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乱世烟

　　第一章古道风尘，再世为人

　　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

　　自晚唐乾符年间那场惊天动地的“泉月劫”，已过去数十载。其间王朝更迭，天下大乱，五代十国的烽烟席卷中原，江南之地亦不能幸免。

　　如今，已是五代末年，江南一带，正值南唐国祚将倾、北方宋军虎视眈眈之际。

　　一条古道，蜿蜒于赣皖交界的群山之间。这便是连接长安与婺源的古道，曾是商旅往来、文人墨客吟咏之地，如今却因战乱而显得荒凉破败。道旁荒草萋萋，偶有断壁残垣，诉说着往昔的繁华与如今的萧条。

　　时值深秋，天高云淡，山风萧瑟。

　　古道上，一行人正艰难跋涉。为首的是几个骑着瘦马、面带风霜的汉子，衣衫虽不算褴褛，但多有破损，神色警惕，手不离刀柄。他们护卫着中间一辆简陋的青布马车，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后还跟着十余个步行的仆从和护卫，个个面带疲色，默默赶路。**

　　“大哥，前面就是‘鬼见愁’峡了，听说近来不太平，常有强人出没。”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策马到为首一名中年男子身旁，低声道。**

　　为首男子约莫四十许年纪，面容坚毅，眼神锐利，左脸有一道浅浅的箭疤，身着半旧的皮甲，腰挎横刀，一看便是行伍出身。他名叫林镇岳，曾是南唐一员边军校尉，如今国势日颓，他受故人所托，护送其家眷南下避祸。

　　“鬼见愁……”林镇岳望着前方那道两山夹峙、地势险要的峡谷，眉头微蹙。“绕道需多走三日，我们耽搁不起。传令下去，大家打起精神，刀出鞘，弓上弦，快速通过！”**

　　“是！”疤脸汉子应声，转身传令。

　　队伍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所有护卫都握紧了兵刃，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山崖。

　　马车的帘子被悄悄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清丽却带着几分憔悴的少女面容。她看上去约莫十六七岁，眉眼如画，皮肤因长途跋涉而略显苍白，但一双明眸却依旧清澈有神，此刻正带着忧虑望着前方险峻的山谷。

　　“烟儿，放下帘子，莫要探头。”车厢内，一个温柔而疲惫的女声响起。

　　“娘，我有些心慌。”少女低声道，“林叔说前面可能有危险。”**

　　“有林将军在，不会有事的。”妇人安慰道，但声音里也透着不安。

　　这少女名唤林清烟，本是南唐一位不大不小官员的千金。如今国破家亡在即，父亲将她与母亲托付给好友林镇岳，让她们南下投奔远在婺源的亲戚避祸。

　　队伍缓缓驶入峡谷。谷内光线顿暗，两侧山崖陡峭，怪石嶙峋，只有一线天光从头顶洒下。脚下的道路也变得更加崎岖，马车颠簸得厉害。**

　　“嗖！”

　　就在队伍行至峡谷中段时，一支响箭尖啸着从一侧山崖射出，狠狠钉在了队伍前方的地面上！

　　“戒备！”林镇岳一声大喝，“唰”地抽出了横刀。**

　　几乎同时，两侧山崖上冒出了数十个影子，个个手持弓箭刀斧，衣衫褴褛，面目凶悍。为首一人是个独眼大汉，扛着一把鬼头刀，站在一块突出的巨石上，狞笑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车马钱粮，还有……嘿嘿，车里的小娘子，都给爷留下！”

　　“大胆山贼！”林镇岳怒喝一声，“我等只是过路行商，身上并无多余财物。还请各位好汉行个方便，这点银钱，就当请各位喝酒了！”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袋银钱，扔了过去。**

　　那独眼大汉接过钱袋，掂量了一下，脸色却更加狰狞：“就这点？打发叫花子呢？兄弟们，看来是群不见棺材不落泪的！给我杀！男的杀光，女的和钱财留下！”

　　“杀！”山贼们发一声喊，箭矢如雨点般射下！**

　　“举盾！护住马车！”林镇岳临危不乱，一边挥刀格开箭矢，一边指挥。他带的这些人都是经过战阵的老兵，虽人数处于劣势，但并不慌乱，迅速结成圆阵，将马车护在中间，用随身携带的小盾抵挡箭雨。

