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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庸医

柿柿如意 景芽钰 7445 2026-04-25 15:44

  夜色渐渐暗了下来,点上煤油灯,何端玉把一根豪猪刺放到火炭上烤黄烤焦,用石杵臼捣成粉末状,倒入碗中,再加点红糖,倒入滚烫的开水。吴朝阳刚洗好脚,湿漉漉的脚搭在火塘前的一根柴棍上,没过一会儿,脚尖上冒出一股股水蒸汽。何端玉把药放在吴朝阳的侧边的地上,让她趁热喝下去,喝下药就马上回房间躺下,别着凉。

  吴朝阳看着自己“冒烟”的脚尖发呆,“嗯”了一声,随即又无法控制的咳嗽起来,咳得面红耳赤,连连呕吐黄水。随着咳嗽带来的身体颤动,她脚下的柴棍翻滚到凳子旁,差点打翻侧边的药碗,吴朝江眼疾手快,把药碗端到饭桌上。

  “妈,阿姐都生病这么长时间了,咋不带她去看看医生啊?你看她咳得心肝都要咳出来了。”吴朝江问。

  “家里哪有什么钱看病,要有钱看病何必找些歪门邪道的路子来医治呢。”

  “不是卖了玉米吗?”

  “油盐不用钱买吗?你爹的烟酒不用买吗?你们的学杂费呢?”

  “爹的烟酒都比阿姐的病重要吗?”吴朝江不敢置信的转头看向母亲。

  “那能怎么办?不给他买就闹脾气,家里活路都不愿意干,买点烟酒给他还能帮忙抬抬柴,放放猪什么的。”何端玉叹口气。

  “原来爹干活是有好处的哟,那俺以后都不上学了,阿妈给俺买支步枪吧?”吴朝溪望着母亲诚恳的说道。何端玉看了一眼小儿子,说:“你们都想把俺榨干吃净了。”

  深夜,月亮爬到岔沟村的正高空,把整个村子照得发亮。猫头鹰坐在村头的榕树上“咕咕咕”的叫着,让这个深冬的夜晚更加的阴沉发凉。吴全光从烧火房晃晃荡荡的走到猪圈后面撒了泡尿,回到床上没了睡意,拿出水烟筒,撮了一嘬烟放到烟嘴上,扒开火堆,夹出一块火炭点燃烟,“咕噜噜咕噜噜”的吸了起来。烟雾从窗户缝隙溜进吴朝阳和何端玉的屋子,刚睡着的吴朝阳又剧烈的咳嗽起来。

  “火烧狗,大半夜的吸什么烟,滚出去院子里去吸,没看到娃娃生病了吗?”何端玉的骂声传到堂屋又传到走廊。

  “唉,这个家又连俺吸口烟的地方都没有了。”吴全光拿起竹烟筒,坐到走廊上继续吸他的水烟。

  这时一声声幽怨的哭声又从院子外面的篱笆路下传进来。自从陈四代被抓走坐牢后,他的老母亲赵小妹每天晚上雷打不动的半夜出门,从村尾哭到村头,又从村头哭到村尾。她的哭声从一开始的嚎哭,到后半夜就变成了嘤嘤声。她有时又不按常理出牌,出门就蹲到吴全光和陈有柱家门外的大路上嚎叫。陈有柱和他的婆娘李从美出门劝她,不但没劝好,反倒让赵小妹撒泼打滚,抓住李从美的手诅咒起来。

  “你也有儿子,你们这样断俺这棵独苗的路,你们的儿子以后也会遭殃的。哈哈哈……”

  李从美吓得掰开被抓紧的手,连滚带爬的跑回家里。这天晚上,赵小妹在明亮的月光下从村尾开始嚎哭,每个路口蹲一个或者半个时辰,等深夜走到吴全光家外的篱笆路口时,她已经没刚出门时的那般力气嚎叫。她坐在篱笆下,嘤嘤嘤的哭着,她的哭声、猫头鹰的叫声、吴朝阳的咳嗽声,在吴家院子里形成一股无形的暗流,这股暗流压得何端玉心口发闷、头疼欲裂。她像是着了魔一般,从床上跳起来,拽起睡在身边的吴朝阳,“起来,起来。”把还在猛烈咳嗽的吴朝阳拽下床,还没等吴朝阳反应过来又拽着她的手半拖半拽的来到走廊,拖到院子,拖到篱笆路口,把吴朝阳猛地搡到坐在篱笆根上的赵小妹怀里。

