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痛饮旧岁
启元城西市尽头那家老酒肆,居然还在。
外头匾额比从前更旧了,门框也换过一回,连掌柜都已从原来那个总爱抠酒钱的瘦老头,变成了他儿子接手。可酒肆里那股混着陈酒、热菜和旧木头的味道,却还跟很多年前差不多。
周明一进门便笑了。
“我还以为这地方早关了。”
掌柜认不出他们是谁,只见两个修士气度都不凡,下意识便有些拘谨。可陆沉坐下后,只点了一壶最普通的烧刀子和几碟最寻常的下酒菜,那股拘谨便又散了些。
两人坐在靠窗的旧位上,第一杯酒都没急着说话。
只是先喝。
辛辣酒液一路烧下去,仿佛把这些年各自压在路上的风尘都先洗掉了一层。
第二杯时,周明才开口。
“孟师叔以前其实偷偷带你来过这儿一次吧?”
陆沉握杯的手顿了顿。
“你知道?”
“我那晚就在门口。”周明笑得有点坏,“本来是想来找你,结果看见你和孟师叔坐在里头,他给你倒酒,还说什么‘炼丹的人不能只认炉火,不认人味’,我便没进去。”
陆沉想起那夜,也不由得眼神微缓。
那是孟独还未出事前很久的事。
师父难得心情好,卖了两瓶自己炼得并不值钱的跌打散,换来半壶酒,带他偷偷下山,说当徒弟的若总把自己绷得像根快断的线,迟早会在最该稳的时候先碎。
“后来呢?”陆沉问。
“后来我在外头冻了一炷香。”周明狠狠干灌了口酒,“第二天还看见你装得跟没事人一样去挑药桶,我当时就想,孟师叔这酒算是白请了。”
陆沉难得被他说得笑了一下。
酒一开,话便也顺了。
他们从灵泉宗外门最苦的那些日子说起,说到冬天结冰的井台,说到外门药圃里那块总长不出正经灵草的烂田,说到孟独嘴上总嫌他们笨、真有事时却永远先把人护在后头。
有些记忆说出来是笑。
比如周明曾在演武场被罚站半日,只因嫌一个内门弟子拿资质压人,最后差点真把人揍了;又比如陆沉有一回守炉守得太困,竟靠着药柜睡着,被孟独发现后没挨骂,只被塞了个又苦又呛的醒神丸。
可笑过之后,酒桌上总还会落回那个人身上。
周明忽然又想起一桩更早的旧事。
“你记不记得,外门那年寒潮最重的时候,咱们几个被派去守药圃?”他晃着杯子道,“别的人半夜都找地方偷懒去了,就你一个人还缩在棚下,怕那几株本来就不值钱的草药真冻死。”
陆沉自然记得。
那时他们穷得很,孟独手头也不宽,一块药圃里那些不值钱的粗药,对别人来说只是杂活,对他们师徒却是接下来半个月能不能少挨几句冷眼的底气。
“我那晚其实想不通。”周明道,“觉得你这么熬图什么。后来才慢慢知道,你不是图那些药值不值钱。”
“你是受不了明明能护住一点,却眼睁睁看着它烂掉。”
这话让陆沉握杯的手略微一顿。
他没立刻接。
因为周明说得太准。
许多旁人后来总把他这些年的种种选择,归到“心性稳”“行事狠”“善于算计”之类的话里。可真正更深处那层东西,反倒极少有人这样直白地点出来。
他一路走到今日,很多时候并不是先想得多高多远。
只是每回看见烂局里明明还能先护住一点什么,便总做不到假装没看见。
第三壶酒上来时,周明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我没能赶上送孟师叔那一程。”
陆沉握着杯,许久未语。
酒肆外风吹过窗纸,发出极轻的沙声。
“我知道。”他道。
这三个字不重。
却一下把周明眼底那层一直压着的歉意,轻轻托住了。
很多事其实不用解释。
因为他们都明白,当年那场局乱到什么地步,谁都未必能替谁做得更好。真正沉在心里的,从来不是责怪,而是那个曾一同在外门昏灯里熬过许多寒夜的人,终究还是没有等来他们两个都更出息的时候。
周明低头看着杯中酒,忽然道:“这些年我在外头见了不少人。资质比你我好的有,背景比你我硬的更多。可走着走着我才发现,真能让人记住的,往往不是谁最早跑得快,而是谁明明也会累、会怕、会被往下压,却还是没把自己变成另外一种混账。”
“孟师叔若还在,见你如今这样,多半嘴上还是骂,心里却会得意得很。”
陆沉听着这句,眼底那层始终压得极稳的情绪,终于还是有了极轻的一线松动。
周明抬手,把第三杯酒稳稳倒在桌边空处。
“这一杯,给孟师叔。”
陆沉也倒了一杯。
酒液顺着桌边缓缓流下,像是替那些说不尽的话,找了个最合适的落处。
敬过这一杯后,气氛反倒没更沉。
周明转而问起陆沉这些年最险的一战,陆沉便说主殿夜攻其实远不如凡人区守战来得累;周明则讲自己在外头见过一个金行散修,明明资质不错,最后却死在最简单的一场轻敌上。
“路越往后,越不是天赋两个字能全算完的。”周明道。
陆沉点头。
“可没天赋,路也确实会更难。”
周明笑道:“你如今讲课,是不是也这么讲?”
