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上呈
许渡被带回灵泉宗时,走的是最偏的一条后山路。
孟独亲自下山接的人,韩执事则提前清了沿路闲杂弟子。顾林一路看尾,确认没人跟上,才把那辆不起眼的小车推进西坡后院。
“你们这一趟,算是捞了条大鱼回来。”韩执事看见许渡时,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陆沉却没应声,只先把人安置在西坡一间平日堆药草的小屋里,亲自看着服药、换伤,再让顾林守门。直到许渡气息真正稳住些,他才把这几日查到的符印位置、井边尾香、村民证词和许渡口供全部整理成一叠完整的记录,送去孟独和韩执事面前。
那份记录写得极细。
哪一村哪一井,谁说过什么,哪一家药铺什么时辰收过货,盗脉符印埋在何处、符角朝向哪里,甚至连许渡说起“手上有烫痕的接头人”时手指不自觉蜷了几下,都一并记了进去。
孟独看完,久久没说话。
韩执事则一页一页翻得极快,越翻脸色越黑。翻到最后,他把那叠纸重重拍在桌上,桌上茶盏都跟着一跳。
“玄风宗好大的胃口。”
“不只是玄风宗。”陆沉道,“东市三家药铺、宗门内低阶定符纸的流出、账线上那几处被刻意掩过的缺口,若无人里应外合,他们铺不成这么细的线。”
这已不是猜测,而是一个渐渐成形的事实。
孟独终于开口:“许渡可作证么?”
“能。”陆沉道,“人已稳住大半,风煞不再往里钻。只要不再受刑,不出两日便能完整供述。”
韩执事眼底闪过一丝狠意:“那就不等了。我今晚就把东市三铺、外门旧粮仓后那两处未动的符印、还有宗门内低阶定符纸的流向一起并案,连夜先抓一批人再说。”
“先别全抓。”陆沉却道。
韩执事皱眉看他。
“弟子不是要护谁。”陆沉平静地把《杂线》中一页抽出来,推到二人面前,“只是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几个跑腿埋符的,而是那只把账、符纸、药铺和山外暗线连起来的手。若一口气把表面上的人全抓了,真正收账和接头的人多半会立刻缩进更深处。”
纸上只画了一张很简单的线图,却把三条线清清楚楚连在一起:东市三铺——低阶定符纸——宗门内外账目缺口。
而这三条线汇到中间,只落着一个空圈。
圈中无名。
可谁都知道,那空圈里站着的,才是眼下真正该抓的人。
孟独看着那张线图,眼神慢慢沉了下来。
“你想怎么做?”
陆沉答得很快,显然早已想过:“一,许渡继续藏在西坡,由弟子和顾林照看;二,东市三铺先盯不动,尤其那家城西最不起眼的小铺,那里多半会是后续灭口和补线的交汇点;三,宗门内低阶定符纸的出入册子,得由弟子亲自和账房一页页对。”
韩执事冷笑:“你现在倒像半个执法堂的人。”
“弟子只是想把线拉全。”陆沉道。
良久,孟独缓缓点头。
“准。”
只有一个字。
可这一个字,等于把接下来一段最麻烦、也最关键的暗查,真正交到了陆沉手里。
韩执事也不再多说,只把一枚临时执法牌拍在桌上:“有这块牌子,夜里出入账房、旧粮仓和外门符库都不必再层层报备。但记住,牌子能给你路,也能给你祸。若被人发现你在查什么,接下来盯着你的眼睛只会更多。”
陆沉收起执法牌,郑重一礼:“弟子明白。”
从孟独洞府出来时,天色已暗,西坡灯火一盏盏亮起。顾林站在小屋外等他,见他出来,先问了一句:“成了?”
“成了。”
“那是不是说明——”
“说明从现在起,我们不只是守。”陆沉抬头望向启元城方向,声音很轻,却很定,“也可以开始抓了。”
夜风拂过药圃,吹得驱邪香的尾烟往北缓缓飘去。远处启元城灯火连绵,看似寻常安稳,实则每一盏灯下,都可能藏着一条尚未收拢的线。
而陆沉手里,终于也有了一张足够往回拉的网。
可网有了,怎么拉,仍得讲究手法。
韩执事当夜便和陆沉、孟独又碰了一次头,把接下来三日的安排定得极细。
东市三铺继续看,不抓;城西那家不起眼的小铺则由两名最不起眼的执法堂弟子轮流盯后院,不进,只看谁出入;宗门内低阶定符纸的旧账由陆沉去对,但不得惊动太多人,尤其不能让杂务堂那边先知道自己在翻哪一段。
“若真牵到许闻呢?”顾林问。
韩执事沉默了一息,才道:“那也得先让证据长全。”
这是宗门里最难的一处。
对山外暗子,抓了便抓了;可一旦牵到宗门里真正管账、管货、管人事的人,任何一步多走或少走,都可能让整条线提前炸开。许闻又向来圆滑,若没有足够扎实的物证和人证,只凭“账上不对”“药线有鬼”这些怀疑,根本按不死。
陆沉因此比谁都更谨慎。
回到西坡后,他没有立刻睡,而是把许渡的供词、旧账里的可疑流向、城里三家药铺和宗门内定符纸出入又对了一遍,最后在《杂线》里画出一个更大的圈,把“许闻”二字写在圈外,没有落进去。
因为眼下还只是逼近,不是落定。
他比谁都清楚,一旦名字真的落进圈里,后头很多事便不再只是暗查,而会变成宗门内部真正的撕扯。
夜深时,顾林来换守。许渡所在的小屋外又多加了一层阵纹,阵不强,却能把人声和药味尽量压住。顾林站在门外,压低声音道:“若玄风宗这两日就察觉许渡失了踪,会不会直接来逼山门要人?”
陆沉看了眼北门方向,淡淡道:“会。”
“那我们还等?”
“越是这样,越得等。”陆沉把最后一页线图吹干,“他们若真来要人,反倒说明许渡这条命在他们眼里够重。命越重,线越真。”
顾林听完,缓缓点头。
这一夜之后,西坡看似和往常没什么不同:药圃照常照看,驱邪香照常分发,后炉照常值守。可真正知道内情的人都清楚,眼下每一件照常的事,底下都绷着一根比以往更紧的线。
而线一旦绷紧,拉到后头,终究要见人。
韩执事临走前,还把一枚更小的木牌留给了陆沉。
“符库夜查牌。”他说,“只在这三日里有用。过了三日,不管查到哪一步,都先交回来。”
牌子不大,却像在无声地说明,执法堂这边也不是全无准备,只是一直差一条能真正往前捅开的线。如今有了许渡、旧账和药铺三头并拢,许多原本只能压着的怀疑,总算能开始动了。
而这三日,便是他们把怀疑真正往证据里压实的关键三日。
若这三日里还能再顺着符库、偏房和东市小铺摸出更多实证,许多原本只够怀疑的人和事,便都要开始有名字了。
而一旦名字真的落到纸上,接下来灵泉宗要面对的,就不再只是山外玄风宗的手。
还有宗门里那些借着账、药、纸和人情藏了太久的影子。
对陆沉而言,这才是眼下最麻烦、也最不能急的一关。
山外的敌人可以拔剑去挡。
山里的影子,却得先把名字和证据都钉死,才能真正动手。
而这,也意味着接下来每一夜的值守、每一张旧账和每一次对符库的夜查,都不再只是查。
也是在替真正收网之前,把最后几道结,先悄悄系紧。
等这些结真系到一处的时候,不管山外玄风宗想怎样借题发难,还是山里那些影子想怎样再往后退,都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容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