  “喏,给你了,反正俺也没钱医她,你不是想找个黄泉路上的伴吗?带走吧。”

  从床上拽起来,到被扔到别人怀里,吴朝阳都没来得及有太多反应,她一直咳嗽,无法止住的咳嗽。赵小妹的嘤嘤声止住,缓缓抬起脸,震惊的看着怀里多出的一个人儿,又抬头看看站在眼前喘着粗气的何端玉。

  一股恶臭的味道传进吴朝阳的喉咙,她抬眼看到披头散发、满脸皱巴巴的赵小妹,惊叫着爬到一边。她牙齿打颤,全身哆嗦,惊恐的看着站在一旁像被魔鬼附身的母亲,她看到母亲用食指指着她说:“过去,跟她走,跟着她去投胎,投个好人家吧,啊?没听到吗?”

  何端玉说到一半开始嘶吼起来,“过去啊,让你过去啊。”

  说着跑向吴朝阳,被大儿子吴朝江拉住。

  “妈,你是疯了吗?你和这疯婆子一样着魔了吗?醒醒吧?”

  “俺只是想让你姐过上好日子,俺有什么错?啊?你们谁懂俺的苦?从她出生就一直病恹恹的,不是这疼就是那疼,哪一年好过?”

  吴朝江边哭边吼:“那也不能把她丢给这个人啊,再怎么样,家里也有一口吃的,你怎么忍心呀?”

  村里邻舍听到吵闹声,纷纷从家里跑到大路上打探情况。从漆黑的屋里走到月光底下,不用煤油灯照,一眼就看到光着脚丫瘫坐在路上的吴朝阳,她的咳嗽变成一阵阵的身体抽搐抖动和干呕,惊恐的黑眸一下看看母亲,又看看坐在篱笆边上的赵小妹。看到赖妹跨过篱笆时,她像是盼到了救星一般喊了一声“义莲姨妈”,但又马上警惕起来。赖妹脱下身上的棉外套披在冻僵了的吴朝阳身上。

  “你们这大半夜的干什么?把这娃拖出来干什么?看把她吓得抖成什么样子了。”赖妹搓搓双手,双臂环绕在胸前,半蹲在吴朝阳身边。何端玉用手揩了一下眼角,把头转向另一边。

  “小妹舅妈,你就饶了俺们吧,你这天天晚上叫魂一样又哭又吼的,搞得大家都不得安宁,你看看哪家不苦嘛?你说说看?你儿子偷了人家的毛驴,人家不去你家蹲着闹,你倒是闹来这里了,看把人家搞成什么样子了?”陈有柱夫妇也开门出来。

  “她要是会听人话也不至于搞这一出嘛,你们说是不是?三妹的姑娘都病成这样了,她还来人家门口嚎叫,不就是巴不得三妹家白发人送黑发人嘛。”赖妹朝赵小妹坐着的方向吐了一泡唾沫。

  “你们让俺儿子不好过,那俺也让你们不好过。”赵小妹用发哑的声音说道。

  “你儿子咋不好过啦?偷别人家的牲口、粮食的时候你老人家咋不吱声呐?俺觉得你也别哭了,省点力气等你儿子坐牢回来再寻死吧,到时候干脆把他一起带走,要不然这偷偷摸摸的,说不定哪天被人断手断脚,吃不上饭就饿死啦,多凄惨……”

  “留点口德吧,赖妹,咱俩谁先死还不一定呢。”赵小妹说完颤颤巍巍起身,拄着拐杖走下坡去了。

  吴朝河和吴朝溪双手环在胸前,嘴和鼻上不断呼出雾气,弓着身子站在自家院子的水缸旁不敢上前,就怕自己也会像姐姐一样被推出去送给别人。

  吴全光不知什么时候回到自己的烧火房里,坐在床铺上一声不吭,此时的他在想什么呢?让何端玉发发疯?就该让生病的大女儿给别人接手?还是一切都无所谓,反正这所有的变化都影响不到他目前的生活?

  赖妹背起还在发抖的吴朝阳,说:“朝江,赶快回去拢火,你姐这怕是发摆子了,快烧点热水给她泡泡脚。”吴朝江飞快的跑回灶房烧火。

  何端玉站在原地,失了神一般。

  村头罗招弟拍拍她的肩膀说:“回去吧,是丢是留还不是你说了算呢,你是她老母,生下她就有权利把她塞回去,”四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带去大河边一推搡,谁知道你干了什么呢,是不是?”

