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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山雨欲来

烬汉 恨天高矣 4489 2026-05-07 15:22

  子时刚过,广宗帅帐内已是灯火通明。

  帐中烛火燃得正旺,将案上铺开的冀州舆图照得一清二楚。

  张角坐在主位上,帐下的黄巾将领分列两侧。

  方才斥候带回的邺城急报,已经在帐内传了一圈。皇甫嵩五万大军不日便至的消息,让他们眼里燃起战意。

  上一次广宗城下,他们烧了皇甫嵩的粮草,打退了五万官军,这一次,官军再来,他们照样能把人打回去。

  “诸位都清楚了,皇甫嵩后日便会率五万兵临城下。”张角缓缓开口,“今日召大家来,便是把守城的部署,一一落定。”

  他抬眼看向身侧的张宝,沉声道:“二弟,你领一万五千战兵,守南门。你只需死守,不必主动出城迎战,耗到他锐气尽失,便是赢了。”

  “诺!”张宝上前一步,双手接过兵符。

  “李虎。”张角的目光转向帐下那个身材魁梧的汉子。

  李虎猛地往前跨出一步,单膝跪地,“属下在!大贤良师只管吩咐,刀山火海,属下绝无半分退缩!”

  “你领五千精兵,守在南门内侧,作为预备队。”张角看着他,语气里多了几分叮嘱,“城头哪里吃紧,你便带人驰援哪里。记住,没有我的将令,绝不可擅自开城门出战,皇甫嵩最善设伏,不可中了他的圈套。”

  李虎听完后重重叩首:“属下明白!定死死守住城门,绝不让官军踏进来一步!”

  “其余各部,按之前的部署,西门一万五千战兵,由副将赵弘统领。北门五千人,守住通往清河的粮道,由韩忠统领。东门三千人,多设斥候,严防皇甫嵩分兵偷袭。”张角的目光扫过帐下众将,“各营今夜便要完成布防,城头值守分四班轮换,人歇甲不歇。各营校尉、军侯必须亲自值守,敢有擅离职守、懈怠军心者,军法处置!”

  “谨遵大贤良师号令!”帐内众将齐齐起身,躬身拱手。

  散帐时,已是丑时。

  众将脚步匆匆地出了帅帐,各自回营整军布防。

  原本寂静的广宗城,在夜色里动了起来,城头的火把添了一倍,兵卒们按着部署轮换值守,粮草军械源源不断地运往各门。

  吕强一直站在帅帐的侧帘后,从头至尾,看完了这场议事。

  “常侍看了这许久,觉得如何?”

  张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吕强的思绪。他转过身,见张角正缓步走过来,手里还提着一盏油灯。

  吕强定了定神,对着张角深深拱了拱手,语气里满是叹服:“大贤良师运筹帷幄,吕强佩服。洛阳满朝文武,论起安民治军,能比得上大贤良师的,寥寥无几。”

  这话不是奉承,是他的真心话。他见过太多朝堂上的官员,说起兵法头头是道,可真到了实处,却连最基本的粮草调度都做不好,更别说让兵卒心甘情愿地拼命,让百姓死心塌地地追随。

  “常侍过誉了。”张角笑了笑,将油灯放在案上,“我不过是知道,守城守的不是城墙,是城里的百姓,是帐下的弟兄。他们肯拼,肯守,这城才守得住。不像洛阳的那些官老爷,只想着自己的功名利禄,没人真的把兵卒和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

  吕强脸上闪过一丝愧色,沉默了许久,缓缓道:“大贤良师说的是。这大汉的江山,就是被这些人,一点点蛀空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张角,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今夜我便会开始写密奏,把我在广宗的所见所闻,一字一句,都写下来,送回洛阳。只是……”

  他话锋一转,脸上多了几分顾虑:“只是陛下能不能看到,看到了信不信,我没有十足的把握。十常侍把持着尚书台,陛下的奏折,大多都要先经他们的手。我的密奏,未必能送到陛下跟前。”

  这是他最担心的事。他就算把广宗的一切写得再清楚,若是密奏被十常侍截下,不仅毫无用处,反倒会给他们落下更多口实。

  张角闻言,点了点头,显然早就料到了这一点。他走到案前,拿起一封封了火漆的密信,递给吕强:“常侍不必担心。我在洛阳有几条暗线,平日里只用来传递朝堂消息。常侍的密奏,可以交给他们,由他们绕过尚书台,直接送到陛下的近侍手里,定能平安呈到陛下跟前。”

  吕强接过密信,指尖微微一颤。

  他没想到,张角竟然连这一步都替他想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密信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对着张角再次躬身:“大贤良师高义,吕强感激不尽。”

  “不必谢我。”张角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帐外漆黑的夜色,“你的天家信不信,我不知道。但你为天下苍生的这般作为,我很敬佩。”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邺城,帅帐内的烛火,同样燃了一夜。

  皇甫嵩背着手站在舆图前,已经站了两个时辰了。

  上一次,他轻敌冒进,中了张角的假死之计,不仅折损了近万兵马,还被烧了粮草大营,落得个退守邺城的下场,成了他戎马半生最大的耻辱。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将军,各营都已整备完毕,绝无半分差池。”梁衍缓步走到他身后,低声禀报,“周边各郡县的郡兵,也已到了三千,余下的会在我们行军途中汇合,一同赶往广宗。”

  皇甫嵩缓缓转过身,“粮草大营的部署,都妥当了?”

