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魔染兽潮
北境的风,比临川北路上更硬。
四人真正越过边路哨点,进入北境地界时,地上已开始有薄雪积着。雪不厚,却被风刮得发紧,落在石上、枯草根上和半冻的旧车辙里,像一层专门拿来试人脚力的白灰。
霍青川走在最前,脚步比在北荒时更慢。
因为这里的路不只难认。
还乱。
北境近月兽患频起,原本不少猎修与部族常走的小道都被撞烂了。时不时还能看见翻倒的雪橇架、断掉的骨矛,甚至有几处地上还残着没来得及埋的兽血。
那血已经冻暗了。
却仍带着一点极淡极腥的躁气。
陆沉蹲下看了一眼,眉头便沉了。
不是普通兽血。
那腥气里,夹着一丝他在云州旧事里已极熟的味。
不是纯魔气。
却和魔气极近,像被什么东西掺进了兽血与寒煞里,再一点点往外发。
“和云州像。”沈照微也停在一旁,低声道。
“嗯。”陆沉直起身,“只是更寒,也更散。”
这意味着后头那只手,比云州时还更谨慎。
它没把整股魔气狠狠干灌进某一头妖兽体内,而是把它磨得更细,慢慢顺着北境这边最重的寒煞与兽性往里钻。这样一来,表面看上去更像兽潮,更像地脉异动,也更不容易被人一眼查出根。
四人继续北行,临近黄昏时,终于在一片低矮冻林外听见了第一阵真正的乱声。
不是风。
也不是部族号角。
而是兽群撞栏。
霍青川先一步伏低。
“前头有寨。”
程岳把新盾摘下来,往前压了两步。
陆沉则抬手示意众人先别急着露面。
透过前方被风雪压得东倒西歪的黑松枝影,他们很快便看清了情况。
一座靠山的小部寨正被十余头雪背狼围着冲。
狼群不算大。
真正要命的是它们的状态。
一头头眼底发乌,口鼻间不断喷出极淡的黑灰寒气,动作却比寻常雪狼还快。它们不是单纯饿疯了,也不是被谁惊了群。
更像痛。
像体内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烧、在拱、在逼着它们往外狠狠干撞。
寨墙上已有两名北境猎手受伤,另有几名年纪明显不大的少年正在拼命往下压骨矛和冻石。可那几头雪背狼根本不知疼,扎了矛还会继续往前扑。
若再这么撞下去,这道原本就不算厚的木栏顶多再撑一刻。
“动手。”陆沉不再等。
霍青川第一箭先出。
箭不是杀头狼。
而是钉最前面那头扑得最猛的狼前爪外侧。
箭入雪地的一瞬,狼身跟着歪了半寸,后头程岳已狠狠干提盾撞出,直接把第二头刚要借势扑起的雪狼狠狠砸翻出去。樊七不在,此刻前头缺的便是这一记能先把兽潮节奏打断的硬碰。
沈照微也没慢。
她手里两只便携阵盘一左一右落进寨门外最窄那段雪地,淡白阵线随即在雪下极快交错成一张薄网。不是困杀。
而是滞。
被阵线一拖,几头冲得太急的雪狼动作顿时乱了半拍。
也就在这半拍里,陆沉指间丹雾已散了出去。
雾不是冲兽口去的。
而是顺着风,先扑它们眼与鼻。
他刚一出手,心里便更沉了。
因为这些雪背狼体内那股黑灰寒意一碰丹雾,立刻便有了极明显的反扑。它们不是单纯中了邪煞,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先侵了脉,再狠狠干往兽性最躁的地方引。
这条路,和云州那些散开的魔线,果然是同一类东西。
“别全杀!”陆沉一声低喝。
程岳本来都要狠狠干把盾沿着地面斜推出去了,闻言硬生生收了半分力。
“留活口?”
“留。”
北境眼下最值钱的,不是几头失控雪狼的尸首。
而是它们体内那股到底怎么进、怎么散、又和北境地脉、药田受冲如何咬在一起的线。
霍青川立刻换了箭。
箭头不再取喉取眼,而专钉后腿与落脚点。沈照微则把阵线又放低一层,让这张薄网不再只拖步,而开始往兽脉最乱的几处位置上压。
几头雪背狼疯狂挣扎,嘴里黑灰寒气越来越重。
其中一头最大的忽然仰头长嚎,嚎声里竟带出一缕极细极细的黑烟。
寨墙上几名北境猎手看得都变了脸。
“不是雪病!”
