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乱红深处有奇缘
且说少年醒言,方才正借着无恙兄“门牙事件”扬眉吐气,心头那股得意劲儿还没焐热,身旁忽然传来一声冷嘲热讽,像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扫了大半兴致。
醒言眉头微蹙,转头去寻那煞风景之人,这一眼望去,竟不由得怔在原地——不远处立着位身着宽袍大袖的少年,身姿挺拔,容色绝世,直教他眼前骤然一亮。
那少年生得极为俊美,星目如朗星缀夜,秀眉似远山含黛,面如凝脂敷雪,玉色莹润,无半分瑕疵。长身玉立间,周身仿佛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清光,望去竟有熠熠生辉之感,宛若画中走出的浊世佳公子。
“好一位翩翩公子!”
醒言怔忡了半晌,才缓缓回过神来,揉了揉眼睛,想起方才这美少年的冷语,连忙收敛心神,陪着几分小心问道:“这位公子,不知小的方才是否有唐突阁下之处?若有半点疏忽失礼,还请公子海涵见谅!”
这声“公子”,醒言在心里斟酌了许久。若称寻常的“大爷”,未免亵渎了眼前这人如玉的丰神;若唤“兄台”,又觉自己身份低微,未免自抬身价。被少年那灼灼容光衬得有些自惭形秽的醒言,思来想去,终究觉得“公子”二字最为妥帖,既显恭敬,又不逾矩。
“哼!”
谁料,醒言这般谦恭的问询,换来的却只有一声清冷的冷哼。看这模样,这位刚刚被夏姨夸赞的优秀乐工,竟似在无意间怠慢了眼前这位公子,而且怠慢得不轻。
只是,身为当事人的醒言,却当真一头雾水。方才无恙兄强要他吹笛取乐,他不过是奋起反抗无礼要求的受害者,并无半分过错。若说此事与这位公子无关,他更想不出自己何时唐突过对方——说实话,这般俊朗出尘的公子,他这辈子还是头一回得见。
见醒言满脸狐疑,还想再问,那年轻公子却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你这小厮,休要多言!今日大爷只是来听曲,暂不与你计较!”
虽依旧莫名其妙,但顾客不愿多言,醒言也乐得装糊涂,断不会去打破沙锅问到底,自讨没趣。只是……这位公子那脆生生的声音,听着竟有几分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一般,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压下心底那丝隐隐的疑虑,醒言敛了心神,熟稔地请这位俊俏公子点曲,终于步入了今日的正经差事。
可这曲子演着演着,醒言却渐渐觉出了不对劲。
这少年听曲的兴致极高,一曲终了便立刻点下一曲,却半分赏钱也未曾递过,更奇的是,他从头听到尾,竟没有半点要唤姑娘相陪的意思。
醒言心里清楚,这花月楼终究不比珑乐坊——此处的吹笛奏乐,不过是烘托气氛的余兴节目,真正的重头戏,从来都是楼里那些如花似玉的姊妹们。若真是一心想听曲,尽可去珑乐坊,那里才是专门听曲的正场,而非这声色犬马的花月楼。
于是,这一边,俊俏公子兴致勃勃,点曲手不停歇;那一边,楼里的姑娘们却苦不堪言。她们个个贪慕这少年的美貌,宁可推掉其他生意,也甘愿抻着脖子在一旁傻等,脖子酸了便揉一揉,脸上的笑容僵了便重新挤出新的,到最后,脸上的笑意几乎都快挤不出来了,眼底却依旧藏着几分不甘与期待。
暂且不提姑娘们的焦急,对醒言而言,几支曲子奏下来,他更觉这位公子怪异至极。看他点曲的架势,进退有度,条理清晰,显是家学深厚,对宫商徵羽之道颇有研究。可这份深厚的乐理造诣,对醒言所在的这小小乐班而言,却不啻于一场劫难。
刚听罢清新绵邈、余韵悠长的仙吕宫,下一曲便点了健捷激袅、节奏明快的双调;乐班众人刚沉浸在仙吕宫的清韵中尚未回过神,便不得不仓促调整情绪,切换到截然不同的曲风;一曲高平调奏罢,众人正趁着曲调的明快稍作喘息,满心欢喜,却不曾想,下一曲便是凄怆怨慕、悲婉动人的商调,直教人心头发沉;更令人无奈的是,众人忙乱一阵,好不容易调好管弦,奏完一曲轻快亮丽的中吕调《般涉哨遍》,刚松下一口气,这位公子却又点了一首风马牛不相及的黄钟调《古水仙子》,众人只得再次忙乱起来,搬码转调,苦不堪言。
更何况,花月楼的乐班本就只熟稔那些明快浮华的小曲,这般骤然切换到这些生僻难奏的曲调,更是左支右绌,手足无措。一番折腾下来,乐班众人个个汗水淋漓,气喘吁吁,叫苦不迭,一旁苦等的姑娘们,也几乎快熬成了望夫石。
再说少年张醒言,想起这位公子方才的冷语,再看他此刻这般刻意刁难的模样,满头大汗之余,心头忽然灵光一闪,终于回过味儿来——这位仁兄,分明是变着法子戏弄人!看来,自己以前定是在无意间,狠狠得罪过这位主儿!
