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暂别晚晴
陆沉离开启元城的前一夜,没有去总堂,也没有再去公共丹坊。
他去了北门旧渠。
那里水还是照旧缓缓地过,岸边旧石被这些年风吹雨磨得更平。远处城中灯火一层层亮着,照得渠面也微微碎光。和他前些时日独自来这里时不同,这一次,渠边已经先站了一个人。
苏晚晴。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
陆沉走到她身侧,停下。
“你什么时候来的?”
“比你早一点。”
两人之间隔着半步距离,谁也没有先去碰那层本就不算远的距离。
风从水面吹来,带着一点夜里的凉。
这地方他们并不是头一回来。
可和最初那些同行查线、互相试探、连许多话都要留三分的时候相比,如今站在同一片夜色里,彼此之间那层曾经一直隔着的锋与防,早已被许多事磨掉了大半。
陆沉甚至还能想起,最早在启元城墓园一同布阵时,苏晚晴站在灯影里看人的眼神有多冷静,冷静得像随时都准备一个人把所有后果一并接下。
如今她还是冷静。
可那份冷静里,已多了许多只对他才会显出来的留意。
过了片刻,还是苏晚晴先开口。
“明日就走?”
“明日一早。”
“从北路?”
“先不定死,路上看信再调。”陆沉道。
苏晚晴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很清楚,陆沉既然决定去中州,便不会再像寻常修士远行那样只挑一条最快的官道走到底。如今云州之外已有手在盯他,越是显眼的路,越不能太信。
两人安静站了一会儿。
远处城楼上传来更鼓,声音沉沉落在夜里。
“云州这边,我会先替你看住。”苏晚晴道,“七鼎盟新制才立,公共丹坊也刚长稳,若我也此时抽身,局面容易松。”
“我知道。”陆沉低声道。
这也是他一直没有劝她同去的原因。
苏晚晴如今封印虽暂稳,气息却仍未回到最盛的时候;更重要的是,七鼎盟、丹坊、讲舍和主殿后续安置,确实都需要一个能压得住场、又不至于让各方过分忌惮的人留在云州。
而她,恰好最合适。
苏晚晴看着渠水,忽然道:“若不是云州这边还没稳,我其实想陪你一起去。”
她说得极平,像只是把一件事实摆出来。
陆沉却听得心里微微一紧。
因为这句话里没有矫情,也没有试探。
正因没有,才更重。
他沉默片刻,才道:“我知道。可你现在留在云州,比跟我一起上路更对。”
“我也知道。”苏晚晴轻声道。
两人都明白这句“更对”背后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想不想是一回事,能不能、该不该是另一回事。
他们都不是会为了眼前一时不舍,便把更大的盘面往后拖的人。
“你呢?”她看向他,“到了中州之后,准备先做什么?”
陆沉望着渠水,想了想。
“先活下来。”
苏晚晴眼里终于有了点很浅的笑意。
“这回答倒像你。”
“本来也该先这样。”陆沉道,“玄冥余线、古碑、中州势力、丹阵初稿,还有……”
他没把更深那层本源诀与古炉残意全说出来。
苏晚晴却也没逼。
她只静静听着,最后轻声道:“中州不是云州。那边人多,规矩多,藏得深的东西也更多。你若还像在云州这样什么都往自己肩上揽,只会更危险。”
陆沉侧过头看她。
“你是在劝我别管事?”
“不是。”苏晚晴道,“是劝你先分清哪些事值得你亲自去管。”
这话说得极淡。
却恰恰打在最紧的地方。
因为她是少数真正见过陆沉一路如何把许多原本不属于自己的事,默不作声一件件接起来的人。
他不是爱出头。
只是太习惯看见裂口就去补。
而中州那种地方,裂口更多,也更会反咬人。
“我会记着。”陆沉道。
说完这句后,他忽然问:“你封印近来夜里还会不会痛?”
苏晚晴怔了下,似乎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时候问这个,随即才道:“偶尔会,但比前些日子轻多了。”
“若再加重,别硬压。”
“你都要走了,还管这个?”
