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叛徒
那人是第二天清晨醒的。
他一睁眼,先是本能想翻身起逃,却被胸口的剧痛逼得闷哼一声,又重新跌回草垫。顾林守了一夜,手中短刀当即出鞘半寸。陆沉却只是把一碗温得刚好的药递过去,语气平平:
“能自己喝,就自己喝。喝完再说你要不要继续跑。”
那人怔了怔,眼神里明显掠过一丝不信。
“你们……不是灵泉宗的人么?”
“是。”陆沉道,“可你现在若死在这里,井边那些符印是谁埋的、城里哪家铺子在给你们走药、山里哪些节点已经被动过,就没人告诉我们了。”
这话直白得几乎不留情面。
那人盯着他看了许久,像是终于认清了形势,抬手接过药碗,喝得很慢。
“我叫许渡。”他咳了两声,“玄风宗外门药役出身。”
顾林冷笑:“药役也能跑来埋盗脉符印?”
许渡脸色发白,半晌才低声道:“一开始我只是运药。”
事情果然比想象中还脏。
许渡说,玄风宗近几个月在启元城东市暗中扶起了几家卖安神露和平安符的小铺,表面是赚凡人和低阶修士的钱,实际上却借这些日常货物往村井、土地庙、路碑和山道节点上铺符。外门药役和杂役最适合干这种活:不起眼、懂点药,进村也不惹疑。
“那些平安符里混了勾神尾香,贴的人会觉得自己夜里更好睡,也更愿意继续买安神露。”许渡说到这里,脸上明显露出一种难堪,“可真正的用处,是让符更容易沾上人气和井气,盗脉印就能藏得更久。”
“那你为什么跑?”陆沉问。
许渡沉默很久,才道:“因为他们要我把符印埋进北郊一座学塾后的老井。”
那井是孩子们常打水的地方。
若只是修士之间争资源,他尚且还能骗自己只是运货做事;可一旦连凡人孩子喝的水都成了盗脉的路,他便再也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我想走,他们不让。”许渡自嘲一笑,牵动伤口,又疼得额头见汗,“昨夜我刚把手里最后一批符纸烧掉一半,就被他们追出来。风刃不是冲我命来的,是冲我嘴来的。留我一口气,是想看我能跑去哪儿,好顺线把知道的人一起清掉。”
这就解释得通了。
他伤成这样还能爬到柳溪村外,简直是靠一口求生气硬顶着。
陆沉没有急着追问,而是先替他换药。许渡胸口那道伤翻得极深,风煞残留仍在,一不小心便会重新崩开。顾林在旁边看着看着,眼底那点敌意也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你说东市小铺给你们走药。”陆沉一边缠布一边问,“是哪几家?”
许渡报出三个名字,其中两家正是陆沉此前在账册里圈出来最不对劲的店。第三家则在城西,专卖廉价药液和熏香,平时最不起眼。
“谁和宗门里的人接头?”
许渡摇头:“我不知道名字,只知道每月初三,会有人把一批低阶定符纸和账单夹在药箱底层送到东市后巷。收货的是个手上有烫痕的中年男人,常装成替药铺搬货的账房。”
手上有烫痕。
陆沉把这个细节牢牢记下。
“还有一件事。”许渡忽然咬了咬牙,像下了很大决心,“云桥台那场小比,不是临时起意。早在赌丹输之前,上头就已经想好了要借云桥台试你们的地气反应。若能在比斗场上顶乱一处旧纹,便能推算出灵泉宗护山辅脉在受力时的回震规律。之后再往山里下盗脉钉,就更容易选点。”
顾林听得背后一寒:“他们拿一场小比,在试整座山门?”
“是。”许渡闭了闭眼,“上面的人说,灵泉宗最难啃的不是长老,而是你们这边这些把丹、阵、药线和外门都连起来的人。只要把地气、药气和人心一点点搅散,山门自己就会露口子。”
陆沉没有作声。
他只是把最后一圈布扎紧,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原来自己近来所做的一切——驱邪香、稳心丹、药账、夜守、封脉——都早已被对方看进眼里。所以玄风宗才会一次次选这些地方下手。
他们知道哪里最疼。
也正因此,这份口供就更值钱。
“你愿意跟我们回宗门作证么?”陆沉问。
许渡苦笑:“我现在这样,还有得选?”
“有。”陆沉看着他,“你若不愿意,我照样会救你。但若你愿意,说出来的就不只是你自己的一条命。”
许渡怔住了。
良久,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厉害:“……我跟你回去。”
这一句出口,很多事便不一样了。
顾林转身出了棚子,去看四周有无尾巴。陆沉则重新摊开《杂线》,在最新一页上写下:
“许渡,玄风宗药役。证:平安符、安神露、云桥试脉、东市三铺、手有烫痕之接头人。”
字写到最后,他停了停,又添上一句:
“可救,可证。”
写完后,陆沉没有立刻合册,而是又把许渡说过的每一句涉及“时间”的话单独圈了出来。
每月初三送定符纸,逢七补安神露,井边与土地庙的平安符多在雨后两日内更新,云桥台试脉则在小比前五日便已下手……这些时间一旦拉成线,很多原本只是零碎情报的东西,便忽然有了规律。
顾林站在一旁看着,低声道:“他们像在按一张表做事。”
“是。”陆沉道,“而且这张表不是临时排出来的。”
玄风宗能把东市药铺、宗门定符纸、山外符印和云桥台小比卡成这样一套节奏,说明那位真正坐在后头发号施令的人,既懂药货周转,也懂地脉节点,还很清楚灵泉宗平日哪些时段最容易顾不过来。
这类人,绝不会只是一个会卖安神露的掌柜,或一个单纯替人跑腿的账房。
“更像宗门里出来的人。”顾林说出了他心里同样在想的话。
陆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把这一句记进《杂线》的空圈旁边。
许渡这时已半靠在草垫上,脸色仍白,却明显比刚醒时多了点活气。他看着陆沉和顾林一条条记自己的话,眼神里竟有种近乎茫然的怔忡。
“你们真打算把这些全记下来?”
“不记,过两日你改了口,或者我们哪句记错了,便会有人说一切都是诬口。”陆沉道。
许渡听完,沉默了很久,忽然苦笑:“难怪上头一直说,灵泉宗现在最难缠的,不是会打的,是会记的。”
这话听得顾林心里发冷。
原来在玄风宗那边,陆沉和他如今在做的这些事,早就已经被盯进了眼里。也难怪许渡会被追杀得这么急——不是只因为他逃了,还因为他一旦活着落到灵泉宗手里,许多原本还能被说成“巧合”的事,都会被一条条钉死。
“既然知道,就更别想再回头。”陆沉淡淡道,“你已经开了口,接下来再藏一半,对你自己也没好处。”
许渡闭了闭眼,终于还是继续往下说,把东市那家城西小铺后院的暗门位置、几次押货的常走路线和那个烫痕中年男人惯常喜欢带的一串木珠也都交代了出来。
等他真正说完,棚外天色已再度偏暗。
陆沉看着满页新添的线索,第一次真切地感到,眼前这条原本像散沙一样的暗线,已经开始有了骨头。
而骨头一旦摸出来,后面便不再只是猜。
许渡看着那满页字,忽然低低说了一句:“若我再早一点跑,北郊那几口井也许就不会被贴那么多符。”
陆沉没有立刻接这句悔意,只把那页供词压平,良久才道:“现在肯说,至少还能让后面的井、路和人少再坏几分。”
补得再晚,也比不补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