等等,一想到“以前”二字,醒言再仔细端详眼前这位公子的眉眼轮廓,那层一直笼罩在心头的迷雾终于散去,瞬间想明白了为何初听这声音便觉耳熟。眼前这位翩翩“佳公子”,分明就是那晚他在鄱阳湖边吹笛时,突然跳出来,不分青红皂白便指斥他是“偷笛贼”的少女!那晚他溜得仓促,却也在朦胧的月色中,依稀看清了少女的模样,后来那模样,还曾几次出现在他的噩梦里,印象深刻得很。
此刻两下比对,醒言越看越像,眼前这位嘴角含着嘲讽的美貌公子,分明就是那晚鄱阳湖边那个蛮不讲理的少女!
说起来,这位少女来历不凡,在她的亲族中身份尊贵,族中人皆唤她“灵漪儿”,“雪笛灵漪”的名号,在江海之间颇有盛名。她心爱的“神雪”玉笛失了踪迹,如何能不心急?
起初,灵漪儿见自己的雪笛落在醒言手中,只当是这惫懒少年偷去的。可那晚被醒言溜掉后,她静下心来细细思索,却觉得此事处处透着蹊跷。再想起这些日子,爷爷对她向来有求必应,唯独问及失笛一事时,却总是装聋作哑,避而不谈。看这情形,十有八九,这失笛之事,又与她那位行事颠三倒四、毫无常理的爷爷脱不了干系。
只是,灵漪儿生性活泼好动,她所居之地虽清幽雅致,却太过沉闷,少有敢与她嘻笑怒骂、平等相处的同龄人。如今好不容易找着由头,遇上醒言这等“刁猾”有趣的少年,她如何肯轻易放过?灵漪儿此刻满心盘算着:“笛子的事暂且不告诉爷爷,等我凭着自己的智谋,把笛子取回来,再审得这讨厌少年亲口承认,笛子是爷爷偷偷送他的,到那时,定能看爷爷的笑话,想想都觉得有趣!”
一想到自己那位惯会装聋作哑的爷爷,将来被自己人赃并获时的尴尬模样,灵漪儿便忍不住要笑出声来,眼底藏着几分狡黠与得意。只是,她这般心思,眼前这可怜的少年却一无所知,只顾着愁眉苦脸地琢磨,该如何才能摆脱这位刁蛮女娃的纠缠。他偷眼环顾四周,见大多是花月楼的自己人,心头稍稍宽了些,胆气也壮了几分。眼角余光无意间扫过一处,醒言心中一喜:“有了!”
醒言既已瞧出了这位俊俏“公子”的真面目,正自心怀鬼胎、踌躇无措之际,眼角恰巧扫到一旁依旧扶着腰、抻着脖子,苦苦等候的一众姑娘们。此刻,他与这些姑娘们,倒真是同病相怜,都被这位冒牌公子折腾得苦不堪言。
瞧见她们,醒言心中顿时有了主意,暗忖道:“好你个女娃儿,这般不良,乔装打扮来折腾我!再这般下去,不单我撑不住,还要拖累旁人。你会玩‘改头换面’,我便来个‘驱虎吞狼’,看你如何招架!”
管它比喻恰不恰当,醒言心中已然打定主意,今日说什么也要把这位寻衅的蛮缠女娃挤兑走,否则,今晚大伙儿非得被她折腾趴下不可!
“我说这位大爷——”
正当灵漪儿兴致勃勃,又点了一首声调高亢、几乎能裂帛穿云的“无射调”时,醒言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开口实施他的驱逐大计。
他将腰间的“神雪”玉笛稳稳插好,抬眼看向眼前的冒牌公子,语气恭敬却藏着几分狡黠:“依小的看,大爷已听了这许多曲子,想来也该有些倦了吧?”
实则,倦的是他与乐班众人,眼前这位灵漪儿“公子”,分明神采奕奕,兴致正浓。可醒言哪管这些,只管继续说道:“禀大爷,小的与众伙伴们技艺粗陋,奏出的曲子实在粗鄙不堪,再听下去,恐怕污了大爷的耳目。大爷您请往左右瞧瞧……”
说到此处,醒言抬手,一指灵漪儿身畔那些望穿秋水的姑娘们,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好让周遭的人都听得清楚:“您看,这旁边有这么多如花似玉的姊妹,都在这儿候着大爷垂怜呢!如今良辰美景,大爷何不挑一位心仪的,移步安歇,也好不负这大好夜色?”
