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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水龙吟处,雷奔鬼舞

仙路只为尘世铺 xinyan01 4654 2026-05-05 07:43

  自那晚花月楼前的风波过後,醒言心头便总悬着一缕惴惴,连日来坐立难安。可偏生与上回鄱阳湖畔那番争执一样,後续几日竟再无波澜——那位莫名结下梁子的少女,再也未曾踏足花月楼,更无半分混闹之举。

  醒言暗自思忖,想来定是那晚那铺天盖地的风流阵仗,将那娇憨跳脱的少女臊得无地自容,终是知难而退了。

  少女虽不再来叨扰,花月楼的诸姬与乐班乐伎们,却总爱拿那晚的事打趣醒言。人人都笑他年纪尚轻,平日里瞧着木讷老实,谁也不曾料到,这少年竟悄无声息在外惹下一段风流债。

  若是楼中妓女前来逗趣,必是扭着腰肢,装出一副娇嗔模样:“哎哟张家小哥,你可真是没眼力见!我花月楼中佳丽如云,个个柔情似水,小哥何必舍近求远?不如……瞧瞧奴家如何?”说罢,便与周遭看热闹的姊妹们一同哄笑,直瞧得醒言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只是打趣的次数多了,便也失了趣味,于醒言而言,反倒成了聒噪的烦扰。往日里无人问津的少年,这几日竟难得有片刻清静。虽说皆是玩笑,可那些见过灵漪儿绝世容光的姊妹们,逗弄之余也暗自诧异——这出身郊野、从不显山露水的少年,究竟是如何招惹上那般容光绝世、气度不凡的少女?单看那少女举手投足间的矜贵,便知绝非市井寻常人家的儿女。

  若有好奇者追着醒言逼问,总被这滑溜少年巧言支开,到头来一无所获,只气得牙痒痒。可这倒也冤枉了醒言——他自己到如今,对那少女的来历身份仍是一头雾水,懵懂不知。以己之昏昏,又如何能令旁人昭昭?

  除此之外,还有好事者盘诘他那晚为何气力惊人,一拳便击飞那凶神恶煞的江湖莽汉。这问题的答案于醒言而言,荒诞得无从启齿,只得含糊以“天生大力”“含愤出手”搪塞过去。

  女子本就多好奇之心,对这般飞短流长更是敏感。花月楼中女子云集,醒言这几日便如身陷重围,迎来送往应付各类问询,直看得眼花缭乱,耳根片刻不得清净。其中尤属小丫鬟迎儿最为执着,整日里黏着醒言问东问西,对他与那少女的关系更是刨根问底,饶是醒言性子宽厚,也渐渐有些不堪其扰。

  这日,醒言好不容易打发走缠人的迎儿,正独自闷坐,愁眉不展,那晚的情景忽又浮上心头。这般一想,他忽然心头一动:“那晚那少女所点的曲目,格调颇高,绝非寻常人家所能接触;看来那刁蛮丫头,定然身世不凡。若非我曾随季老先生潜心研习礼乐,那晚怕是要当场出丑。虽说当时勉力应付,可那些险绝的调子,我终究还是有些力不从心。看来,是该寻个机会好好练练了……呃?对了!”

  醒言眼中骤然亮起,似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上次与清河老道降服祝宅凳妖之後,我便琢磨着,能否用自身修炼的‘太华道力’,辅助吹奏云中君所赠那本诡谲难奏的《水龙吟》?竟把这茬儿忘了,真是忙昏了头!”

  如今的醒言,早已习惯大言不惭地将自身那股奇异力量称作“太华道力”——虽说他至今仍未找到确切的修炼法门,可这毕竟只是自言自语,只要不对外人言说,也不怕被人笑话。

  念及此处,醒言顿时想到一个脱身之法,既能避开这连日的聒噪,又能达成练笛的心愿:“何不趁此机会,向夏姨请一两天假,回马蹄山探望爹娘?顺带便可去山中无人之处,放开手脚练笛。哈!这可真是两全其美,妙不可言!”

