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行医
若想从宗门外头的散脉细流下手,最先感到不对的,往往不是修士。
而是凡人。
水井忽然发涩,田里的苗长得慢,孩子夜里总哭,老人胸口发闷,牲口无缘无故掉膘……这些在修士眼里不算什么的大事,对村民来说,却是实打实的日子。
陆沉于是换回最早下山时那身青布短衣,背上旧药篓,带着顾林去了启元城北郊几处受影响最明显的村子。
他没有亮宗门身份,只说自己是懂些医理的修士,听说这边近来病症怪,过来看看。
第一处去的是柳溪村。
村口那口井边已经排了十几只木桶,可打水的人却都皱着眉头,说井水近来有股说不清的涩味,煮饭也不香。陆沉舀了一瓢水看,又给一名咳了半月的老汉把了脉。脉象不算重病,只是肺气发虚、心神略燥,像是长久待在某种被抽空了点生气的地方。
“近来村里可有人送过符、香、安神露之类的东西?”陆沉问。
老汉想了想:“有啊。前几日来过两个穿灰袍的行脚郎中,说城外邪风重,给庙里和井边都贴了平安符,还卖一种安神露,说夜里睡不着的人喝了能静心。”
顾林和陆沉对视了一眼。
线对上了。
接下来两处村子,情况几乎一样。
来过人,送过符,劝过大家在井边、土地庙、晒谷场石基下压“平安纸”;症状都不致命,却都透着一种被慢慢磨虚的气。更巧的是,那些行脚郎中卖的安神露瓶底,都印着同一家东市小铺的记号。
正是此前靠外卖药液挣得最凶、近日又忽然收货的一家。
陆沉一边问病,一边顺手开了些不值钱却对症的方子。咳得厉害的,用清肺草和姜汁;夜里心慌的,教他们少点乱香,多把窗开一线;井水涩的,则让村民先把井沿和供碗都洗净,再停用那些来路不明的平安符。
村里人原本只把他当个年轻郎中,听他一桩桩说得清楚,态度便慢慢变了。到了下午,连最开始不信修士的小孩娘都主动抱着孩子来问,该怎么把夜里总惊醒的毛病缓一缓。
陆沉接过孩子看了眼,发现只是被那股勾神尾香沾久了,心神比常人更浮。他便取出一点最淡的驱邪香灰,包成小纸包,让她夜里别点烈香,只把香灰洒在门槛两边,连用三日便可。
“不要钱?”那妇人愣住。
“不要。”陆沉道。
妇人讷讷点头,半晌才连声道谢。
顾林跟着跑了一整天,晚上坐在庙前石阶上,忍不住感叹:“你在宗门里像丹师,在外头又真像个郎中了。”
陆沉把写满症状和村名的小册合上,道:“本来就是一回事。”
医人也好,医脉也好,先得知道病从哪儿来。
黄昏时,两人正准备回宗,柳溪村外却有个少年跌跌撞撞跑来,说村西破棚里躺着个外乡修士,伤得快不行了,嘴里还一直念叨什么“不要贴井”。
陆沉心头一动,立刻跟着去了。
破棚在村西荒地边,四面漏风,里头果然躺着一人。那人二十出头,穿着灰蓝短袍,肩腹两处都有伤,最重的是胸口一记风刃,已切得血肉翻卷。可真正要命的不是外伤,而是他体内那股混乱至极的风煞——像是被同门硬生生用某种风属性禁法绞过一遍,想活也不让他活。
顾林一闻便皱眉:“玄风宗的人。”
那人眼皮一颤,似乎听见了,艰难地睁开一线:“我……不是来下符的……”
话没说完,便猛地咳出一口血。
陆沉蹲下给他搭脉,只两息,便作了决定。
“人还有救。”
顾林有些迟疑:“救他?”
“先救。”陆沉已取出银针,“他若真是从那条线里逃出来的,那他脑子里的东西,比一条命还值。”
这话很冷。
可落手却一点不冷。
夜色一点点沉下来,破棚里只剩风和血腥味。陆沉手下银针连走,先封住那人心口,再以温剥方的简化手法替他稳住体内乱窜的风煞。顾林则守在棚外,短刀横膝,耳朵里全是草丛和夜风的动静。
等到第一波风煞终于被压下去,那人总算没再继续失血。
陆沉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低声道:“活下来了。”
剩下的,就看他醒来后,愿不愿意说了。
这一夜,两人都没真正歇下。
顾林守在棚外,先后换了三次位置,把周围草窝、田埂和通往柳溪村的那条泥路都盯了一遍,确认没有尾巴摸过来。陆沉则守在棚里,每隔半个时辰便替那人把一次脉,顺便用极淡的温养药继续压他体内残存的风煞。
最险的一次是在后半夜。
那人昏迷中忽然整个人一阵抽搐,胸口那道风刃伤边缘竟又被体内乱冲的煞劲重新撕开了一线,血瞬间便涌了出来。陆沉立刻按住伤口,银针连下三处,又把一小口温剥方化开的药液顺着舌边送进去。足足折腾了一炷香,那股重新暴起的煞劲才被压下。
“像是有人在他体内留了后手。”顾林进棚时,正看见陆沉手背上都沾了血。
“不是像,是就是。”陆沉看着那人苍白得几乎发灰的脸,“追杀他的人怕他开口,所以这股风煞不止是伤,也是一道拖命的锁。若没人会解,他就算跑出来,最多也只能多活一两天。”
这话让顾林听得背脊发寒。
若非他们恰好查到村里、又恰好懂得如何拆这种风煞,这人即便没被追上,也活不到开口的时候。
天蒙蒙亮时,柳溪村那名先来报信的少年又偷偷送来一壶热水和两个粗面饼,说是他娘让带的。陆沉接过水,谢了一声,并没多问。少年站在棚口看了看里头昏睡的人,又看了看陆沉满手的药气和血痕,忽然很认真地问了一句:
“小郎中,他是坏人吗?”
顾林下意识想说“是玄风宗的人”,陆沉却先答了:“他做过坏事,但现在要不要救,不全看他以前做过什么,也看他接下来愿不愿意把坏事说出来。”
少年显然没完全听懂,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抱着空篮子跑开了。
陆沉望着那孩子的背影,心里反而更稳了一些。
他越来越觉得,自己这趟下山行医、问病、留人,和在丹堂里守火其实没什么两样。都是在最乱、最险、最容易一下烧糊或一下断掉的地方,先替它们争一口能缓过来的气。
日头完全升起来时,棚里那人的呼吸终于真正平顺下来。顾林守了一夜,眼下都有些发青,嘴上却还硬撑着:“他若再不醒,我都快以为你捡回来的不是人,是条命债。”
陆沉没有接这句玩笑,只把沾血的布卷换下,重新压好那人胸口的药贴。
他知道,这人一旦醒来,不管愿不愿意说,接下来的事都不可能再只是村里行医这么简单了。
柳溪村外这间破棚,极可能会成为玄风宗那条暗线第一次真正露口子的地方。
所以天一亮,陆沉便让顾林去村里借来一辆最旧的独轮小车,又把棚里和地上的血迹尽量清去。
不是为了瞒村民。
而是怕若真有人顺着风煞味摸来,不至于一眼就看出这里昨夜刚救过一个快死的修士。人既然救下了,接下来更要想办法把这条命稳稳送回能开口作证的地方。
否则昨夜这一场折腾,便只算把人从死边上拖回了半步。
而他们现在要做的,是把剩下那半步,也稳稳走完。
因为能从死边上把人拖回来是一回事。
把人拖回来之后,再让他有机会把真相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