  何端玉一哆嗦回过神来,甩开罗招弟搭在她肩膀上的手,移动她冻麻了的光脚丫,慢慢往灶房方向走去。

  第二天正午时分,熊成才背着他的铁皮药箱来到何端玉家。昨晚夜半三更吵闹后,赖妹提议让她的丈夫医治吴朝阳,她说她丈夫给别人医病每次收费十元钱,但看在邻舍又是好姐妹的份上,又加上何端玉家确实困难,那就给个半麻袋的玉米就行了。

  何端玉倒不是舍不得那半麻袋的玉米,之前给吴全光医治鼻子时也是给了半麻袋的玉米作为医治费用。但是这熊成才在其他村子的名声各有说辞,有的说他医术高明,医治好了很多不治之症的人,连县城省城的很多当官的人物都会请他去医病。但有些人又说这大黑熊是个道貌岸然、心术不正的家伙,常常利用治病的借口,迷奸女性病人,甚至连十多岁未成年的孩子都不放过。这些关于熊成才的传言,村里一起去后山砍柴的妇女们给赖妹讲过几次,说该管管她家的野熊了,再这样下去,说不定哪天大黑熊的手就伸到村里的女孩们身上。

  赖妹不高兴的说,你们这些人就是被嫉妒冲昏了头脑,是不是看到自家汉子不如俺家的赚钱,都在编造是非害人呐?你们这些白鬼婆的跟班哟,管好自己的嘴巴啊,别让之前的悲剧再上演啦。

  何端玉相信有些传言不会无中生有,她一开始就想过找熊成才医治大女儿的这个咳嗽病,但一想到可能会把女儿送入虎口,才一次次打消了念头。

  何端玉招呼熊成才进灶房,饭桌上给他冲了一碗白糖水。熊成才摩擦着他那粗壮的双腿,从走廊上拿了个凳子,坐在柴垛旁晒太阳。吴朝河和吴朝溪两人一前一后,一个端着糖水,一个抬着个竹凳子,来到熊成才面前,放下凳子,把糖水放在凳子上,礼貌的说“阿舅喝糖水呀。”

  熊成才点点头,从他的衣兜里拿出一包绿皮的春城牌香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又慢吞吞的拿出火柴点燃。两兄弟半蹲在熊成才的面前,像看表演一样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吴朝河看完“表演”,起身走到水缸旁,朝正蹲在地上还在看得津津有味的吴朝溪轻咳一下,吴朝溪看到二哥朝他招手,恋恋不舍的放弃这吞云吐雾的表演。两兄弟转到柴垛后面。

  “要不要来玩一把?”

  “玩什么?”

  “喏,投木屑片,投进的算赢家,你赢了俺把铅笔给你,俺赢了的话,你把你的弹弓给俺。”

  吴朝河用下巴指指坐在柴垛前面,熊成才那遮不住的黑黢黢的屁股沟。吴朝河在学校不止一次听同学说,他们中的谁谁谁把熊成才的屁股沟当作投篮,又有谁把石头木屑成功投进那个“篮”里,他为此早就蠢蠢欲动,今天有幸得此机会,一定不容错过啦。

  吴朝溪不愿意接受这个挑战,因为这个熊成才是他喜爱的义莲姨妈的丈夫,每次家里出点什么事情,这个善良的无亲戚关系的姨妈就会冲到家里来。吴朝河看弟弟不愿意玩,那就自己来吧,反正今天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是不能放过了。他把刚捡起来的木屑扔掉,捡起一块稍微有点重量的小土块,他告诉自己机会仅此一次。就在他把手中的土块扔向“沟渠”时,何端玉一手牵着病恹恹的吴朝阳,另一只手抬着一个长条凳子出来了。熊成才蠕动着上半身拉了拉上衣,土块顺着棉质中山装外套滑落在地。

  何端玉把凳子放在熊成才的正前面坐下,把站在旁边的愣神的吴朝阳拉坐在自己旁边。经过昨晚的闹腾,吴朝阳的脸色显得更憔悴了。她嘴唇发白,干燥得翻起了厚厚一层皮,她用手不停的尝试着想撕扯掉。何端玉打掉她的手,她又用上下排牙齿齐用力,像剪刀一般咬掉那已被撕扯出一半的干皮。吴朝阳斜靠在母亲身上,阳光正照着头顶,照在她枯黄干燥的头发上,照在她白得瘆人的脸盘上,她的头低垂着,看不出来是睁着眼睛还是闭着眼睛。