“正因为要走,才得先问清。”
苏晚晴看着他,眼底那点本来还压着的情绪,终于更明显地松了一层。
她轻声道:“好。”
苏晚晴“嗯”了一声,忽然把一只小玉盒递了过来。
“什么?”
“我这几年压封印时常用的一种静息香泥,气味很淡,但能在夜里帮你稳神。中州若真比云州更乱,许多时候能让你多清一瞬,便值了。”
陆沉接过玉盒,指尖在盒盖上停了停。
他本想说自己未必用得上。
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只认真收下。
随后,他也把早已备好的一物递给她。
是一枚极薄的小阵牌,边缘温润,阵纹却压得极细。
“定息阵牌我前些日子给过你一块,这是另一块,走的是守而不压的路。若你封印平日无事,带着便可;若真再起波动,它会先替你挡一层冲。”
苏晚晴垂眼看着阵牌,指腹轻轻抚过那几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细纹。
那是陆沉的手法。
稳、细、少一点花哨,多一点留余地。
她将阵牌收入袖中,忽然道:“等云州这边彻底稳下来,我去中州找你。”
这话并不激烈。
甚至平得像只是在定一件后续安排。
可陆沉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一压。
他看着她,过了片刻,才道:“好。”
只一个字。
却比许多更重的话都更像承诺。
两人随后便都没再急着说话。
夜色把渠边的影子拖得很长,远处偶有巡夜修士掠过,却都识趣地离这边极远。苏晚晴看着水面一圈圈散开的微纹,忽然低声道:“你还记不记得,最早在启元城西墓园布阵那回,你其实根本不信我。”
陆沉听见这句,眼底也微微一松。
“你那时也没多信我。”
“是。”苏晚晴倒是承认得干脆,“可后来很多事,都是你替我把那层没说出口的险先接住了。”
她说这话时,没有刻意看他。
像只是在把一笔早该说清的账,认真点出来。
陆沉静了片刻,才道:“你也一样。”
若不是苏晚晴这一路数次替他挡住外头那些更高处、更难明着碰的压力,许多事也未必能走到今日。
他们之间从来不是单边。
而是很多时候,都在彼此替对方把最难的那半步先往前递。
风又起了一阵,带得她鬓边发丝微乱。
陆沉下意识抬手,替她将那缕发丝拢到耳后。动作做完后,两人都微微一静。
苏晚晴没有避。
她只是抬眸看着他,眼里那层常年压得很深的冷静,在夜色里终于裂开了一点点。
不是软。
更像是终于不再非得每一分都收着。
她抬手,轻轻扣住了陆沉的手腕。
那力道很轻,像确认,也像挽留。
陆沉反手握住她的指节,没立刻松开。
渠边夜色安静,水声细而长。
谁都没有再说什么。
因为有些话走到这里,本就不必全说透。
过了很久,苏晚晴才先松开手。
“明日我不去城门送你。”
“我知道。”
“不是不想。”
“我知道。”
她听见这句,终究还是很轻地笑了笑。
“你总是什么都知道。”
“也不是。”陆沉看着她,“有些事,还是要你亲口说了,我才敢当真。”
苏晚晴怔了片刻。
夜风吹过,她眼神比方才更深了一点。
“那你现在当真了。”
这句已够。
陆沉没有再追着往下说。
他只是点头,像把这句话极稳地收进了心里。
更鼓再响时,两人都知道该回了。
临转身前,苏晚晴看着北方,只道:“到了中州,若有一日真觉得前路太乱,记得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往那里走。”
陆沉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
“中州见。”
苏晚晴轻轻应声。
“中州见。”
这一夜他们没有相送到尽头。
只是各自沿着不同方向,慢慢往城里走去。
可陆沉心里却比任何一次分别都更清楚。
这不是断。
只是把两人的路暂时分开了一段。
而那段路的尽头,终究还会在更远的地方,再次并上。
他走出很远后,仍能感觉到袖中那只装着静息香泥的玉盒还带着一点余温。
那点温度不烈,却让即将上路的心,比先前更定了一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