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一身侠骨乱风波
待醒言一溜烟赶回马蹄山家中,夜已深沉。胡乱用罢晚食,洗漱更衣,便解衣歇下。
这一晚,少年睡得极不安稳。闭眼便是晚间湖畔的遭遇,越回想越是憋闷。本是安安静静吹笛怀人,平白被扣上贼人的名头,到最后竟像自己做了亏心事一般落荒而逃。醒言翻来覆去,心头郁气难平,辗转半宿,才沉沉坠入梦乡。
好在接下来的几日,倒没再遇上鄱阳湖畔那位误认他为盗贼的少女。醒言暗自思忖,定是那日自己跑得够快,那姑娘没能追上,也无从知晓他的住处。想通这一节,醒言反倒笑自己这几日惴惴不安、心怀鬼胎的模样,实在可笑。
白日里无事,醒言便常在饶州城内闲逛。兴致来了,便去季家私塾旁听几句诗书,或是去上清宫善缘处,找清河老道闲谈扯皮。那位神神叨叨的老道,自那日赠书之后,便绝口不提此事,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般。这般态度,反倒让醒言落得清净——毕竟那本赠书玄奥晦涩,他翻来覆去研读多日,也只懂十之一二。虽说他自称已修出书中所载、能化炼混沌本源的“太华道力”,可书里那些炼神化虚的高深法门,于他而言,依旧是混混沌沌、半分摸不着头脑。
老道虽绝口不提《上清经》,却总撺掇醒言再和他搭档,去行那除秽卫道的事。只是自上次凳妖一闹,醒言早已看透老道这些冠冕堂皇的由头,对他所有义正辞严的提议,全都一口回绝,半点不肯松口。
提心吊胆了好几日,没等来那位难缠的少女,反倒几次撞见了另一个人。正是花月楼“玉蕊雨云”四姬之中,蕊娘的心上人,胡世安。醒言少年心性,见素来端庄娴静、从不轻易动情的蕊娘,竟对这人倾心相待,本就好奇,在花月楼当值时,便多留意了几分。
几番观察下来,醒言也明白,难怪蕊娘会动了凡心。这位胡世安胡公子,生得面如冠玉、眉目清朗,身姿挺拔、气度温润,本就是一副惹女子倾心的好模样。又听小丫鬟迎儿说,这胡公子本是山东蓬莱的富家子弟,此番来饶州游历,与蕊娘一见倾心,两人好得蜜里调油,胡公子更是已经打定主意,要为蕊娘赎身从良,明媒正娶,结为夫妻。
每每听迎儿说起这事,小丫头眼里满是艳羡憧憬,就连醒言,也真心实意为蕊娘高兴。要知道饶州地界,极少有恩客愿意为青楼女子赎身。一来赎身资费不菲,二来但凡有这份财力的,多是士族清门人家,断不肯做这有损门楣的事。如今蕊娘能遇上这般真心待她、肯许她安稳余生的良人,醒言是打心底里为她欢喜。
除此之外,胡世安还有一事让醒言略有印象:他几次在城中偶遇这位胡公子,大多都在快意坊附近。想来这位富家公子,年少多金,不仅流连风月,更是赌坊里的常客。这快意坊,乃是饶州城最大的赌场,在赌行里的地位,就如同花月楼在青楼、珑乐坊在乐坊一般,是全城顶尖的所在。
醒言见状,也只在心里略过一想,并未放在心上。
日子就这般平淡如水地过着,醒言每日优哉游哉,逍遥自在。只是这份安稳日子没过多久,便又一桩风波,平白落到了他的头上。
这天傍晚,三个来花月楼喝花酒的外地江湖客,平地生事,闹起了一场风波。
按理说,花月楼名声在外,往来过路的江湖汉子本就不少。这些人虽个个都不是好惹的主,却也懂“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在这三教九流混杂的风月之地,反倒不敢随意寻衅滋事。
是以当晚这三个一身江湖豪客打扮的汉子,借着三分酒意胡搅蛮缠时,便显得格外扎眼。起先几人挑三拣四,嫌满桌酒菜难以下咽,不是说菜色过咸,便是怪酒水寡淡,一番做作,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摆明了要吃霸王餐。虽说这套伎俩粗浅不堪,可花月楼做的是四方生意,厅内往来宾客众多,不好当众发作,只能暂且由着他们胡闹。楼里能主事的妈妈,只能上前陪着笑脸、低声下气地赔罪,吩咐丫鬟撤下满桌酒菜,又流水般重新换上一桌全新的席面。
一番低声下气的周旋,本以为这场闹剧就此了结。谁知这几人胡吃海塞一通之后,竟又开始挑剔陪酒姑娘的容貌,口无遮拦地肆意贬损,转头就倒打一耙,说花月楼刻意哄骗客人——这番做派,摆明了是连花酒钱都不肯付了。