  “你看看这娃,感觉三魂七魄都没在身上了,每年一到这个季节就这幅病恹恹要死不活的样子……”

  “阿姐这不是营养不良么?厚衣服也没有一件,这是穷病。”何端玉还没说完,吴朝溪就在边上打岔。

  “死鸭子,别捣乱。”何端玉抬手做了一个撵牲口的动作,让小儿子上一边去。

  “她都快十四岁了,个子矮她同龄人一截,唉,这还能医得好吗?”何端玉自顾自的一直在说,完全没有注意到熊成才要她把吴朝阳的手递过去给他,他的手掌向上伸着,“哦,俺没注意到你伸手。”何端玉说着把摆在前面凳子上的白糖水放到熊成才的手掌上。

  “手,把手给俺,这不是要给她把脉吗?”

  他的食指中指放在吴朝阳的手掌根上,扔掉左手指上夹着的抽剩下的一截烟,腾出的手放在他侧边的空余的凳子上不断敲击着,边敲边从喉咙深处发出一种咯痰的声音。用四个手指并排敲敲吴朝阳的前臂,又让她伸出舌头看看。何端玉在旁边紧张得憋住气,吴朝河轻手轻脚上前,捡起地上的半截烟就往院子外的篱笆下溜去,吴朝溪盘坐在吴朝阳脚边上,一双好奇的深眸上下打量着熊成才。

  “你姑娘这个病,唉,不是那么好治……”

  “俺知道,怀她的时候被月亮照到了,这个事俺也后悔得不得了,”

  “哦,这样啊,怪不得呢,这找到根源就好治了。”

  “什么根源?”何端玉像丈二摸不着头脑一样一下子转不过来了,这怎么一下不好治一下又好治的。

  “妈,阿才舅说月亮呢。”吴朝溪提醒何端玉。

  “哦哦,对对,就是被月亮照到了,还没足月就出来了。”

  熊成才给吴朝阳把完脉,一会儿挠挠头发,一会儿又搓搓双手,说吴朝阳这个病必须在有月亮的晚上才能治。何端玉一听兴奋的说这不正好,这几天晚上月亮都又圆又亮,是好时候呀。熊成才点点头,说要等月亮来到正顶头,也就是差不多半夜的时候,得把吴朝阳带到后山去治疗,家人只能在黑卡山脚等着。

  “你这大黑熊是想把俺姐带去后山祭山神吗?”吴朝河不知什么时候从柴垛后冒出来。一个时辰前他捡了半截烟头去和村里的同龄小伙伴炫耀,看样子是已经炫耀完回来了。

  “死鸭子,一边去。”何端玉朝二儿子使了个眼色。

  “唉,俺这姑娘胆子小,俺得陪着去呀,俺不出声,就在旁边看着?”何端玉用商量的口气说。

  “旁边有人就不好治了。如果疗效好的话,去一次就见效,不用再往后山跑几次啦,你在旁边瞅着,影响治疗效果呀。”

  何端玉陷入沉思,吴朝阳一听说要独自和大黑熊去后山治病,使劲掐着何端玉的手掌心,眼泪无声的流到嘴唇上。

  “唉,你们考虑清楚吧,反正给你们治病俺也不挣钱呐,带去镇上卫生所,可不止半麻袋的玉米钱哟。俺就先回去啦,你们想好了再去喊俺,最好这两天,过两天俺就要出门去省城啦。”说完起身拉拉上衣,提提裤子,摩擦着双腿走出院子。熊成才刚跨过篱笆,吴全光和大儿子抬着柴从大路回来。

  “大黑熊给开药了?”吴全光把肩膀上的一捆柴扔到柴垛旁。

  “大黑熊要在月亮出来时把大姐献祭给山神。”吴朝溪替母亲回答。

  “乱讲,人家是要给你姐治病,你不要乱说啊。”

  “大半夜带个女娃娃去后山治病?你这脑子也该一起治治。”吴全光说完回到他的烧火房蹲下。

  “阿妈,没事,俺和阿姐去,就在旁边看着。”

  何端玉为难的看着吴朝江,摇头。

  夜半时分,何端玉牵着吴朝阳,三个儿子跟在旁边,一家五口走出家门,往后山走去。月光皎洁,透过茂密的竹叶,星星点点的撒在地上。大路的左侧边上,粗大树干支架着的竹筒管子里,山泉水在潺潺的流淌着。

