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托付丹坊
七日之期转眼便过了大半。
启元城里许多人都已隐隐知道,陆沉快要离开了。
这消息没人公开张扬,却像风一样,沿着公共丹坊的药单、问道讲舍的木凳、七鼎盟总堂的议事桌、甚至边境据点来往的信路,一点点传到了该知道的人耳中。
于是接下来几日里,来公共丹坊的人反而更多。
有人是来换药。
有人是来旁听。
也有人只是想趁陆沉还在,多看一眼这地方究竟是怎么转起来的。
陆沉却没有被这些目光拖慢。
他把最难、也最不能出差错的一件事,压到了最后两天来做。
托付丹坊。
这不是简单把钥匙交出去。
而是把一整套刚长出根的规矩,真正交到能接得住的人手里。
正式把人都叫进后院前,陆沉先让许青禾独自看了一场前堂里的小争执。
一边是个带着病孩来换药的凡人寡妇,另一边是常年跑边境、肩上还带旧伤的散修刀客。两人都急,都觉得自己该先。若放在别处,这种事最容易演变成谁嗓门大谁先挤、谁拳头硬谁先拿。
许青禾站在柜台后,明显也紧张。
可他没急着先劝谁闭嘴,而是照着陆沉平日定下的规矩,一句句问。
孩子烧到几时,是否已见抽搐。
刀客肩伤何时裂开,是否见黑。
两边问清后,他当即先把寡妇与孩子送去内堂,让白鹿庄医修先压高热,同时又让药童从另一边取来刀客常用的净伤散和止裂布,先替他把血止住,再排后进一步处理。
整个处置不算漂亮。
甚至还带着一点生涩。
可次序对了,轻重也没乱。
陆沉在后头看完,心里便更定了一层。
这一日清晨,公共丹坊后院的人比平日齐。
秦松年在,白鹿庄派来常驻协理的一名中年女修在,石门寨那边替边境药线统账的两名老修在,连问道讲舍近来最常帮着誊录和分课册的许青禾,也被叫了进来。
许青禾一进门便知道事情不轻。
因为陆沉案上摆的不是丹药。
而是三本总册,一枚简阵总钥,和一块尚未刻字的木牌。
“坐。”陆沉道。
众人都坐下后,他先把三本总册推开。
“这三本,一本记启元城公共丹坊日常出入,一本记边境流动丹坊轮转,一本记问道讲舍所教、所用与誊录留存。往后我走后,凡调药、转运、开课、赈急,都不能越过这三本总册。”
秦松年点了点头。
这些他早已与陆沉对过许多回。
真正让众人神色变化的,是陆沉下一句。
“今日起,许青禾总看三册。”
院中一静。
许青禾更是猛地抬头,明显没料到这份担子会直接压到自己身上。
“我?”他第一反应不是喜,而是怔。
“我怕接不住。”
“接不住就学。”陆沉道,“把你叫来,不是因为你天赋最高,也不是你年纪最长,而是这段时日我看下来,你记账不乱,做事不浮,见事先问规矩,不先问自己能占什么便宜。公共丹坊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出一个多厉害的丹师,而是先有一个肯守规矩的总看。”
许青禾嘴唇动了动,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这些日子在讲舍和丹坊里忙上忙下,从未真敢往“自己会被先生选中”这件事上想。
因为他太清楚,自己只是个旧药铺学徒出身,资质平平,见识也浅。和那些宗门弟子、丹盟年轻药修比,他本不该有这样的机会。
正因如此,陆沉这番话落下来时,反而重得让他一时不敢接。
“可我不是丹师。”许青禾低声道。
“现在不是,不代表以后也不是。”陆沉道,“再说,我把丹坊交给你,不是让你明日就去亲手炼什么高丹。是让你先替这地方看住最要紧的一层,不许歪。”
他说着,把那枚简阵总钥也推了过去。
“丹坊可以慢一点,药价可以少赚一点,讲舍可以开得笨一点。但有三条,谁都不能碰。”
“第一,不囤药抬价。”
“第二,不挟恩逼债。”
“第三,不问出身,只问轻重缓急。”
他语气不重,却一字一字钉得极稳。
说到这里时,许青禾下意识想起方才前堂那场争执,这才真正明白陆沉为何偏偏把自己叫去先看那一场。
因为规矩若只写在册子里,终究还只是字。
只有真落到人脸上、伤口上、轻重缓急上时,才能看出谁有没有把它当回事。