“是脏东西!”
陆沉却没有回头理他们。
他全部心神都落在那缕黑烟上。
下一刻,他掌心丹火一抹,极细一点火星顺着药雾直扑那头狼的眉心。火不重,甚至谈不上烫,却在碰到黑烟时猛地一震,竟把那一缕试图往外逃的黑意狠狠干逼了回去。
这一下,众人都看清了。
那不是幻觉。
雪背狼体内,确实有魔染。
而且这魔染的走法,比云州时更阴,也更会藏。
最大的那头狼被药雾与阵线狠狠干压住后,终于没再往寨门撞,而是伏在雪地里不断喘粗气。其余几头也接连被拖翻、钉停。
程岳这才吐出一口热气,盾面上全是狼爪抓出来的白痕。
“这鬼东西还真和云州那帮脏货一个味。”
陆沉没有立刻接话。
他走到那头头狼前,俯身按住它额心,真元一探,脸色便更沉了些。
这不是一头狼单独撞上的脏气。
而像有人沿着北境一片区域,专挑兽群、药田和寒脉最容易相接的地方,把这种黑灰污染一层层埋了进去。
这已不是偶发。
是局。
而他接下的这张北境委令,恐怕也比临川外门最初写在簿子上的那几句“兽患”“地脉异变”,要深得多。
寨门终于在此时被人打开。
一名头发半白、裹着厚兽皮的老者拄杖走出,目光先落在那几头被压住的雪背狼身上,最后才落到陆沉四人身上。
他没有立刻道谢。
只盯着陆沉按在狼额上的那只手,声音发沉。
“你看得见它们体内的黑气?”
陆沉抬头。
“看得见。”
老者又沉默了一息,随即缓缓侧身。
“那你们先进寨。”
“若真能处理这东西,寒川部欠你们一份命情。”
老者说完这句,寨墙上那几个原本还死死捏着骨矛不肯松手的寒川部少年,也终于慢慢把矛尖压低了些。
不是全信。
而是眼下这四个外来人,已至少先替他们把要塌的一道门和要死的一批人狠狠干从边缘拉了回来。
阿絮站在木栏后头,目光在陆沉、程岳和那头已被压住的雪背狼之间来回看了好几次,终究还是先转身去开了侧门。
“进来再说。”
她这句语气仍硬。
可比先前那种把外来修士都先当不可信之人的硬,终究已松了一层。
陆沉则在跨进寨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冻林。
风还在吹。
雪还在压。
可他已经能清楚地感觉到,这场北境所谓“灵兽暴动”的麻烦,绝不会只停在寒川部这一处小寨外的狼群身上。
因为方才那几头雪背狼体内的黑灰魔染,走得实在太熟,也太像云州旧事里那条早已被他狠狠干记进骨子里的脏路。
这说明,他这次接下的北境委令,恐怕从踏进寒川部开始,才算真正碰到了根。
而且这根一旦往下挖,多半不会只牵出几头疯兽和一座受冲的小寨。
还会把云州那边曾经被他狠狠干断过一次的那条脏线,再次从更远处拖到眼前。
想到这里,陆沉进寨时脚步都比平日更稳。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这次若真能在北境把这条线再往下摸一截,后头牵出来的,不只是寒川部这一寨的生死。
还会牵到第三卷,牵到玄冥,甚至牵到自己在中州接下来到底该往哪一层局里真正站进去。
而寒川部寨中那股压着不散的气,也很快替他把这个判断坐实了。
北帐外拴着的并不只有那几头刚被压下来的雪背狼。
还有两头缩在角落不断发抖的寒驼,鼻息里同样带着一点极淡极淡的黑灰甜腥。
药棚下几名部族药女正蹲着熬汤,火上是苦寒草和雪骨藤,可她们自己也看得出来,这些寻常驱寒压煞的方子,已经压不住如今这股从兽血深处往外翻的脏东西了。
陆沉走过时,甚至还看见木架上晾着几张被撕破的皮袄和猎衣。
那不是野兽乱咬留下的单纯爪痕。
里面有几道口子,分明是被发疯灵兽追着扑咬时,人才在近身里狠狠干挣出来的。
这说明寒川部眼下碰上的,根本不止是几头失控灵兽。
而是一场已经顺着兽、药、地气和人心一并往里渗开的灾。
也正因此,陆沉进北帐时,心里反倒更稳了。
因为事情越是到了这种层面,便越说明自己这趟没有来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