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两夜。
陆远坐在工坊角落的一堆木箱上,看着张三把第三套工具摆在面前。说是工具,其实大多是些奇形怪状的铁片、钢针和打磨得极细的银丝,有些甚至是就用酒馆后厨偷来的筷子削的。
“这东西……是‘死’的。”张三盯着桌上的多面体,头也不抬,“但我能把它弄‘活’过来。”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多面体的棱角,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两天来,这位昔日的钦天监巧匠几乎没合过眼,用遍了各种方法——加热、冷却、敲击、震动,甚至把银针插进了多面体表面那些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里。
沈镜站在门口,双手抱胸,一言不发。她的身后,两名手下24小时轮流看守着工坊大门。
陆远注意到,张三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那不是醉汉的迷茫,而是……痴迷。就像一个饿了几天的工匠,突然看到了一块举世无双的美玉。
“他真的能行吗?”陆远压低声音问沈镜。
“不知道。”沈镜的回答很简短,“但他是目前唯一的希望。东厂的人已经盯上你了,时间不等人。”
陆远沉默了。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昆仑山见到多面体时的震撼,那种感觉……和张三现在的眼神一模一样。
工坊里弥漫着一股机油混着汗水的味道,角落里堆满了张三丢弃的失败品——扭曲的铁片、发黑的银针、一块被高温烤变形的铜板。这个男人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两天下来非但没有疲惫,反而愈发亢奋。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精密操作而微微发抖,但目光却越来越亮。
突然,张三停下手中动作。
“有发现?”沈镜向前迈了一步。
“你们看这里。”张三指着多面体的底部。在灯光下,那里有一个极细的凹槽,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和周围的金属纹理融为一体,“这是个窍穴。”
“窍穴?”陆远皱眉,起身走近。
“类似于……能量入口。”张三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两天他几乎没说几句话,“这件东西需要一种至纯至密的能量来驱动。不是什么普通的东西,而是一种……‘神金’。”
“神金?”陆远心里一动,“什么样的神金?”
“我不知道。”张三摇头,“但从残余的能量痕迹来看,这种东西蕴含的元力非常纯净,要么来自极深的地下,要么……”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空气突然变得凝重。沈镜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手臂,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陆远则感到心跳加速,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发光……会发光的沙子行吗?”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在昆仑山里,我见过一种蓝色砂砾,夜里会发光。”
张三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光亮:“在哪里?”
“昆仑山。冰谷深处,我就是在那里发现它的。”陆远上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当时秘图吸收了那种砂砾,才有了反应。你说的‘神金’,会不会就是那个?”
“星屑……”张三喃喃自语,随即眼睛大亮,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对!就是星屑!那种能发光的砂砾,一定就是我要找的东西!”
他激动地在工坊里来回走了两步,蓬乱的头发随着动作乱晃:“我需要更多。一点点就够了,只要一点点,我就能让它醒过来!到时候就能知道这鬼东西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了!”
然而,沈镜的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昆仑万里之遥,冯保的人可能已经盯上那条路了。”
陆远心里一沉。他知道沈镜说得对。东厂既然能查到他在西北出现过,自然也能想到他会回去。冯保那条老狗嗅觉比猎犬还灵敏,但凡有一点腥味就绝不会放过。
“甘肃那边有消息了吗?”沈镜转向身后的一名手下。
那人犹豫了一下:“回当家,驼队……三天没消息了。最后一次传信是说遇到了沙暴,但……”
“但什么?”
“但别的商队都说,那几天甘肃根本没起风。”
空气突然安静了。陆远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沙暴是假的?那驼队遭遇了什么?
沈镜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她挥手示意手下退下,然后缓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暮色四合,远处的屋顶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炊烟,那是普通百姓正在准备晚饭。而在这平静表象下,不知隐藏着多少杀机。
“继续查。”沈镜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加派一批人,从另一条路走。”
“是。”手下领命退下。
工坊里陷入沉默。张三还在盯着那具多面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他的脸上还保持着发现秘密时的兴奋,但眉头却微微皱起,似乎在思考什么更深的问题。陆远则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
该怎么办?昆仑是一定要去的,但前路已被切断。冯保的人、东厂的追捕,还有这未知的危险……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刃上,一个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但若是不去,他手中的秘图就只是一块无用的废铁,而他自己也将成为一只永远被追捕的丧家之犬。
“你在想什么?”沈镜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在想……怎么才能活下去。”陆远老实回答。这种时候,任何伪装都没有意义。
“很简单。”沈镜的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厉,“要么比他们更快,要么比他们更聪明。”
她顿了顿,又说:“我会让下面的人准备一下。三天后出发,去甘肃。既然驼队出了事,那就亲自去看看。”
“三天?”陆远皱眉,“来得及吗?”
“来不及也得去。”沈镜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难辨,“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陆远沉默。没有。他现在就像一颗棋子,被困在这张看不见的棋盘上,往前是刀山火海,往后是万丈深渊。而唯一能打破僵局的,就是昆仑山里的那些星屑。只有拿到更多星屑,才能真正激活秘图,才能知道这玩意儿究竟能干什么,也才能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道里找到一线生机。
“好,三天后出发。”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仍在发呆的张三,“你需要多长时间准备?”
“三天够呛。”张三摇头,蓬乱的头发随着动作乱晃,“这鬼东西太邪门了,我得带上所有工具,还有……”
“那就五天。”沈镜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五天后,不管研究出什么结果,你都必须跟我走。这一次,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张三抬起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的手仍然放在多面体上,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那种感觉……就像在触摸一个沉睡的怪物,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醒来,也不知道醒来后会带来什么。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消失了。工坊里点起了灯,摇曳的火光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陆远站在阴影里,看着那具静静躺在桌上的多面体,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是对未知的恐惧,也是对答案的渴望。就像一个打开了的潘多拉魔盒,明明知道里面可能藏着灾难,却还是忍不住想要看看究竟有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