可这几人实在是不知进退。要知道在花月楼这种地方,恣意调笑姑娘本是常事,话说得再不堪,也没人会当真计较;可若是平白无故贬低姑娘的容貌身段,便是犯了青楼的大忌,实在是不懂规矩。
即便闹到这般地步,这事原本也扯不上花月楼里一个小小的乐工醒言。偏生合该他倒霉,那几个正和伙计争执找茬、赖账撒泼的江湖汉子里,有一人闹得不耐烦,眼角余光随意一扫,恰好瞥见了醒言手中那支神雪玉笛。
碧玉笛管,缨络垂红,品相绝佳,一眼便知不是凡物。
那汉子当即借着酒劲,指着醒言的玉笛,大咧咧地放话:要他付账也不难,只要把这小乐工手里的玉笛赔给他,就算再多添几文钱也使得。
就这么着,原本坐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热闹的醒言,平白遭了这一个月里的第三场无妄之灾。
可这支神雪玉笛,如今已是醒言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视若性命的珍宝。当初鄱阳湖畔,他平白被人诬为盗贼,宁可狂奔十几里路,也不肯让玉笛被人抢去分毫。如今遇上这般蛮不讲理、恃强夺物的恶徒,他更是半分都不肯忍让。
醒言本就是十六七岁的少年,本就带着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更何况他方才全程看在眼里,早已对这几人的泼皮行径不齿至极,如今他们竟觊觎自己的命根子,一股火气瞬间直冲头顶。当下他也顾不得这三人面目凶恶、身形彪悍,当场一口回绝了这无礼要求,顺带朗声讥讽了几句。
这一下,登时捅了马蜂窝。
这三个横行惯了的泼皮汉子,本就不是善类,原本只想赖掉一顿花酒钱,经同伙一提醒,反倒越看醒言这支玉笛越觉得是稀世珍宝,一门心思要抢到手。如今见这个看着温吞无害、半分威胁都没有的少年,竟敢出言顶撞,反倒正中他们下怀。
只见那个开口要笛的汉子,猛地跨步逼近醒言,面目狰狞,恶声喝道:
“小娃儿,你知道老子是谁吗?!”
这汉子声嘶力竭地喊完这句,本等着看众人惊惧的神色,没成想花厅内依旧人声嘈杂,眼前这个少年乐工,脸上竟没半分惧色,半点反应都无。当下他便僵在原地,好生尴尬。
好在旁边两个同伙见状,连忙凑趣起哄,大声嚷嚷:
“大哥!快亮出名号,吓死这小子!”
汉子当即挺了挺胸,厉声报出名号:
“老子便是名震江淮,霹雳惊魂手——南宫无恙!”
一听这唬人的名号,醒言心里当即“咯噔”一下,暗叫不妙:
坏了,竟是惹上了江湖上有名的狠角色!今日怎么这般倒霉……这笛子,要不还是算了吧,终究是身外之物,保命要紧。想来云中君知晓原委,也不会怪罪于我。
就在醒言心里打鼓,准备服软,跟这位南宫大侠商量着赔些银子了事时,这位南宫好汉却是个急性子。见醒言低头不语、软乎乎不肯应声,当即火冒三丈。再看这少年面色温厚、身形单薄,凭自己的身手,夺他一支笛子,还不是手到擒来、不费吹灰之力?
想罢,南宫无恙二话不说,揉身便上,出手迅疾如电,直扑醒言而来。左手握拳,直奔醒言胸口猛击,要将他震开;右手屈指成爪,鹰抓般直取醒言手中玉笛,一招两用,兔起鹘落,势如奔雷,果然有几分江湖好手的架势。
看这雷霆般的出手架势,便知这南宫无恙,绝非徒有虚名的江湖骗子,手底下是真有几分功夫。厅内众人,无论懂不懂拳脚,见状都暗暗心惊,都觉得这个不肯低头的少年,今日必定要吃一场大亏。和醒言素来交好的花月楼下人,更是个个心急如焚。
而身处险境的醒言,心里也满是懊恼。他暗自腹诽,这汉子怎的如此心急,连句话都不肯等他说完,抬手便要动手。看这威猛的架势,若是实打实挨上一下,必定要摔个重伤,不仅要花不少银钱治伤,说不定还要耽误许久的生计。电光火石间,醒言瞬间打定主意:先全力挡下这一击,避开这股猛劲,再慢慢理论不迟。
忌惮着“霹雳惊魂手”的名头,醒言不敢有半分怠慢,飞快将手中神雪玉笛放在身侧的雕花凳上,随即凝聚起全身力气,握紧双拳,准备硬接这一击。
可让他意外的是,眼前这位江湖高手的出手速度,竟比上次那榆木凳妖还要慢上几分,他竟有十足的时间站稳身形、摆好架势。
转瞬之间,只听“嘭”的一声闷响,拳掌轰然相撞!