此刻,醒言身侧那些早已疲惫不堪的乐班众人,正巴不得有人出来打圆场,一听醒言这话,个个正中下怀,连忙放下手中的乐器,支起耳朵,静候下文。而那些在一旁苦等许久的姑娘们,听得醒言这番公道话,更是如闻仙音,恨不得立刻扑上前,抱着这知情知趣的少年狠狠亲上一口,个个眼中都燃起了光亮。
醒言瞧着这些跃跃欲试的花月诸姬,想起往日听过的那些兵法说辞,心头一动,觉得该趁胜追击,再添一把火:“各位姐姐,恕小子直言,今日各位怎的这般懵懂?这位公子听曲不停,分明是面皮薄嫩,不好直言相求。各位姐姐何不毛遂自荐,早些陪公子安歇?须知春宵苦短,莫要辜负了这良辰美景啊……”
在花月楼待了这许久,醒言早已耳濡目染,虽说对这些风情话语半懂不懂,却也听得多了,此刻信手拈来,虽有些不伦不类,却恰好挠中了姑娘们的痒处。话音刚落,便似一颗火星溅入火药堆,那些憋了许久的花月诸姬,顿时“轰”的一声,争先恐后地一拥而上,将那位俊美不凡的“公子”团团围住。拖衣拽袖,软语殷勤,个个都使出了浑身解数,务必要将这位“佳公子”揽入怀中,占得先机。
一时之间,楼中莺啼燕语不绝于耳,媚眼如丝,暗香浮动。有的姑娘鬓歪髻乱,有的姑娘鬟蓬钗斜,却个个争着往前凑,生怕落了人后,那股急切劲儿,恨不得将眼前的“公子”生吞活剥。
而乐班的诸位乐伎们,在一旁也没闲着。方才那一番折腾,个个心有余悸,此刻心底都盼着这位难伺候的公子哥儿,能早日随姑娘们入了红绡帐、卧了香罗被,再也不来折腾她们。更有几个贪慕公子俊美的乐伎,索性弃了手中的琵琶笛子,理了理鬓发,挽了挽衣袖,亲自下场,加入到这场争夺之中。
一时间,整个花月楼的厅堂,便如一锅煮沸的粥,乱作一团,人声、笑声、软语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不可开交。
若是换做寻常男子,身处这般脂光鬟影之中,怕是早已心花怒放,只当是齐人之福,恨不得左拥右抱,好好享受一番。可此刻被围在中心的灵漪儿,却只觉得苦不堪言。她自幼身份尊贵,养尊处优,何曾受过这般阵仗?一双双玉手伸来,或是抚她的脸颊,或是拽她的衣袖;一个个纤腰曼拧,频频往她身上挨擦,那扑面而来的熏人脂粉香,更是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旁人眼中的温柔乡,于她而言,竟是一处不折不扣的修罗场!
这位特地乔装来捉弄醒言的少女,万万没有想到,这少年竟是如此惫懒,说不演便不演,还说出那般羞人的话来。饶是灵漪儿素来刁蛮无忌,终究是个未出阁的女儿家,一时之间竟乱了方寸,忘了驳斥,白白失了先机,才落得这般狼狈境地。这一回,轮到她叫苦不迭,悔不当初了。
混乱之中,灵漪儿从人缝里瞥见,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那个偷了她笛子不还的可恶少年,正站在一旁,乐呵呵地看热闹,时不时还喊上两嗓子,给姑娘们鼓劲加油,那副幸灾乐祸的模样,气得她牙痒痒。
一见这讨厌少年还在煽风点火,灵漪儿更是羞怒交加,再加上那呛人的脂粉香气,她挣扎的力度不由得大了几分。只听“噗”的一声轻响,她头上那顶本就因挣扎而歪斜的素色冠帽,再也支撑不住,从头上滑落下来,滚落在地。
此刻,那些还在外侧拼命往里挤的姑娘们,忽然发觉前面的姊妹们都停了下来,个个呆立不动,脸上满是惊诧。有几个反应快的,趁机挤进人堆,可刚到近前,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那位众人追捧的俊美少年,头上的冠帽已然不见,一头乌黑的青丝如瀑布般披散下来,垂至肩头,柔顺光泽。再看她那双噙着泪光、带着羞愤的明眸,纵使是再迟钝的人,也能一眼看穿——原来,她们芳心暗系的翩翩佳公子,竟是一位娇娜妩媚、楚楚动人的俏佳人!
而那位还在外侧加油鼓劲儿的张醒言,急切间没能看清场中的变化,依旧幸灾乐祸地大声吆喝:“哈哈!这位多情的公子,我们花月楼还有特制的五石散,买上一小包,包您用得满意!”
这句本是寻常的打趣话,在这骤然安静下来的厅堂里,却显得格外刺耳,格外不协调,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听了这句响彻厅堂的促狭话,那位饱尝委屈与狼狈的少女,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便哭了出来。她使出浑身力气,推开还在呆呆发怔的姑娘们,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转身便冲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凄迷的夜色,迅速掩盖了少女委屈的身影,唯有一声带着哽咽、满是怨愤的话语,被晚风裹挟着,清晰无比地传到了厅堂众人耳中:“张醒言!我跟你没完!”
那声音悠远绵长,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恨意,在迷离的夜色中久久回荡。在场的花月诸姬,听到这句气话,全都诧异地面向醒言,目光中带着几分暧昧的笑意,似是看穿了什么。
而被众人目光聚焦的醒言,方才还在暗自检讨自己是不是太过过分,此刻听了这句随风而来的怨语,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心头暗叫不好:“糟了!她居然连我的名字都打听清楚了!看来,以后出门可得多加小心才行……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