  “都妥当了。”梁衍立刻回话,语气里带着十足的笃定,“周昂副将领一万精兵驻守,四面都布了游骑,日夜巡逻。张角就算再想派人烧粮,也绝不可能得手。属下还特意叮嘱了周昂,无论广宗城下打成什么样,都不得分兵驰援,只需死守粮草大营,半步不离。”

  皇甫嵩微微颔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几分。

  上一次的惨败,就是栽在了粮草被烧上。这一次,他把最稳妥的副将和一万精兵留在了大营,就是为了杜绝重蹈覆辙。只要粮草安稳,他就算一时攻不下广宗,也能和张角耗下去,耗到广宗城里粮草耗尽,军心涣散。

  “将军,还有一事。”梁衍的语气顿了顿,脸上多了几分顾虑,“我们安插在洛阳的眼线,刚送来了消息。十常侍已经知道了吕强在广宗私会张角的事,今日便会进宫,在陛下面前参吕强通敌叛国。还有,他们已经知道了我们要擅自出兵的事,怕是会在陛下面前,给我们安个抗旨不遵的罪名。”

  皇甫嵩闻言,不禁嗤笑出声。

  他早就料到了。那几个阉竖,从来就没安过好心。他们巴不得自己和张角两败俱伤,最好是自己战死在广宗城下,张角也元气大伤,他们就能继续在洛阳一手遮天,为所欲为。

  “罪名?”皇甫嵩冷笑一声,“等我提着张角的人头回洛阳,所有的罪名,都只会是功劳。”

  他戎马半生,为大汉平定了羌乱,扫平了颍川、南阳的黄巾,立下了赫赫战功。

  军功,才是武将唯一的护身符。没有军功,就算他再忠心耿耿,也只会落得和卢植一样的下场。

  梁衍看着他眼底的决绝,心里清楚,将军这一次,是真的赌上了一切。他沉默了片刻,躬身道:“将军放心,属下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定会助将军攻破广宗,一雪前耻!”

  夜色渐深,清河郡界桥大营,同样是灯火不熄。

  张梁坐在案前,手里攥着张角刚送来的急信。

  信上,大哥把皇甫嵩即将出兵的事说得明明白白,让他守好清河,稳住侧翼,同时继续联络黑山的张牛角、褚飞燕,不必急于回援广宗。

  可他哪里坐得住?

  广宗是大哥的根基,是太平教的根本,皇甫嵩五万大军压境,大哥手里只有四万多战兵,还要分守四门,兵力本就吃紧。他手里有八千精锐,还有收拢的两万流民青壮,若是不回去助阵,他心里难安。

  “将军,咱们真的不回广宗?”身边的副将忍不住开口,“大贤良师那边,怕是压力不小。皇甫嵩那老小子,带着五万大军,来势汹汹啊。”

  张梁放下手里的急信,抬眼看向他,沉声道:“大哥有令,让我们守好清河,稳住侧翼。大哥的部署,从来没有错过,我们若是擅自回援,丢了清河,断了广宗的后路,那才是真的坏了大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也不能干看着。传令下去,点齐三千精锐,明日一早,悄悄往广宗方向靠,驻扎在广宗东北三十里的界口,若广宗势危,则立刻驰援广宗。剩下的五千弟兄,留在界桥大营,按原计划屯田练兵,守住清河的地盘。”

  副将眼睛一亮,立刻躬身领命:“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副将走后,帐内又恢复了安静。张梁拿起案上的另一封信,是刚从黑山送回来的回信。张牛角和褚飞燕收到了他的信,愿意和太平教联手,只是担心朝廷秋后算账,还在犹豫。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洛阳,南宫嘉德殿偏殿,同样是灯火通明。

  灵帝刘宏斜倚在御座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璧,脸上没什么表情,听着跪在地上的张让,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吕强通敌叛国的罪状。

  “陛下!那吕强辜负了您的信任,拿着您的密旨,却私会张角逆贼,闭门密谈了近一个时辰!他这是摆明了通敌叛国啊!”张让跪在地上,声音里满是痛心疾首,“他素来和那些士族勾连在一起,如今更是和反贼私相授受,指不定早就和张角约好了,里应外合,颠覆我大汉江山啊陛下!”

  一旁的赵忠也立刻附和道:“陛下!吕强狼子野心,不可不防!臣请陛下即刻下旨,将吕强召回洛阳,打入诏狱,严加审问!还有皇甫嵩,竟敢抗旨不遵,擅自调兵,要去攻打广宗,这分明是没把陛下的旨意放在眼里!也该一并治罪!”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吕强和皇甫嵩说得罪大恶极,仿佛不立刻下旨治罪,大汉江山就要不保了。

  可灵帝却始终没什么反应,慢悠悠把玩着手里的玉璧。半晌,才抬眼看向二人,淡淡开口:“说完了?”

  张让和赵忠一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疑惑,连忙低下头:“臣等,句句属实,不敢欺瞒陛下。”

  “欺瞒?”灵帝嗤笑一声,将玉璧扔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你们两个,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朕难道不清楚?”

  “吕强是朕派出去的,他是什么人,朕比你们清楚。”灵帝的语气冷了几分,“通敌叛国?他还没那个胆子。至于他和张角谈了什么,等他的密奏回来,朕自然会知道。”

  “那皇甫嵩抗旨出兵……”张让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灵帝抬手打断了。

  “他要打,就让他去打。”灵帝缓缓靠回御座,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他打赢了,斩了张角,替朕平定了冀州,是大功一件。他打输了,自然是军法处置。朕正好看看,这张角,到底有多大的本事,也看看,这皇甫嵩,到底忠不忠心。”

  张让和赵忠瞬间明白了。

  陛下这是要坐山观虎斗,看着皇甫嵩和张角拼个你死我活。谁赢谁输,对陛下来说,都没什么坏处。

  两人对视一眼,不敢再多说什么,连忙躬身道:“陛下圣明,是臣等短视了。”

  灵帝摆了摆手,没再理他们,只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

  殿门缓缓合上,灵帝独自一人坐在御座上,望着殿外漆黑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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