　　但山贼占据地利，人数又多，一轮箭雨过后，便有三四个护卫中箭倒地。剩下的人也多多少少带了伤。

　　“冲出去！不能在这里被当活靶子！”林镇岳眼睛都红了，一马当先，向着峡谷出口方向冲杀。其他护卫也奋勇向前。

　　山贼们见状，纷纷从山崖上冲下，挥舞着兵刃杀了过来。顿时，狭窄的谷道中，展开了一场惨烈的厮杀。**

　　林镇岳武艺高强，一把横刀舞得水泼不进，接连砍翻了数名山贼。但对方人实在太多，而他们还要分心保护马车，很快便落入下风。**

　　“保护小姐和夫人先走！”疤脸汉子大吼一声，带着几个人死死挡在马车后方。**

　　驾车的老仆拼命抽打马匹，想要冲出重围。但马车笨重，在这狭窄颠簸的路上根本跑不快。**

　　“轰！”

　　一块巨石从山崖上滚落，正砸在马车前方不远处，惊得拉车的马匹人立而起，车厢剧烈颠簸，险些翻倒。**

　　“啊！”车厢内传来林清烟母女的惊呼。

　　“小姐！”林镇岳目眦欲裂，想要回身救援，却被几个凶悍的山贼缠住。

　　就在这危急时刻，异变陡生！

　　峡谷的另一端，也就是队伍的来路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蹄声如雷，迅速接近！

　　厮杀的双方都是一愣。只见尘土飞扬中，一骑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入峡谷！马上是一名看上去十七八岁的少年。**

　　这少年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褐，背负一个简陋的行囊，面容算不上俊朗，但线条硬朗，皮肤是常年奔波的小麦色，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清澈，此刻正锐利地扫视着谷中混乱的战场。他跨下的马也是一匹普通的黄骠马，但神骏异常，在乱石中奔跑如履平地。

　　“何人在此行凶？”少年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哪来的毛头小子，敢管爷们的闲事？”独眼大汉见只有一人一骑，顿时放下心来，狞笑道，“识相的滚远点，不然连你一块剁了喂狼！”**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在那辆被围攻的马车，以及车帘掀开一角露出的那张惊慌却强自镇定的少女面容上停留了一瞬。不知为何，看到那少女的瞬间，他的心脏竟然微不可察地悸动了一下，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但此刻不是细想的时候。他看出那些护卫虽处下风，但进退有据，像是行伍出身，而那些山贼则纯粹是乌合之众，只是仗着人多地利。

　　“看来是没得谈了。”少年摇了摇头，轻轻一拍马颈。那黄骠马竟通人性般，一声长嘶，猛地加速，直接朝着山贼最密集的地方冲了过去！**

　　“找死！”几个山贼挥刀砍来。

　　少年身形一晃，竟从马背上消失不见！下一刻，他已出现在马侧，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也不见他如何作势，只是手臂轻轻一挥，一股无形的劲力涌出，那几个冲在最前面的山贼便如同被重锤击中，惨叫着倒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口喷鲜血，再也爬不起来。

　　“练家子！硬点子！”有山贼惊呼。

　　少年身形不停，在人群中穿梭。他的动作看似不快，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攻击，每一次出手，无论是掌拍、指点还是拳击，必有一名山贼倒地失去战斗力。他的招式毫无花俏，却简洁有效，直指要害，分明是极高明的武学！

　　“点子扎手！并肩子上！”独眼大汉又惊又怒，挥舞鬼头刀亲自扑了上来。他能当上这伙山贼的头目，手底下也有几分硬功夫，一刀劈出，虎虎生风。

　　少年这次没有闪避，而是迎着刀锋，伸出了两根手指。**

　　“铛！”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之声！

　　令所有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那少年竟然用两根手指，稳稳夹住了势沉力猛的鬼头刀！任凭独眼大汉如何用力，刀身纹丝不动！

　　“撒手。”少年淡淡道，手指微微一拧。

　　“咔嚓！”精铁打造的鬼头刀，竟然被他两根手指硬生生拧断了！**

　　“啊！”独眼大汉虎口崩裂，惊骇欲绝，转身就想逃。

　　少年却不给他机会，断刀的刀尖在他手中一闪，已经点在了独眼大汉的后心要穴上。独眼大汉闷哼一声，扑倒在地，动弹不得。**

　　首领被擒，剩下的山贼顿时乱了阵脚，发一声喊，四散逃窜，很快就跑得没影了。**

　　峡谷中，只剩下满地呻吟的山贼，以及惊魂未定的林镇岳一行。**

　　从少年出现到结束战斗，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林镇岳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身手高绝的少年，心中震撼无比。他自认也是见过世面的，军中不乏高手，但像这少年这般举重若轻、深不可测的，却是闻所未闻！更何况对方如此年轻！

　　“在下林镇岳，多谢少侠仗义相助！”林镇岳强忍伤痛，上前一步，抱拳行礼，“不知少侠高姓大名？此恩此德，林某没齿难忘！”

　　少年转过身，脸上的冷峻之色稍敛，摆了摆手：“不必多礼，路见不平而已。在下……李源。”**

　　他的声音平静，但在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眼中却闪过一丝极淡的迷惘。李源，这是他这一世的名字。一个普通的名字，属于一个普通的、自幼在山野道观长大的少年。**

