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故人来信
药路稍稳之后,陆沉才终于腾出手,把压了多日的一封云州来信拆开。
信是走问道御堂新接上的边路转来的。
外头封泥不厚,却用了云州旧时灵泉宗那边最常用的细金火印。陆沉只看一眼,便知道不是周明的手笔。
果然,里头的字很稳。
是江怀。
宁璃抱着账册正从外头进来,见他拆信,便识趣地没再出声。可她走到门口时,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因为她很少看见陆沉在拆信前,会先把动作停那么短的一瞬。
像那封信里装的不只是消息。
还装着很远的一段旧路。
江怀的字比从前更沉了。
信里也没有太多废话,只先把云州这几个月的几件要事一条条说清。
七鼎盟稳。
公共丹坊与问道讲舍都还在往下走。
苏晚晴封印近期无大波动,行事比前更稳。
周明闭关已出,修为又进,嘴上还照旧吵。
许青禾和顾林把云州那头最杂的工账、药务和讲舍轮值压得不错,至少短期内不必陆沉再多担心。
陆沉看着这些字,心口那层始终没完全松开的绷,才终于真正缓下去一点。
不是因为云州现在没事。
而是因为那片地方,真的开始能自己往前走了。
江怀信里说得最细的,却不是这些。
而是一句很短、却很合他脾气的判断。
“你既已在中州立足,便别总拿自己当客。”
陆沉看到这里,嘴角甚至极轻地动了一下。
这话若换周明来说,多半得先骂半页。
换成江怀,却只这一句,便已把最该说的说透。
临川也好,中州也好,若他总还把自己当一个随时可走的过路人,那别人狠狠干掐他路、断他药、盯他命时,便永远能从“你反正不会久留”这一点狠狠干下手。
陆沉其实早已在这么做。
只是这封来自云州的信,像替那种正在一点点成形的决定,又压了一块更实的石。
信的末尾,江怀难得多写了几句。
说周明这阵子总念叨,若中州有人敢仗着地方大、眼高,便狠狠干把他揍到改眼色。
说顾林托他顺便问一句,中州药材是不是比云州真多那么多,多到连炼坏都不心疼。
最后一笔,才是江怀自己补的。
“若有需要,传信。”
只四字。
可分量比任何客套都沉。
陆沉把信来回看了两遍,最后才慢慢折好,收进袖中最里那层。
宁璃这时才轻轻敲了下门框。
“云州还好?”
“还好。”
她见陆沉神色比拆信前更静,便知道这“还好”不是随口敷衍。于是她也没多问,只把手里另一本刚送来的外门任务簿递了过去。
“容长老那边刚派人送来的。”
“北境挂了个新委令,原本是想丢给外门联合药务和几家小商会去做,可临川这边最近懂丹、懂阵、又肯往北边脏地方跑的人实在不多。”
“我觉得,你该看一眼。”
陆沉接过任务簿,翻开第一页。
上头写得很简。
北境近月灵兽暴动频发,伤人、冲寨与乱药田之事接连发生,疑与地脉异变有关。凡接令者,需入北境查明原因,稳边路药田,并尽量减少兽患扩散。
旁人看到这里,多半只会觉得是又一桩中州边地常见的麻烦事。
可陆沉看到“暴动”“地脉异变”与“药田受冲”这几个字时,心里却先微微一沉。
因为这类描述,他在云州早见过太多次。
往往表面是兽患。
底下却藏着魔气、散络或更深的脏手。
更何况,北境。
遗云涧在北境边线。
第三卷后半真正完整的所在,也极可能还藏在更北的某处。
这任务,来得实在太巧。
宁璃显然也想到了一层,压低声音道:“你觉得和云州那些线有关系?”
“至少不像单纯兽患。”陆沉合上任务簿,“而且玄冥最近在临川这边没掐到我想要的口,很可能会在别处继续埋。”
他沉默片刻,又道:“但这任务也有另一层好处。”
“什么?”
“名正。”
若只是他自己带着御堂人马往北边跑,很多势力只会当他又在追某条私线、摸某桩机缘。
可若是接了万象外门挂出来的正式委令,那许多本想狠狠干卡路的人,便得先顾一顾规矩。
江怀信里刚说完“别总拿自己当客”。
眼下,这张正式北境委令便像主动送到面前的一块新地。
陆沉抬眼,神色已定。
“这令,我接。”
说完这句话时,陆沉心里甚至有一瞬极淡的明白。
很多时候,真正把人狠狠干往前推的,从来不只是自己想做什么。
还包括那些看似恰好、实则一层层全咬在一起的局与令。
江怀的信、玄冥最近的静、第三卷线还在北境更深处,以及眼前这张由万象外门正式挂出来的委令,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一起把路推到了他面前。
而江怀那句“别总拿自己当客”,也在这时候比先前更重地落了下来。
陆沉坐在窗边,手里还压着那封来自云州的薄信,心里却忽然比这几个月任何时候都更清楚自己如今所站的位置。
云州不是断了。
它只是已经能在身后自己往前走。
所以他如今在中州接下来的每一步,便不再只是“替自己找卷”“替自己寻路”那样简单。
还得替云州以外、替问道御堂、替这条刚被他一点点搭起来的临川线,先把真正能立足的地继续往前咬。
北境委令来得很硬。
却也很正。
他若接,便是正式顺着万象外门的路往外走。
若做成,问道御堂与他自己在临川的分量都会不同。
若做不成,前面好不容易积下来的那点势,也会被人狠狠干拆回去一半。
所以这不是一次随手去边地碰碰看的活。
而是一脚真正要往更深处踩的路。
宁璃虽没把这些全说出口,却也从陆沉脸上看出,这封来自云州的信并没有让他想回头。
恰恰相反。
它像是替他把原本还有一点散的心,又狠狠干压实了一层。
而宁璃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后,也轻轻退了出去。
她没打扰。
因为她忽然觉得,这封来自云州的信对陆沉的分量,和万象外门递来的这张北境委令其实正好一里一外,把他此刻最该定的那件事,一并狠狠干定了下来。
里头是来处。
外头是去路。
来处不乱,便不必总回头。
去路已开,就该往前接。
这对旁人来说也许只是一次接令前的寻常犹豫。
可对陆沉这种总习惯把所有人、所有事都先往自己肩上拢的人来说,这种来自身后之地的安稳,往往比任何豪言都更有力。
它会告诉你,有些地方已不用你时时盯着,也仍能继续走。
于是你才真能把眼前这一步,往前踩实。
陆沉把信重新收入袖中后,在窗边静坐了许久。
窗外是临川夜色,火井那头还隐约有问道御堂学徒值夜时压低了的脚步声。
云州与中州,在这一刻像被手里这一薄封信与窗外那点新生的气,一并狠狠干接在了一起。
他忽然便不再觉得自己还站在两头之间。
因为身后的云州已能稳。
身旁的临川,也开始有了能让他真正落脚的地。
窗外风从北衡旧讲舍前院掠过,带着一点极淡的药香。
陆沉抬眼时,甚至能听见值夜学徒在前后院换步的细碎声响。
这声音很轻。
却让他忽然想起云州问道讲舍夜里也曾有过的那种安静。
不是无人。
而是有人在守,所以你不必再时时去守。
这对他这种总习惯把所有事都先揽在肩上的人来说,本就是极难得的松。
也正因如此,他在合上江怀那封信后,心里对北境这一趟反而再无犹疑。
该去。
而且得带着已经在临川长出来的这一口气,一起往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