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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排期表

1980南风起! 这个阿斗 3557 2026-05-29 10:31

  冲床只空三天的消息传回文昌路口时,阿标正把“追加另议”四个字抄到第三遍。

  他一听,笔差点划破纸。

  「三天做一千套?他们当挂钩是米粉啊,一蒸就出?」

  刘大头在旁边接话。

  「米粉也要磨浆。」

  珍姐说:「你们两个都闭嘴。」

  林耀东把三张表摊开。

  样品状态表。

  成本风险表。

  排期确认表。

  前两张已经有骨头,第三张还是空的。

  空白比写满更吓人。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合同里最容易被问的不是“好不好”,而是“几时交”。

  几时交,不靠嘴。

  靠机台。

  靠人手。

  靠布袋。

  靠装箱。

  靠检验。

  少一环,三天就不是三天。

  林耀东把排期表分成两层。

  第一层写厂里:冲件、换针、磨边、防锈、抽检。

  第二层写南风和包装:分档袋、油纸、标签、样品说明、送厂时间。

  阿标看见“送厂时间”也要写,忍不住问:「这也算排期?」

  林耀东说:「你晚送半天,厂里就少半天。」

  阿标不说话了。

  他以前觉得自己只是跑腿。现在才发现,跑腿迟了,也会变成合同里的迟。

  珍姐听到这里,也把早餐档的时间说了一遍。

  凌晨四点磨浆。

  五点开炉。

  八点半早市最挤。

  十点以后小桌才能彻底空出来。

  她说这些时,没有像平时那样夹枪带棒,只是一项项往外摆。因为她也看出来了,南风如果要在下午两点固定取样,早市就不能被样品挤乱;样品如果要送厂,早餐这头也不能断。

  林耀东把“十点后整理样品”写进表里。

  这不是外贸公司规定的。

  是文昌路口自己的排期。

  阿标蹲在小方桌边,嘴里念:「轻挂、重挂、厨房挂,一套三只。一千套就是三千只。」

  刘大头立刻说:「三千只也不多嘛。」

  阿标抬头。

  「你闭嘴。」

  刘大头不服。

  「我又没讲错。」

  「三千只挂钩,还要三千个位置,三千次磨边,三千张标签,三千个袋子。厨房挂还要防锈。你以为倒凉茶?」

  刘大头被说得一愣。

  珍姐在旁边笑了一声。

  「阿标现在会算账了。」

  阿标脸有点红。

  可这一次他没有得意。

  因为越算,越觉得紧。

  林耀东让他把步骤写出来。

  冲件。

  修边。

  防锈。

  分档。

  装袋。

  贴签。

  抽检。

  装箱。

  每一项后面都留空,等厂里填时间。

  阿标写到装袋时,抬头看陈玉珍。

  「珍姨,你一天能做多少个袋?」

  陈玉珍正在剪布样,听见这话,剪刀停了一下。

  「你问我,还是问缝纫社?」

  阿标愣住。

  陈玉珍说:「我一个人做,和缝纫社几个人做,不一样。用旧布做,和按尺寸裁,也不一样。要油纸内衬,又不一样。」

  阿标赶紧低头写。

  布袋产能,也不能乱写。

  他刚写完,珍姐又说:「早餐时间不能算进去。你们要是把小方桌全摆样品,我这里没地方切粉。」

  阿标又补一项:南风整理时间,避开早市。

  林耀东看着他写,没出声。

  有些东西,阿标自己写过,才真的懂。

  下午,林耀东带着阿标去五金厂。

  三车间里热得像蒸笼。

  冲床的声音一下接一下,铁片被压出形,落进铁盒里,哗啦啦响。阿标第一次看见小挂钩不是摆在桌上,而是一片片从机器里出来。

  他站在门口,声音都低了。

  「这么快?」

  林国强站在冲床旁边,摇头。

  「快是快,错也快。」

  冲床旁边,工人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

  铁片进去,声音一响,小挂钩的形出来。阿标盯了一会儿,眼睛都有点花。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车间里的人不喜欢多分档。东西一多,手就要慢;手一慢,产量就掉;产量一掉,供销科就催。

  可如果不慢那一下,轻挂、重挂、厨房挂就会在铁盒里混成一堆。

  混的时候快。

  分的时候就要命。

  车间组长许师傅也过来了。

  他一开始不太愿意让阿标在旁边记,觉得一个街边后生仔站在车间里碍眼。可等阿标把轻挂、重挂、厨房挂分成三栏,又把每栏后面留出“待检”“返工”“成品暂存”,许师傅脸上的不耐慢慢少了。

  「你这个表,给我抄一份。」

  阿标愣住。

  「给你?」

  许师傅说:「不然工人问我哪箱是哪档,我还要喊。」

  阿标把表递过去时,手指有点僵。

  南风的表,第一次不是只给外贸公司看,也被车间要了一份。

  这句话很快就应验。

  第一批试冲出来时,轻挂样还算齐,重挂孔位却有几只偏。偏得不明显,不拿尺量看不出来。

  老赵皱眉。

  「试冲嘛,调一下就行。」

  方技术员拿游标卡尺量了两只,脸色变了。

  「偏半厘。」

  阿标听见半厘,心里还没反应过来。

  半厘算什么?

  米粒都不止半厘。

  林国强却伸手把样拿过去。

  他没说话,只把重挂穿进测试架,挂上铁桶。

  两块砖。

  三块砖。

  挂钩没有断,却斜了一点。

  林国强把铁桶拿下来,又把另一只孔位正的挂上。

  同样三块砖,挂钩稳。

  不用他说,阿标也看懂了。

  半厘不是在尺子上。

  半厘在力上。

  罗文斌今天也来了。

  他看着那几只偏孔样,脸色不太好。

  「试销件,不能太挑。只要不影响使用……」

  话还没说完,林国强把偏孔样放到桌上。

  「已经影响。」

  罗文斌看他。

  林国强没有退。

  「轻挂可以,重挂不行。」

  方技术员也说:「要换冲针,重新调。」

  老赵立刻急了。

  「换针要时间。三天排期本来就紧。」

  梁主任不在,黄科长也没来。车间里一时没人压场。

  罗文斌看向林耀东。

  「你说呢?」

  这句话很巧。

  如果林耀东说换,耽误排期的责任像是南风压的。

  如果说不换,后面出问题,样品状态又说不清。

  阿标心里一紧。

  林耀东没有接这个套。

  他看向方技术员。

  「按厂里标准,这算不算合格?」

  方技术员说:「重挂不合格。」

  林耀东又看林国强。

  「按承重,这算不算稳?」

  林国强说:「不稳。」

  林耀东最后看罗文斌。

  「南风只写状态。状态就是:重挂试冲孔位偏半厘,承重不稳,需换针确认。」

  罗文斌脸色沉下去。

  可他没法说这不是状态。

  老赵骂了一句,转身去找工具工。

  冲床停下来的一瞬间,车间里反而更热。

  阿标看着那些刚冲出来的小铁片,终于知道,排期表不是纸上排出来的。

  它会被半厘孔吃掉。

  被一根冲针吃掉。

  被一个没人敢签字的“不稳”吃掉。

  傍晚,排期表第一版送回外贸公司。

  冲件栏后面,方技术员写了一行:重挂冲针需更换,预计占用半日。

  半日。

  两个字不大。

  却把三天排期咬掉了一块。

  阿标看着那行字,第一次没有觉得它烦。

  如果这半日不写,后面合同上还是三天。到时候东西没出来,谁也不会记得今天工具间那根旧冲针。

  纸上的半日,救的是后面所有人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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