  念头既定,醒言再也按捺不住,当即起身去找夏姨告假,言说自己思念双亲,欲回山探望,顺便在山间无人处精进笛艺。

  花月楼的老鸨夏姨,自那晚见醒言一拳惊退江湖豪客、数语挤兑走乔装少女後,便对这个原本只当是市井少年的醒言刮目相看,暗自称奇。如今醒言开口请假,夏姨自然不愿扫他的兴,当即爽快地准了他两日假期。

  得了应允,醒言如脱笼之鸟,揣好曲谱与玉笛,脚步轻快地一溜烟往马蹄山的方向奔去。

  回到家中,醒言稍作歇息,便帮着母亲打理家务。不知不觉间,夜色已悄然笼罩了饶州城郊的马蹄山野,将群山染成一片墨色。

  用过晚膳,醒言与父母打过招呼,便别上心爱的玉笛“神雪”,揣好《水龙吟》曲谱,踏着微凉的夜色,往马蹄山顶而去。

  秋夜的马蹄山,早已褪去了夏日的苍翠浓荫,在迷离的月光笼罩下,更显清寂萧索。山路旁的草丛中,不知寒冬将至的秋虫,仍在不知疲倦地低吟浅唱,与这寂静的夜色相映成趣。极目远眺,与马蹄山相连的连绵群山,顺着丘壑曲线向远方延展,那笼罩山野的清辉月光,正渐渐被暗沉的夜色吞噬。黝黑的灌木林中,悄无声息地潜藏着天地间的神秘与凶险,令人心生敬畏。

  醒言依旧倚坐在山顶那块平滑光洁的白石上,摊开那本早已翻得熟稔的《水龙吟》曲谱,借着朦胧月光匆匆浏览一遍,便将其置于一旁,执起玉笛“神雪”,深吸一口气,决意一试——看能否借自身那股流水般的太华道力,将这诸多谱调远超常人听力范围的奇曲,顺畅吹奏而出。

  彼时,四野寂寥,唯有虫鸣阵阵,伴着凉风轻拂山林……

  说起来,醒言将吹奏《水龙吟》的希望寄托在那股难以掌控的太华道力上,看似病急乱投医,实则也是万般无奈。只因按寻常法子,这《水龙吟》根本无从吹奏——曲中诸多谱调,早已超出了人耳所能感知的极限。

  要明晓其中缘由,需略说彼时的乐理。当时的乐律共含十二律吕,音阶则分五音二变。十二律吕包括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中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音阶则为宫、商、角、变徵、徵、羽、变宫,皆逐级升高。若以十二律吕中任一调式作为宫音,依次推演,可衍生出八十四个曲调。只是这八十四个曲调中,大半已超出人类耳力所及,并无实际演奏意义。可偏偏云中君所赠的这本《水龙吟》,却多用此类奇异音调。若是换作一位浸淫乐理半生的学究见了,定然会斥其荒唐无稽,不值一哂。

  可不知为何,即便知晓曲谱荒诞,醒言对那位赠书的云中君,却莫名生出一股信服之心,总觉得此事绝非戏言。于是,今夜,他便要在这月白风清的马蹄山顶,一试太华道力能否助他圆此心愿。

  只是,好运并未如期而至,醒言还是遇上了预料中的难题——那股既熟悉又陌生的流水般力量,任凭他千呼万唤,依旧萍踪难觅,杳无踪迹。

  见状,醒言又凝神苦思许久,却仍是毫无头绪。瞎折腾了一阵後,聪慧的少年终是停下了无谓的召唤,静下心来,细细回想自己几次引动太华道力的情景:第一次,是夏夜无聊,凝望山野上空澄澈的星空;第二次,是在青天烟水之畔,痴痴凝望居盈那仙姿玉貌,如观仙苗灵蕊;第三次,是在祝家花厅,闭目静待那势如奔雷的榆木凳妖袭来……

  想着想着,他又忆起“太华道力”的称谓,《炼神化虚》篇中的断章残句,便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流转不息:“炼神一道,唯无为而已。”“无心无为者,痴愚也;无心有为者,自然也;有心有为者,尘俗也;有心无为者,天人也。”“无为炼神,天人之道也……”

  “或许,我懂了。”

  一道灵光骤然划过心头,困惑中的少年嘴角漾起一抹淡然浅笑,似有所悟。刹那间,他的神色彻底放松下来,手足随意舒展,周身气息渐趋平和。不多时,他的人,便与这山、这水、这草、这木、这云、这月,与天地间的一切,在某个奇异的瞬间,悄然融为一体。

