声音沙哑:“老人家,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顺天府的衙役、太医署的大夫、还有那些帮忙送水送药的百姓,都有功劳。您要谢,谢大家。”
但百姓们不这么认为。他们只知道,是“慧心夫人”来了,疫病才被控制住的。是“慧心夫人”告诉他们要喝开水、要用石灰、要隔离病人。是“慧心夫人”亲手喂他们的孩子喝那碗救命的水。
“慧心夫人”四个字,从城南开始,像野火一样蔓延到全城。茶馆里的说书先生编了段子,街头巷尾的百姓传着佳话,甚至连孩子们都学会了那句顺口溜——“慧心夫人到,瘟疫吓跑了。”
苏晚听到这些,只是笑了笑。
“青禾,帮我备水。我要洗个澡,换身衣裳。三天没换了,臭了。”
青禾捂着嘴笑:“王妃,您还知道臭啊?奴婢以为您都不知道自己是人了。”
苏晚拍了青禾一下:“快去。”
墨影点了点头,消失在夜色中。
苏晚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她的身体像散了架一样,每一个关节都在疼,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但是她的脑子还在转——城南的事还没完。水井封了,但是新的水源还没有解决。石灰不够了,需要再调。补液盐的配方可以优化,减少浪费。还有,萧瑶母妃的病虽然好了,但是她住的屋子还没有彻底消毒……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她又回到了北境。萧衍站在城墙上,手里举着她做的望远镜,看着远方。他转过身,对她说:“苏念卿,北境安全了。谢谢你。”
然后她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金黄色的线。
苏晚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穿上衣裳,推开竹斋的门。
院子里,青禾正在晾晒洗过的棉布。看见她出来,笑着说:“王妃,早膳准备好了。今天有您爱吃的红枣粥。”
苏晚走到桌前,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温热的,甜甜的。
她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