院中几名老修闻言,神色都跟着正了起来。
因为他们知道,这三条看着简单,实际却正是许多地方最容易重新烂掉的根。
许青禾低着头,把那三句话在心里狠狠干过了一遍。
半晌,他才起身,郑重接过那枚总钥。
“我记住了。”
陆沉看着他,又把那块尚未刻字的木牌拿起。
“还有一事。”
许青禾一愣。
“你在讲舍与丹坊里学得最勤,也最稳。从今日起,我准你随我学丹路与阵路的基础,但只做记名门生,不入正式门墙,不立大礼。”
这句话一出,连秦松年都略微挑了下眉。
许青禾更是整个人都怔在原地。
他原以为自己至多是被托付些杂务,从未想过陆沉会给他一个“门生”的名分。
可陆沉说得很清楚。
记名。
不入正式门墙。
这既是给他机会,也是给他分寸。
“为什么不立大礼?”许青禾下意识问。
“因为我此去中州,前路未定。”陆沉道,“我不想因为一时心起,便把你拴在一个还没真正站稳的名分上。等哪一日你真能独自撑起一处丹坊,护得住一条药线,再来谈正式入门。”
许青禾眼圈一下有些红,却还是狠狠干把情绪压住,只郑重弯腰,行了一个比拜师更稳的长礼。
“青禾记下。”
秦松年在旁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补了一句:“记住,陆沉把这地方交你,不是叫你学他把所有活都扛自己身上。学他守线,别学他硬熬。”
院中几人都听得出来,这话一半是说给许青禾,一半也是说给陆沉。
陆沉却只像没听见似的,把最后一笔刻完。
陆沉这才在木牌上刻了一个字。
问。
不是陆。
也不是师门名号。
只是问。
“拿着。”陆沉把木牌递给他,“问药,问路,问自己为何做这件事。若哪天你只剩做事,不再肯问了,这牌便不必留。”
许青禾双手接过,像接过了一块比金铁还重的东西。
后院里一时没人说话。
连那几名原本只把许青禾当作勤快药童看的老修,此刻看他的眼神也都和先前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这一块牌真有多大权。
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陆沉给他的从来不是单纯的名分。
而是一份要他往后拿很多年去慢慢证明、慢慢守住的责任。
后面的事,便显得顺了许多。
秦松年负责总揽丹坊药材与高阶丹药审核,白鹿庄那位中年女修负责凡人诊治与伤病分流,石门寨继续接边境急运,讲舍誊录则由许青禾与几名稳重药童共管。
各线都有人。
可真正被陆沉亲手压进众人心里的,还是那一句话。
这地方不是谁的产业。
而是一条得有人一直守着、别让它慢慢变味的路。
交代完毕时,已近黄昏。
院里人陆续散去,只有许青禾还抱着那三本总册站在原地,像一时不知该先迈哪只脚。
陆沉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怕?”
许青禾老实点头。
“怕就对了。”陆沉道,“不怕的人,容易把事做轻。你先怕着,怕自己守不住,反而能多守一层。”
许青禾把总册抱得更紧了些。
“先生放心。”
等陆沉真正走出后院时,许青禾却没有立刻去歇。
他就着灯,把那三本总册重新又翻了一遍,从第一页开始,一项项把自己还没彻底吃透的地方都另外誊在小纸上,像生怕天一亮,陆沉便已离城,而他还没把该记的全记牢。
这种近乎笨拙的认真,落在秦松年眼里,反而让老丹师轻轻点了点头。
陆沉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出后院时,外头正是丹坊最忙的时候。求药声、记账声、问路声混在一起,乱中带着秩序,像一台终于开始自己转起来的旧机。
他听着这些声音,心里第一次真正生出一丝可以放心离开的感觉。
因为他知道,这地方或许还远谈不上无虞。
但至少,已不再只是靠他一个人硬撑着才会亮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