  莫问来处,莫问归途;在这广袤无垠的天地间,在这浩瀚宏阔的宇宙中,他本就该这般,于是便这般了。若问为何这般?答曰:天道有常,我自自然。

  就在这冥冥之中的一问一答间,那股神秘的流水般太华道力,便在醒言体内自然而然地浮现,仿佛它从未离开,一直潜藏于四肢百骸之中。

  毫无刻意之举,醒言自然而然地将玉笛“神雪”举至唇边,缓缓吹奏起来。自第一个音符响起的那一刻,这首唯有天地、草木、星月与少年能闻的奇曲,便以他为中心,在这月华如水的夜空中,既静谧又奔腾,以一种矛盾却和谐的姿态,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晦暗幽深的丛林中,一位趁着夜色安放捕兽夹的猎户,正被一头蓄势欲扑的猛虎逼至绝境,万念俱灰之际,却见那猛虎忽然停下动作,似是听闻了什么奇异声响,缓缓转过头,朝着马蹄山的方向凝神凝望,随即竟丢下嘴边的猎物,悄无声息地拨开林木,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死里逃生的猎户瘫坐在地,瞪大双眼,久久不敢置信。

  夜阑人寂的饶州城中,一位手头拮据的破落户,正借着夜色潜入一户人家行窃。翻过篱墙、悄声落地的他正暗自得意,却猛然瞥见墙角月影下,蹲着一只硕大的狼狗,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泼皮吓得两腿发软,险些瘫倒,正要转身奔逃,却意外发现那狼狗竟未上前狂吠厮咬,只是呆呆地朝向城东马蹄山的方向,纹丝不动。

  “惭愧!原来是只死狗!”泼皮壮起胆子,伸手在狗头上一按——霎时间,寂静的院落里鸡飞狗跳,泼皮被狼狗追得屁滚尿流,凄厉的惨叫回荡在饶州城的夜空,久久不散:“原来是只真狗!”

  再说那吹奏玉笛的少年,早已全然沉浸在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境界中,浑不知身外发生的一切。他未曾察觉,原本只有些许云翳的夜空,正渐渐聚集起浓密的乌云,隐隐有风雷之声滚动,道道电光划破夜幕,张牙舞爪,状若龙蛇狂舞。

  远处的山野间,传来阵阵怪诞的风响,似鬼哭狼嚎,令人毛骨悚然。

  而醒言手中的玉笛“神雪”,碧玉管身中那些雪色纹翳,此刻竟似活了过来,随着《水龙吟》的音律,在翠玉管中时聚时散、时分时合,往来游走盘旋,宛如海底奔腾的游龙,灵动非凡。

  在少年身周,以那块白石为中心的数步之外,正渐渐聚集起越来越多的走兽——虎、豹、熊、罴、狼、猿、狸、兔,平日里针锋相对的猛兽与弱兽,此刻竟和睦相处,或蹲或伏,或立或匍,虎挨着兔,猿靠着罴,个个低眉顺耳,静静凝望着那位醉心吹奏的少年,全然不顾天边愈发汹涌的闪电与惊雷。

  这一晚,借着体内那股流水般的太华道力,醒言终是将这首诡谲难奏的《水龙吟》,酣畅淋漓地吹奏而出!

  只是,随着音符不断流淌,少年懵懂间隐隐察觉,体内支撑着玉笛吹奏的“流水”,正愈发微弱,愈流愈细。待到整曲即将完结之际,正沉浸在无上境界中的醒言,竟清晰“看见”那股流水已然干涸!

  霎时间,千针万刃般的剧痛席卷全身,直刺骨髓,痛得醒言几乎晕厥。更令人恐惧的是,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肉精气,都在顺着那流水的最后一丝余韵,向玉笛中倾泻而去,任凭他拼尽全力,也无法遏制。

  危急关头,又是马蹄山顶这块奇异的白石救了他。就在醒言自觉即将人神俱灭的瞬间,他身后所倚的顽石,忽然传来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源源不断,汩汩流淌而出。这股力量,醒言再熟悉不过——正是那曾数次救他性命的太华道力!

  于是,这首旷古绝今的《水龙吟》,便在这般奇异的助力下,圆满落幕。

  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夜空中,头顶酝酿已久的惊雷闪电,骤然朝着少年扑面而来。就在那一刹那,所有的电光都在他头顶贯穿而过,转瞬即逝,仿佛从未出现过。

  天地间,原本喧嚣的风雷、虫鸣,尽数归于沉寂。直到——直到少年身后的白石,忽然碎裂开来,化作漫天粉末,飘飘洒洒,如风起雪舞,似落英缤纷。而在那粉末纷飞之处,一柄修长古剑静静伫立,剑身流转着幽幽清光,寒意凛然……

  正是:

  千载光阴弹指过,

  一剑十年信手磨。

  积心炼得凌霄魄,

  还不若岭头闲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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