“差不多。”
“怪不得人爱听。”周明把酒杯一碰,“你从前就不爱说空话。”
他说完后,自己也安静了一阵,才又补了一句:“其实我这趟回来,除了想见你,还有一半是在想,我自己接下来该往哪边走。”
陆沉抬眼看他。
“还没定?”
“没定死。”周明笑了笑,“有宗门想收我往更高处去,也有前辈想带我走纯粹金行杀伐的路。我原先觉得,哪条更快便走哪条。可最近却总觉得,若只是为了更快,怕是走着走着也会变得没什么意思。”
他说得并不沉重。
却明显不是随口一提。
陆沉想了想,只道:“先别急着选最响的。”
“那选什么?”
“选你能一直走得下去的。”
周明怔了怔,旋即笑出声。
“还是你这话最像样。”
酒到后来,两人都带了几分微醺,却谁也没真乱。
因为他们都不是能靠醉来逃什么的人。
所谓痛饮,不过是借着这口酒,把许多年没来得及坐下来讲清的旧岁,好好过一遍。
将近天亮时,酒肆里只剩他们这一桌。
周明看着窗外一点点泛白的天,忽然道:“你去中州,我不拦你。”
“我知道。”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别把自己活成外头那些传闻里的样子。”周明转头看他,“他们说你如今稳、狠、能扛、像块打不烂的石头。可我知道你不是石头。真走到扛不住的时候,别还跟当年在外门一样,明明已经快倒了还硬装没事。”
这话若换了别人来说,陆沉未必听得进去。
可周明说,他只是安静听着。
半晌后,才应了一声:“嗯。”
周明又笑了。
“还有,下次见面,不喝这种便宜酒了。”
“那喝什么?”
“等你在中州立住脚,我去找你,你请我喝最贵的。”
陆沉看着他,终于真正笑了一下。
“行。”
周明端起最后一杯酒。
“那便说定。下回见,不论在云州、在中州,还是更远的地方,都别再像以前那样一个喊你陆沉、一个喊我周明了。”
陆沉微微一顿,已懂了他的意思。
两人举杯相碰。
“下回见,道友。”
杯声极轻。
却像把许多年轻时未说出口的东西,都在这一刻稳稳落了下来。
天明之后,两人并肩走出酒肆。
启元城的新一日已经开始,街上行人渐多,远处公共丹坊门前也排起了长队。
周明没陪他立太久。
他们都知道,有些重逢最好的样子,不是死死拽住。
而是确认彼此都还在,都还往前走,然后各自把该走的路继续走下去。
周明转身前,只说了一句:
“中州见。”
陆沉点头。
“中州见。”
周明这才笑了一下,抬手把最后一点酒气拍散,转身没入渐渐热起来的人流里。
陆沉站在原地看了片刻。
那道背影和少年时其实已很不一样了。曾经那个会在宗门后山提着木剑大声嚷嚷、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将来必成强者的周明,如今走起路来已沉了许多,连肩背都带着一种真正见过生死后才会有的定。可也正因如此,陆沉心里反而更清楚地意识到,他们这些从灵泉宗一路走出来的人,谁都已不再是旧岁里那个只知道往前冲的少年。
孟独不在了。
灵泉宗许多旧人也早散在风里。
可总还有一些东西,没有散。
比如那夜酒肆里一句没说透的师恩,比如这些年各自天南地北后再坐下时仍能一杯接一杯喝下去的情分,也比如这句看似简单的“中州见”背后,那份彼此都知道对方一定会走到那里的笃定。
街上人声渐起,启元城的新一天彻底亮了。
陆沉收回目光,也转身往总堂方向走去。酒意还在喉间微微发热,却没有让他半点发松,反倒像把那些旧岁里该记的、该放下的、该带着继续往前走的东西,都重新在心里压稳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