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继续往东走。灰霾越来越重,能见度降到了不到一百米。脚下的碎石渐渐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白色的粉末,踩上去软绵绵的。
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领头的再次停了下来。这一次他没有蹲下,而是直接站在了原地,身体僵住了。
阮平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灰霾中,出现了一堵墙。
不,不是墙。是一栋倒塌的建筑,侧躺在地上,像一具巨大的尸体。楼体断成了好几截,钢筋从混凝土里戳出来,扭曲成各种形状。地上散落着碎玻璃、碎砖块、还有几根被压弯的路灯杆。
废墟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之前那种单个的游荡。是很多个。
阮平渊眯着眼睛数了一下。七个。不,九个。那些模糊的轮廓在废墟之间缓慢移动,有的站着不动,有的来回踱步,有的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
领头的人慢慢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在灰白色粉末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所有移动的轮廓同时停了下来。
像被按了暂停键。
然后,齐刷刷地转过了头。
阮平渊看不见那些东西的脸,但他能感觉到——它们在看他。看他们所有人。
领头的人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出了一个字。
跑。
没有人犹豫。所有人同时转身,往来的方向狂奔。
阮平渊跑在中间,砍刀在腰间颠来颠去,砸得他胯骨生疼。他顾不上调整,只顾着迈开腿往前冲。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但他不敢回头看了。
跑了大约一百米,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一声短促的尖叫。那声尖叫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跑得更快了。
灰霾中,前方隐约出现了一个轮廓,是一个隆起的土坡,像一座被推平的坟包。领头的人朝那个方向冲过去,阮平渊跟在后面,腿像灌了铅,肺像着了火。
跑到土坡跟前他才发现,那是一辆翻倒的卡车,被灰霾和沙土埋了不知道多少年,只剩下一小截车头和半边车厢露在外面。
领头的人第一个钻进了车厢下面的缝隙里。其他人跟着钻进去,像老鼠一样挤成一团。阮平渊最后一个爬进去,身子刚缩进去,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密集的“嗒嗒嗒”的脚步声,像暴雨打在铁皮上。
他蜷缩在车厢底下,灰尘呛得他想咳嗽,他用手捂住嘴,把咳嗽硬吞了回去。
外面的声音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渐渐远了。
仍没有人动。
又过了两分钟,领头的人从另一侧的缝隙探出头去,看了一眼,然后缩回来,用气声说了一句:“走了。”
没有人立刻出来。大家都在等,等了大约半分钟,才有人开始往外爬。
阮平渊从车厢底下爬出来的时候,身上的灰黑色衣服已经变成了灰白色。他拍了两下,灰粉扬起一片,又落回他身上。
他站在卡车旁边,大口喘气。膝盖在发抖,他控制不住。
然后他看见了地面上有一条长长的痕迹,从废墟的方向一直延伸到卡车附近。那是拖拽的痕迹,泥土被翻开了,露出下面颜色更深的土层。
痕迹的尽头,什么都没有。
但痕迹的宽度,和一个人的身体差不多宽。
阮平渊数了一下队伍里的人数。出发的时候二十多个,现在蹲在卡车旁边的,他数了两遍,十八个。
少了至少四个。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秃斑男人从他身边走过,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
不是对他说的话。那个嘴型,像是在骂一个脏字。
队伍重新开始移动,但方向变了,不再是往东。领头的人绕了一个很大的弧线,把废墟远远地甩在了左边。没有人再说话,连之前那种偶尔的低语都没有了。
阮平渊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攥着那把砍刀,指节发白。
他开始回想刚才那一幕——那些东西齐刷刷转头的画面,那个无声的“跑”,那声短促的尖叫,还有那条被拖出来的痕迹。
全息游戏?
他不确定。他从没玩过这么真实的游戏。
又走了大约半个小时,灰霾渐渐薄了一些,能见度恢复到了两三百米。远处出现了一片新的轮廓,是几栋还算完整的低矮楼房,窗户黑洞洞的,像一排排骷髅的眼窝。
领头的人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张和阮平渊差不多的地图,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指着那片楼房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这一次阮平渊听清了。
“东区到了。”
队伍在一栋三层楼房前停下来。领头的派了两个人进去检查,五分钟后,那两个人从二楼的窗口探出头来,做了一个安全的手势。
所有人鱼贯而入。
楼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破。墙上全是裂缝,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发黄的纸张。楼梯的扶手断了一大截,剩下的一截歪歪斜斜地挂着。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霉味,混着动物粪便的臭气。
阮平渊跟着队伍上了二楼,在一个角落里坐下来。他的腿终于不用再走了,那种酸胀感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大腿根,他靠着墙,把两条腿伸直,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见对面的墙上有一张海报。
海报已经褪色了,纸张边缘卷曲发脆,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内容——一个笑容灿烂的女人,手里举着一瓶饮料。女人身后的背景是一片蓝天白云,和一栋干净的、完好的高楼。
海报最下方有一行字,字体是那种圆润可爱的艺术字:
“每一天,都是好日子。”
阮平渊盯着那张海报看了许久。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破碎的玻璃窗往外看。
灰霾笼罩着一切。没有蓝天,没有白云,没有完好的高楼。只有碎石、废墟、和那些……东西。
他把砍刀放在窗台上,转过身,靠着窗框坐下来。
他想说点什么吐槽的话,比如“这游戏画质也太真实了”或者“策划是不是有病”。但嘴巴张开了,话却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秃斑男人从他面前走过,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坐下来,开始解鞋带。鞋带已经打了好几个结,解了半天没解开。
阮平渊看着他,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秃斑男人头都没抬:“你不用知道。”
“我叫阮平渊。”
秃斑男人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兴趣。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解鞋带。
沉默了几秒。
“我叫刘根。”秃斑男人说,语气平淡
阮平渊点了点头。
窗外,灰霾似乎又浓了一点。远处传来一声很轻的、像婴儿哭声一样的声音,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消失了。
阮平渊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他掏出来一看——一块怀表,表盘已经碎了,指针停在某个位置不动了。表壳背面刻着几个小字,他凑近了看,光线太暗,勉强辨认出四个字:
“平平安安。”
他不记得自己有过这个东西。也许是原来身体的主人一直放在口袋里的,他之前没摸到。
他把怀表攥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所有人同时看向楼梯口。那个被派去检查楼下的其中一个人冲了上来,脸色发白,嘴唇在抖。
“下面有一扇门,”那个人说,“锁着的。我听见里面有声音。”
领头的皱眉:“什么声音?”
那个人张了张嘴,好像不知道怎么形容。
“呼吸声,”他终于说出来了,“很多人的呼吸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