……
“哗啦咣啷!”
一阵桌椅碎裂、器皿砸落的巨响传来。
果如众人所料,烛火晃动之下,两道身影刚一相撞,便有一人瞬间被击飞出去!
只是……众人预想中被打飞的少年,非但没有向后跌飞,反倒稳稳站在原地;而那两个正准备起哄叫好的汉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叫好声戛然而止,满脸愕然。
片刻之后,满厅众人终于看清——方才倒飞出去数尺之远,一路撞翻桌椅、砸碎杯盘,狼狈摔在地上的,竟是方才气势汹汹的霹雳惊魂手,南宫无恙!
而那个本该被一击打倒的少年醒言,只向后微微退了两步,便稳稳站定,毫发无伤。
一时间,满厅寂静,所有人都怀疑自己看花了眼,半天回不过神来。
就连醒言自己,也站在原地,满脸茫然,一头雾水。可这副浑然不觉、云淡风轻的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反倒成了深不可测的高手风范。
少年安然无恙,那这位号称“无恙”的南宫好汉,此刻却是真的一身是伤。只见他扶着桌脚,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满嘴鲜血,显然受了重创。他的两个同伙心惊胆战,连忙冲上去扶住他,连声追问伤势。南宫无恙张着嘴,一边给兄弟看自己的伤势,一边口齿漏风,含糊不清地说道:
“没、没事!就、就磕掉两颗牙齿……哎哟——”
原来他皮糙肉厚,一路摔撞磕碰,竟只磕掉了两颗门牙。
要知道当时世俗规矩,极重“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掉落的牙齿,都要用红布包裹妥当,或悬于榻前,或贴身携带,半分不能遗失。一听大哥掉了两颗门牙,两个同伙当即慌了神,连忙分头在地上四处翻找,可翻来覆去,只找到了一颗门牙。两人再三寻觅无果,只能满脸愧疚地跟大哥回话。
这位南宫大哥倒也通情达理,半点没有怪罪,依旧口角漏风,摆了摆手说道:
“别找了,还有一颗,大哥刚才着急,不小心吞进肚子里了……”
“啊?那就好,没丢!”
只是这三人,经刚才这一闹,早已被吓破了胆,半点没了先前的嚣张气焰,连半句提报仇、助拳的话都不敢说。一想到方才那莫名其妙的惨败,三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浑身发软,再无半分横行霸道的架势。
之后,关于这三人两席花酒的开销,还有打坏桌椅器皿的赔偿,双方在极为“友好平和”的气氛下完成了交涉。只因三人身上所有银钱加起来,都不够赔付损失,霹雳惊魂手南宫无恙,便十分“豪爽”地主动提出,去花月楼后厨洗碗抵债。他的两个兄弟,也当即展现出江湖兄弟同甘共苦的义气,死活要陪着大哥一起洗碗,感动得南宫无恙差点热泪盈眶,连声直呼“好兄弟!好兄弟!”
最终商定,三位江湖好汉,一同在后厨洗碗三日,便一笔勾销所有花销与赔偿,过往恩怨一笔勾销。
风波平息,花月楼很快便恢复了往日的热闹,酒香缭绕,歌舞升平,转眼又是一派风花雪月的繁华景象。
只是此时的醒言,却浑身不自在。他能清晰感觉到,身边这些朝夕相处的熟人,看他的眼神全都变了,连说话都放轻了声音,恭恭敬敬,反倒让他浑身别扭,极不适应。
不过让醒言瞬间喜出望外的是,花月楼的老板娘夏姨,当场当众宣布,感念醒言今晚挺身而出、护楼周全,特意另聘他为花月楼护院。
——这下,便能领双份工钱了!
正当醒言满心欢喜、暗自窃喜之时,身侧忽然传来一声冰冷的冷哼,一句清冷的话语,直直传入耳中:
“哼!原来也是个好勇斗狠之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