  吴朝阳的身上裹着一条薄被褥,里面装着用鼠曲草的花和叶揉搓成的絮状被芯。

  几十年以前,岔沟村的老辈子们发现晒干后的鼠曲草的叶和花,几次揉搓之后能变成一坨坨的“棉花”,于是在后山铺天盖地的种起了这种植物。当鼠曲草还是绿色时,大集体的锅里天天顿顿都在炒鼠曲草。但鼠曲草这种揉搓出来的“棉花”无法像真正的棉花那样用来弹制棉絮,只能用来做枕头芯,于是本就吃怕了鼠曲草的岔沟村人民不再种植这种植物,改种棉花树。家里没有多余棉花的人家,觉得暂时用这鼠曲草替代也不错。因为一直用这种枕头和被褥,吴朝阳的同学常说在她身上总能闻到一股蒿子味。

  大路边上的树杈子伸一截到路边来,被老人孩子们当做助力棍。在下雨天路滑时拉住这些助力棍就不会摔倒。这天晚上,吴朝阳也把路边的树杈子当作助力棍,每走一步就拉住一根树枝。走过村头王林秀家的房屋,走上坎子,走过阴森森的黑卡山。熊成才停住,说你们就在这等着吧,最多不超过一个时辰就能回来了。跟在熊成才身后的赖妹说,放心去治病吧,明天起来病就好了。

  吴朝阳紧紧抓着何端玉的手,不说话。自从生病后,何端玉就把她的床铺上席子拿到灶房里的烧火灶前,让怕冷的吴朝阳挨着火堆睡觉。在傍晚时分,她从席子上起来,头脑清醒但仍有气无力的说“妈,俺们的班主任说了,有病要找医生,没钱治病可以先赊欠着的,不能总相信迷信,迷信是会害死人的。”

  何端玉头也不抬的在猪食堆旁切猪食,“赊账?什么时候还?”

  吴朝阳吸吸鼻子:“酒一定要喝吗?烟也一定要抽的吗?病是怎么省钱怎么治是吗?”何端玉不吱声。

  吴朝阳开始抽泣:“如果你偏要迷信,那就随你,但是今晚要是有个什么事,那就不要救俺了,随了俺的命吧。”吴朝阳说完躺下,昏沉沉的睡去。

  “俺会救你的,半麻袋玉米已经抬给你赖妹姨妈了,今晚一定要救你的。”

  吴朝河和吴朝溪被母亲半夜拉起来,晕晕乎乎的走了一路,现在听到说不走了,马上清醒过来。吴朝溪一屁股坐在地上耍脾气,说什么都要和吴朝阳一起往前走。吴朝河站在黑卡山路口掏摸半天,终于顺利的撒完一泡尿。尿骚味顺着寒夜的冷风无一例外的吹进每个人的鼻腔,正在咳嗽的吴朝阳俯身剧烈呕吐起来。

  吴朝江怔怔的站在母亲身边,对这种夜半三更治病的事情他还是第一次遇到,他慌了神,伸出手,在何端玉的衣角上拉了拉,他想告诉母亲回家,因为今天就连什么事都置身事外的父亲都说这是一场骗局,但是这场骗局的目的是什么?是这个面黄肌瘦、恶病缠身的姐姐?还是那半麻袋的玉米?他想不通,既然父亲和他都想不通这件事,那这件事就不应该去做,现在就应该立刻终止,他手上的力道更大了,拉得站在斜坡上的何端玉差点往后倒去。何端玉左手抓住一根树杈,“死鸭子,你这是干什么?”

  “妈,回家,现在。”吴朝江用坚定的口气,不,应该说是命令的口气。

  吴朝阳的“月光下的驱魔”仪式最终没有成功,五个人在黑卡山路口磨磨唧唧、吵吵嚷嚷、骂骂咧咧、哭哭啼啼,尿骚味、呕吐物的臭味,树林里猫头鹰的各种怪叫声、野猫家猫的发情叫声……

  “回家吧,俺无能为力了。”熊成才甩下这句话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赖妹在后面骂骂咧咧:“你这天收的,都来到这了,怎么不治了?”

  多年后吴朝阳回想起这一晚,不禁为自己捏了一把汗,救了她的,不止是三个弟弟,还有这片让人望而生畏的黑卡山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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