　　可是，为什么，有时候在梦中，他会看到一些奇怪的画面？滔天的洪水，狰狞的巨兽，燃烧的金色身影，还有……一个在泉边等待的、朦胧的女子身影……最近，这些梦越来越频繁了。

　　“原来是李少侠。”林镇岳恭敬道，“不知少侠欲往何处？若是顺路，不如同行一段？也好让在下略尽地主之谊，报答救命之恩。”他是真心想结交这位年轻高手，如今世道不靖，有这样的人物同行，安全自然大有保障。**

　　李源正欲拒绝，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但就在这时，马车的帘子被完全掀开，那名少女——林清烟，在母亲的搀扶下，走下了马车。

　　她先是对着林镇岳和那些受伤的护卫盈盈一礼：“林叔，各位叔伯，辛苦了。”声音清脆，如同玉珠落盘。

　　然后，她转向李源，深深一福：“多谢李少侠救命之恩。小女子林清烟，与家母南下投亲，途中遭此大难，若非少侠出手，后果不堪设想。”她抬起头，明澈的眼眸直视着李源，眼中有感激，也有好奇。

　　四目相对的刹那，李源的心脏又是猛地一跳！那种熟悉感更加强烈了！不是对这张脸的熟悉，而是对这双眼睛，对眼神中那种清澈、坚韧又带着一丝忧郁的神采……仿佛在哪里见过，在很久很久以前……

　　同时，他感觉自己的眉心，似乎微不可察地热了一下。那是一种极为微弱的、几乎是错觉的感觉。

　　“林……姑娘不必多礼。”李源稳了稳心神，移开目光，“举手之劳。”

　　“对于少侠是举手之劳，对于我们却是性命之恩。”林清烟的母亲——一位气质温婉的中年美妇也上前行礼，“还请少侠务必让我们略表谢意。”

　　看着对方诚恳的眼神，以及周围那些带伤护卫们疲惫而期盼的脸，李源沉吟了片刻。他本是奉师命下山游历，也无具体去处，四处走走看看也好。**

　　“在下也是四处游历，并无固定去向。”他开口道，“既然如此，那便叨扰了。”

　　林镇岳大喜：“不叨扰！不叨扰！能与少侠同行，是我等的荣幸！”他连忙吩咐手下打扫战场，救治伤员，同时派人去将那些被点倒的山贼捆绑起来。**

　　“李少侠，这些贼人如何处置？”疤脸汉子问道。

　　李源看了看那些哀嚎求饶的山贼，淡淡道：“废了武功，任其自生自灭吧。”乱世之中，这种拦路劫掠的贼寇不知凡几，杀是杀不完的。废了武功，他们也就难以为恶了。

　　处理完这些，队伍重新上路。这一次，李源骑着他的黄骠马，走在了队伍的最前面。有了他这尊大神在，所有人都觉得安心不少。

　　马车缓缓行驶，林清烟坐在车厢内，忍不住悄悄掀开车帘的一角，看向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

　　“烟儿，可是觉得那位李少侠不凡？”林夫人看着女儿的神态，微笑着低声问道。

　　“娘！”林清烟脸颊微红，放下了帘子，“女儿只是……只是觉得，这位李少侠，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哦？”林夫人有些讶异，“我们一直在金陵，这是第一次南下，应该不曾见过才是。”**

　　“所以才觉得奇怪……”林清烟抚着自己的心口，“看到他的时候，这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就在这时，前方骑在马上的李源，似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正好与从帘子缝隙中偷看的林清烟对上。

　　两人都是一怔，随即迅速移开了目光。

　　李源转回头，心中的那种悸动感更加明显了。他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热。**

　　“师父说我命格奇特，此番下山，会遇到改变命运的人和事……”他望着前方蜿蜒的古道，以及古道尽头隐约可见的、被晨雾笼罩的层峦叠嶂，心中暗道，“难道，就是眼前这一行人？还是……那个叫林清烟的姑娘？”**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的眉心深处，一个极淡的、宛如水滴与弯月交织的印记，正在微不可察地闪烁着。而在马车中，林清烟忍不住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贴身戴着的一枚古旧的、刻着云纹的玉佩，也在微微发热。

　　古道漫漫，风尘仆仆。**

　　前方等待着他们的，是未知的旅程，是乱世的烟云，也是命运丝线再次交织的开始。

　　第二世的故事，就此拉开序幕。**

　　而在他们前行的方向，那被群山环抱的、名为婺源李坑的地方，干涸的仙泉旁，那尊女子石像依旧静静伫立，望着古道的方向，宛如千年的等待。**

　　（第二卷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